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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忠见那汉子生得不高不矮,满脸精明伶透,手里拿支笔,捧着本号簿,忙招呼他坐。赵老板笑道:“小人是来给客官写号簿的。请客人把姓名、来处、去处、作何营生等告知,小人登上簿子,预备官府核查。”
吕忠一口报出:“老汉姓吕名忠,字逢明,这是我侄儿吕春林。历来做粮米生意,是从老家襄阳到平江探亲的。”赵老板一一记上簿子,双眼滴溜溜把少年打量了几眼,说声请安置,和小二相跟着去了。吕忠知是店家的例行公事,也不放在心上,服侍少华吃了饭,自己也吃饱了,便张罗生火取暖。
却说这老板名叫赵盛,祖居赵家庄。和妻子开了这家小客店,平日为人倒也端正,只是财心紧,把钱财看得特重。他登过号簿,进里间来,见娘子正在灯下忙阵线活儿,那个周岁大的儿子在里床齁齁睡着。赵盛带着两分酒意,往床上一歪道:“喂,你且放下那些营生,我有个巧宗儿告诉你呢。”那娘子不过二十五、六年纪,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听丈夫这么说,便放下针线,走到床前。赵盛翻身坐起,把娘子拉到身旁坐下,悄悄地道:“今儿我在平江城里看见一张缉拿在逃钦犯的告示,原不曾放在心上。不料回店来见到店里住下的两个客人,却是有些不尴不尬……”娘子推他一把笑道:“灌多了黄汤,瞎说白道。那两个客人又有什么不尴尬处?”“你听我说啵!那两个客人,老的自称是姓吕,做粮米生意的,模样倒也厮像。那小的说是他侄儿,就大大不对啦!那模样,那气派,活脱儿是个官家公子。生意人家就有那生得俊的,也没他那份气宇啊!”娘子笑道:“啊哟!你几时又会看什么气派、气宇的咧?”赵盛不理娘子讪笑,自顾说道:“更可疑的,侄儿应该伺候叔叔才对罢,那吕家叔侄却是老的弯腰躬身伺候小的,就如同奴仆伺候主子。你说怪不怪?”“就算人家是主仆,又关你什么事哪?”赵盛瞪眼道:“怎么不关我事?据我看那雏儿八成就是朝廷要捉拿的那个钦犯。赏格是纹银一百两哪!可是一笔不小的财香。只要报官,引得官人来捉了他去,那银子就姓赵啦。”娘子道:“有那么巧事?钦犯也姓吕?”“那钦犯倒不姓吕,是姓什么皇甫的。说是湖北江陵什么将军……还是元帅的后代哩。”
娘子也不由注意起来,再不嬉笑,认真的道:“这事还要斟酌。既然姓名不对,倘若弄错了,白跑一趟不说,惹得人家不依,还要自己掏腰包打发官差,岂不是偷鸡不着倒蚀老本儿!”赵盛道:“所以我才来和你商量啊。你偷着瞧瞧去,看那两人到底如何。再盘盘他们的底,问得准了再去报官。为银子受些辛苦也值啊!”“好罢,我去看看。这么大的雪,他们明天未必能动身。你累了一天,先歇着罢。我设法把他们留下,明天天亮再去报官也不迟。黑夜里雪大路滑,别叫摔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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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盛奔波了一天又多喝了两杯,早有些打熬不住,侧身倒下道:“也好,我且先歇歇。”头一着枕,便已打起呼噜来。娘子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出来先打发店小二睡了,自己提着个油瓶儿往东房走去。