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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娘子看完信,虽觉意外,却暗暗欢喜。刘奎璧她是见过的,虽不及皇甫公子,却也算一表人才。自己穷儒孤孀,身为乳母,哪有力量替女儿攀得到这般好亲事。再说老爷、夫人十几年来待我母女确实不薄,于情于理,也不能见死不救。小姐说得是,这真算得两全其美。心中已愿意了,只不好意思立即松口。
章飞凤当听到妹妹逃走消息,情知祸事不旋踵,心中一直发紧,听映雪念信,丽君竟想出这条移花接木的妙计,暗暗叫绝。只望苏娘子慨允,一天云雾都散。一家人眼巴巴看着这母女两个,就像在等候判决一样,上房中一片好沉闷好压抑的紧张气氛。
苏娘子望望这个,看看那个,犹豫了好半天,才说道:“老爷、夫人对我母女恩重如山,如今有难,用得着我们,自是不敢推托。只不过映雪痴蠢,蒲柳之姿怎替代得小姐?”孟士元大喜道:“不必过谦。快请姑娘过来,叙个家庭之礼。”苏娘子忙去拉女儿过来,拜认义父母。映雪夺手不肯。孟士元道:“莫非姑娘有什么委屈为难之处?直说出来,我夫妇替你做主。”韩夫人道:“你敢莫是挂虑着你娘?尽管放心,我们自会赡养她终身的。”映雪仍是低头不语。苏娘子大急:“你这不懂事的小冤家!老爷、夫人这般俯就,你倒拿糖作醋起来。”映雪只是不动,也不作声,泪珠儿却一对接着一对越流越急。众人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
章飞凤想了想,走过去握着映雪手道:“映姑娘,我猜你是看不上那刘将军。”苏娘子暗道:“她看不上?若不是遇到这件意外,只怕人家才看不上她这个乳娘的女儿哩!”听章飞凤接着道:“只是眼下事在紧急,明天就是吉期。没有新娘子上轿,那还了得,立刻便是灭门大祸!妹妹视你为闺中知己,临难之时,将满门性命相托。她自知此去吉凶难料,不放心你终身未定,才想出这条两全其美的计来。你当了夫人,终身有托,她也放心。映姑娘,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单凭她对你这番心意,你也不能坐视她满门遭难,撒手不管罢。再说满门正法,你母女两个也在数中呀。你忍心让你娘吃刀?还是依了妹妹主意,才得上下平安啊。”
映雪听她说得入情入理,想到小姐素日相待情义,大难临头之际,还惦记着我终身无托。自己若不代嫁,眼看一门性命难保!娘青年苦节,何忍她不得善终。一时心头麻乱,柔肠百结,眼泪流得更急了。
苏娘子见她只管哭个不住,急得嚷起来:“你这犟妮子,要逼娘跪下来求你么?”真个向着女儿跪下来。映雪哇地哭出声来,也连忙跪下,扑到娘怀里,母女两个都哭了起来。飞凤忙拉起他们,就势儿把映雪推到孟士元夫妻面前,映雪只得委委屈屈拜认了义父母,见过兄嫂。韩夫人叫文杏把管家娘子狄三嫂叫来,悄声把小姐出走,苏姑娘代嫁之事告诉了她:“你把新买那两个陪嫁丫头带进来,就命她们服侍苏姑娘,不用回幽芳阁去,今晚就在上房住了吧。她们是没见过小姐的,不怕泄漏。你帮着苏娘子好生照拂着,如今满门性命都在苏姑娘身上,出不得半分差错,漏不得丝毫风声。”狄三嫂领命出去,带进两个丫头,参叩了主人,就扶着小姐,跟苏娘子在韩夫人间壁住下。嘉龄夫妻也就告退。
孟士元心中稍定。韩素音见无旁人,拦住他悄声道:“丽君这主意其实不错。早就该让映雪替嫁,她也不用离家变服。料她走得不远,咱们何不差人悄悄追她回来?”孟士元摇头:“你又说呆话。丽君不走,如何瞒得过众人耳目?况她素来心思缜密,既已走了,哪会让我们找到。若因此惊动刘家,这场祸事谁能担待得起?”韩素音想想有理,这时方悟到女儿昨晚说话句句有因,只恨自家当时懵懂,不曾悟出。长长叹口气,只得罢了。又不忿白便宜了刘家,把办好的嫁奁拣好的收起了一半,只发一半出去装盒。嘉龄体贴母亲,亲手裱装了妹妹真容,让娘悬挂静室,不时看看,以解思女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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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苏映雪坐在房里,见丫头们把小姐留下的书籍瑶琴搬来房内,睹物思人,倍加哀痛。