见屋中灯火未灭,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吕忠在内问道:“是小二哥么?”“我是店家娘子,添灯油来的。请开门罢。”吕忠开了门,娘子进来放下油瓶,看清是吕忠,啊呀一声叫了起来:“吕伯,果然是你们!公子呢?”吕忠大惊,看着她只觉面熟,急切间却怎么也想不起她是何人。娘子看他发怔,忙道:“吕伯,我是鲍云仙哪!”吕忠一拍腿:“原来是你!这才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等等,我去请公子出来。”
早在十多年前,皇甫敬初到云南接任总督之时,开衙理事就处理了一件‘南人殴打蒙古兵’的案件。那时元朝廷把全国人口分为四等。第一等是蒙古人,是最高特权等级;第二等色目人,包括辽、金、西夏等北方各种族在内,是蒙古统治中原人民的帮凶,地位仅次于蒙古人;第三等是汉人;却把江南一带抵抗元军最久、作战最顽强勇敢的汉人划作第四等,称为南人。南人地位最低,受蒙古、色目人歧视,欺压最狠。殴打蒙古兵的南人鲍和就是鲍云仙的父亲。
鲍和原籍平江,隶属南人,以做泥瓦工为生。他妻子早死,留下个女儿云仙,因鲍和被征调到云南昆明建造市区,便把女儿带在身边,同去工地,以后就留在云南不曾回乡。鲍云仙十四岁时,鲍和修军马场。云仙中午给父亲送饭去,给几个大兵拦住调戏。云仙窘急,大声呼救。蒙古人欺辱南人原是常事,何况是当兵的,谁也不敢出头多管闲事。鲍和听得女儿呼救,奔了出来,见两个蒙古兵把云仙按倒在地,肆意轻薄,旁边还有几个抱着膀子看热闹的,口里不干不净胡沁。鲍和情急之下,奔上去两拳打翻按住云仙那两个畜生,救起女儿。南人出手打蒙古兵,这还了得!一群大兵醒过神来,扑上去抓住鲍和一顿狠揍,吓得云仙大哭,大叫救命!一时人声鼎沸。却值皇甫敬路过,喝住众人。鲍和已是寸骨寸伤奄奄一息。皇甫敬问明情由,当众把鲍和责骂一顿,罚他把女儿送进总督衙门做丫头抵罪,又向众兵士道:“这鲍和好生不是东西,你们打他这一顿也不冤枉。只是本帅今天第一次出门拜客,若遇上死了人,却不是大触霉头!看我面上,你们就饶他一命如何?”这些大兵自觉有了脸面,也打得够了,便领命散去。云仙既进了总督府,他们也不敢再来报复撩惹。皇甫敬叫人把鲍和抬回家去,差医官把他的伤治好,不时放他进府探望女儿。鲍和心中雪亮,知道皇甫总督对他父女是明罚暗保,感激不已。过了两三年,鲍云仙长大成人,皇甫敬赏了盘费,命鲍和带女儿回乡择配成家。鲍和父女叩谢而去。事隔七、八年,不想今日在这里遇见。
吕忠进里间请出公子,鲍云仙叩见了,不及述说自家情况,先急急把平江县贴出江陵海捕文书缉拿钦犯的事说了,问公子作何打算。吕忠道:“老爷为人,你是知道的。这件事明明是仇人害他,要赶尽杀绝。公子匆忙逃走,原没有一定去处。绕到这里,却不想遇见了你。”云仙愁容满面:“我们这里都有了告示,别处也一定有的。你们这么瞎撞,一旦撞进网里,如何是好?”少华叹口气道:“落难之人,但求侥幸。云仙姐可有稳便去处,让我们暂避一时么?”鲍云仙为难道:“论理原该留公子就在我家暂住,只是小户人家门户湫窄,避不开村中耳目。若有疏失,云仙心内何安,实不敢相留。”少华道:“既是如此,明日我们绝早起程离开这里,以免连累姐姐。只是望你口紧些,休要泄漏了风声。”云仙忙道:“老爷、夫人对我父女有天高地厚之恩,今公子正在难中,人命关天,岂敢泄漏。不过我劝公子迟走不如早走,还是连夜走了的好。”吕忠愤然道:“你们是开店的,我们是住店的。难道住一晚便会连累了你?这般雪夜寒天,就忍得半夜里把我们硬赶了出去!”
鲍云仙急得满眼噙泪:“吕伯,你错怪我了!实是有人贪财,要报官引官差来捉拿公子!”吕忠惊得大张了口:“是谁这么黑心烂肝!”云仙嗫嚅道:“是……是村里的人。你们不知有人一钱如命么?怎舍得放过那百两赏银。”吕忠还待再说,少华连忙摇手止住他:“多谢姐姐报信救我。只是雪大夜深,我们人地生疏,却是投向何方才好?还请云仙姐指点一条明路。”鲍云仙皱着眉头,沉吟半晌问道:“公子行走江湖,可曾听说过平江小孟尝的名头?”“不曾听说。这位小孟尝是个什么样人?”云仙道:“离这里六、七里远近,有座集贤庄。庄主姓熊名浩字友鹤,祖籍平江,中过武举,因是南人,不能殿试求官。他为人仗义疏财,扶危济困,结交天下豪杰,人称小孟尝。公子何不投奔他庄上,求他护庇。”“朝廷钦犯,素昧平生,他肯收留么?”“这人侠肝义胆,若知元帅负屈衔冤,定会相留公子。何况也只有在他那里庄院宽阔,隐藏一、两人是容易的。公子不妨试试。”
见少华点头,她转身出去点了个油纸灯笼,包了几支蜡烛,一并递给吕忠道:“事不宜迟,你们快走。”少华谢了她,叫吕忠取过两锭大银送与云仙。鲍云仙哪里肯收。少华道:“我还有事要相求姐姐,你收下我才好开口哪。”强把银子塞与她。云仙无奈,只得接了。少华托她把被褥杂物代为收拾存放,明天找个理由打发了骡夫,结清脚费。云仙满口答应,两人背上包裹,云仙把他们送到店外,详细指点了去集贤庄的路径,看两人去远,才进去关门。
少华、吕忠夤夜离了赵家店,借灯笼那一点微光,高一脚低一脚寻路前行。雪大、风紧、天寒、路滑,走不到十多丈,吕忠便滑了一跤,滚得满身泥水,哼哼唧唧爬不起来。少华使劲把他拉起,取下他背上包裹一并背了,把灯笼递给他道:“叔叔,你靠紧我。”挽住他胳膊向前走去。吕忠气喘吁吁抱怨道:“这个鲍云仙,太也胡闹。我们进店时,明明一个闲人也没有,哪里就有人看破行藏要去报官了。是她自己怕担干系,大雪夜生把咱们赶出来受这罪!亏她还有脸说什么‘老爷、夫人对她有天高地厚之恩’。公子忒也宽厚太过,颠倒把许多银子赏她。咱们可是出门在外逃难的人,那银子用一两就少一两呐!”
“你别怪她。你不见她着实为难么?”吕忠不服:“她有什么难处?我们躲在屋里不出门,谁能知晓她家住了钦犯?”少华叹道:“她欲言又止,不住催我们快走,显然是有难言之隐。告示既是她丈夫看到的,登号簿时,那汉子不住向我打量,必是心里起了疑。商人贪财的多,只怕那个一钱如命、报官图赏的人便是这位赵老板!云仙姐悄悄放走我们,是冒着夫妻破裂风险的。我要你留下那一百两银子,原是防她丈夫不依,又生他变。有了银子,云仙姐就能堵住他的嘴,不会胡嚷了。”吕忠恍然道:“果然不错。倒亏得公子看了出来……”刚说到这里,猛听身后人声呐喊,一串灯笼火把从赵家村涌了出来,有人高声大叫:“快追呀!堵住他,休得放他逃了!”
却说尹良贞主仆五人被缇骑押赴京师,一个个蓬头垢面坐在囚车里。天寒地冻,日短夜长,走了二十多天,才过鸡公山,进入河南境界。接下去伏牛山、桐柏山全是山路,积雪盈尺,崎岖难行,每天只走得五、六十里,便已入夜。众缇骑这趟差使没捞到油水,又走脱了主犯,一肚子怨气,骂骂咧咧不住口埋怨。这日走进一条山沟,两旁削壁悬岩,怪石嶙峋,沟里铺冰积雪,滑不留脚。众人踏着那乱琼碎玉,顶着满天大雪,磕磕绊绊推了囚车向前。朔风阵阵砭人肌肤,把不住浑身寒颤。刚走到山沟中段,猛地轰隆隆连声震响,从岩上滚下许多大石,阻住前路,截断后边谷口,把众人挤在沟中进退不得。众缇骑惊惶四顾,嘘溜溜一支响箭飞来,插在石缝中间,箭尾兀自不断颤动。
校尉原就没好气,厉声喝道:“瞎眼草贼,你不见老爷们是押解囚犯的官差,有甚油水?糊涂油蒙了心,活得不耐烦啦!”嘡!一棒锣响,从两旁山岩间倏地冒出许多人来。一个个头裹扎巾,身穿战袄,拍手高唱道:“老爷生长大山巅,不怕王法不怕天。昨夜玉皇从此过,放行缴下紫金冠!”校尉大怒,喝令放箭。众缇骑张弓搭箭向上射去。
唿哨一声,那些人都隐到山石后面去了。校尉命留下几人看守囚车,其余的都去搬石开路。才搬得两三块石头,山上又是一声唿哨,一轮箭射了下来,登时放翻十几个!众缇骑发声喊退了下来。只见山石后闪出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浓眉暴眼,黑面微髭,放声大叫道:“兀那撮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