暗忖:“小姐既以我为闺中知己,托以重任,我决不能听从刘贼摆布,玷污了小姐清名。倒不如留下个清白之躯,舍身殉义,也落个贞烈名声。蓦地想起前年那个梦来,看来我代替小姐出嫁,殉义全贞,乃是天意。我虽和皇甫公子无婚姻之约,但梦中订盟,代嫁殉义,也该归属皇甫门中了。死后魂灵儿也要飘向江陵,受他子孙一炷香烟祭祀,也不枉了这番赴义轻生!当下支开丫头,寻出一把剪刀,磨得锋快,藏在贴身。当晚磨着娘同睡,娘儿两个直说了一夜话。次日清晨,映雪按出嫁女儿规矩沐浴更衣,叩别祖宗,套上大红吉服,戴了珠冠,坐在屋子里装新。孟府只推时间仓猝,所有亲眷一个不请,这时只有韩夫人和苏娘子陪伴新人。辰刻时分,门外响起三声礼炮,花轿来了。
鼓乐声中,迎亲仪仗排开元城侯、镇国将军的两付执事,打着钦赐成婚硬牌,刘奎璧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前来迎亲。一付趾高气扬、踌躇满志、傲慢不可一世模样,瞧着看热闹的邻里人群,不住冷笑,心中暗道:“哼,到底是谁娶得孟小姐呢?瞎了眼的狗才们,再叫你们胡说八道!”众邻人一个个默不作声,只冷眼瞧着这些排场,竟无一人向孟士元父子道喜。
双槐树下,闲人们倒有了新鲜话题,发了许多议论。有慨叹的,惋惜的,也有骂孟家没有骨气的。议论得最多的是孟小姐,说她不配那云南第一佳人的称号,叫云南人丢尽了脸面。对那个蒙古将军刘奎璧,几乎是人人腹诽,个个鄙薄,只差没有骂出声来。弄得禄儿等孟府家人,出门都是低头走路,自觉没脸见人。
却说新人上了轿,一路吹吹打打抬向侯府。刚才辞亲之时,孟士元说乳哺之恩不可忘,特地要她拜拜苏娘子。映雪知老爷心意是让她能叩别亲娘,她自己在这死别之际,也很想谢娘养育之恩,心里十分感激义父体贴。此时坐在轿中,心情倒是冷静镇定,只等着花烛之后相机行事。
轿到侯府,拜罢花烛,就把新娘送进新房中去。新房设在望明楼。这楼前后两进,画栋雕梁十分华丽。后进是一座飞楼,直伸到昆明湖上,原是为方便内眷观赏滇池美景而建。那刘奎璧夺得孟小姐,得意非凡,恐孟小姐嫌他是个粗鲁武夫,因着意标榜风雅,特特选了望明楼作新房。前进是洞房、卧室,三间后楼作了书斋和日常燕息之处,满拟在这里大享闺房之乐。迎亲路上他已急不可耐,满心想看看新娘是不是那日楼头睹面的佳人。好容易挨到进洞房,忙忙挑去红巾,分开珠绤,细一打量,果然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意中人。喜得心痒难搔,无奈满堂宾客,还要出去酬应,生怕新娘寂寞,忽见刘燕玉和江妈站在婆子们身后向新房探头儿,忙招手道:“燕玉快来,替我陪你嫂子坐坐。”
这些日子,刘燕玉一直心绪不宁,惋惜孟小姐背盟另嫁,喜自己有望作正室夫人,一面又担忧着皇甫公子的吉凶安危。今日二哥娶亲,她好奇心盛,不知这位第一佳人究竟生得如何美丽,竟令二哥费尽心机,大动干戈的把她谋算到手。是以特拣了这个空儿,跟着江妈到新房来看新娘子。刘奎璧这一声招呼,正中下怀,连忙进来万福施礼,叫声:“嫂子!”映雪只得微微欠身还礼。燕玉微笑道:“嫂嫂,这珠冠又重又沉,礼服也累赘,不如换了便服罢。”叫江妈帮着两个丫头,替映雪更了装。燕玉在旁仔细打量新娘,暗赞:“果然美丽。只不过略嫌丰腴了些,说是云南第一佳人未免夸张。我若装扮起来,只怕也和她不相上下呢。”
一时换装已毕,两人对坐说话。燕玉笑道:“二哥钦慕嫂子好学问,特选了望明楼做新房。这后进是座飞楼,凌空伸出昆明湖上,好供嫂子赏景吟诗。”映雪心中一动,答道:“久慕滇池风景优美,可惜无缘游览。姑娘能带我去看看么?”燕玉道:“这个容易。”起身挽住映雪手,向众伺候的婆子丫头道:“我陪嫂子去去便回,你们不用跟来了。”原来燕玉是想乘机探个口风,看她对皇甫公子还有无留恋,所以撇开下人要和她单独相对。两人携手来到后进,只见收拾得窗明几净华丽考究,满架图书,壁悬字画,是个书房模样。燕玉推开窗扇道:“嫂嫂,请看滇池,果然优美么?”
映雪走出槅扇,见外面是一带游廊,围着碧绿栏杆,栏外无边无际一湖碧水。心道:“我正愁自家手软,若一刀戳不死,救活过来仍是难逃受辱,天幸有这一池清波,正是我绝好的葬身之处。”倚栏望水,发起呆来。燕玉见她望着湖水发怔,不敢冒失,怕得罪了她会受二哥和母亲的气,便也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相陪。忽听得靴声橐橐,刘奎璧满脸笑容走了进来,口中叫道:“啊呀,叫我好找!你姑嫂两个倒会寻乐儿,跑到这里赏景来了。”他此时也已换了便装,罗衫飘飘,倒也风流潇洒。映雪低头不语,把手缓缓伸向腰间。燕玉知趣,连忙退进槅扇,迎着兄长道:“二哥,小妹告辞。”回头招呼也向前行的映雪:“嫂子,明天再来道喜。”
刘奎璧不耐地向妹子挥挥手,要她快走,一面笑吟吟迎向新娘,咬文嚼字故作斯文地道:“夜色渐浓,天上风紧云起,要下雨了。夫人快进来,不要着了凉呀。”亲昵地挨上去,伸臂就搂。倏地寒光一闪,一把尖利雪亮的剪刀刺向咽喉!刘奎璧大骇,急忙一个凤点头,让过要害,向后急跃,退到门边。饶是躲得快,也被刀尖从额至颊划出一道血槽,鲜血急涌,险险不曾伤到太阳。刘燕玉一只脚刚迈出门槛,陡见变故,吓得索索发抖,定在那里。惊怒之下刘奎璧只觉脸上有异,伸手一抹,抹了一手血,伤口这才火辣辣痛起来。登时大怒,骂道:“好个泼贱,竟敢谋杀亲夫么?”映雪刺出一剪,飞速退到栏杆边,把剪刀对着自己咽喉,见刘奎璧凶神恶煞般待扑过来,厉声喝道:“你敢动一动,我立时自戕!好不知廉耻匹夫,你是什么亲夫了?”刘奎璧虽然强横,却也不敢逼死了赐婚的新娘,忙收住势子道:“你和我已经拜过天地,完了花烛大礼,就是夫妻,你敢不认?”映雪冷笑:“叩那几个头是为的不违圣旨,无忝于忠;听从父母之命上轿,不亏孝道。你休想以此为口实,污我清名,孟丽君岂会屈从于你这猪狗不如之辈!你父子二人,瞒心昧己串通作恶,陷害忠良,谋夫夺妻,苍天有眼,终将报应!”千奸贼,万奸贼破口大骂,利语如刀,句句戳中要害。骂得刘奎璧满脸紫涨,无言答对。在新房伺候的婆子、丫头,听得响动,纷纷赶来后进,目睹了这一场争吵,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刘奎璧当着众下人,又羞又恼,又是情怯心虚,无言折辨,大吼一声,猛扑过来。苏映雪扬手把剪刀对准他脸上掷去,一翻身越过栏杆,跳进滇池!刘奎璧被剪刀阻了一阻,扑到栏边抓时,哪还来得及,只看到红影一闪,噗咚声响,水花四溅。就在这时,天上金蛇狂闪,霹雳连声,一个炸雷劈下,紧跟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刘奎璧扑在栏杆上嘶声狂叫:“来人啊!救人啊……”任暴雨兜头浇来,恍若不觉。有那乖觉的婆子醒过神来,忙奔去报知顾太郡。
刘燕玉已被江妈扶进房中,赶到栏杆边,探头望向湖面。此时的滇池有如一头怒狮,咆哮发威,怒涛掀天,应合着天上的霹雷、闪电、暴雨、狂风,令人惊心动魄!白浪滔滔,哪里有新娘的踪影。燕玉心下一片凄切,暗忖:“孟小姐不愧贞烈,我刚才倒错看她了。”叹口气去拉拉还在嘶叫救人的二哥:“先进来躲躲雨罢,别叫了……”一语未毕,刘奎璧反臂一挥,湿淋淋衣袖劈脸打来,燕玉啊呀一声惊叫,被摔到江妈怀里。江妈慌忙把她扶进屋中,寻个角落坐下。
混乱中,顾仪仙赶到,连问:“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刘奎璧听得母亲声音,回过头来。顾仪仙乍见儿子满脸血污,胸前红了一片,全身精湿,吓得不轻,忙叫人请医生,取伤药、拿干衣来替公子包扎,换下湿衣。刘奎璧哪顾得这些,只叫救人!顾仪仙问明事故,也变了脸色,一面叫人照应儿子换衣治伤,一面命人点起百十盏琉璃灯来,照得湖面通明,放出府中所有船只捞救新人。此时滇池兀自发狂,众家人划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