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华怒道:“都火烧眉毛了,还在优柔寡断!”吩咐:“小寇子、董林儿、毕清、方廷,你四个立即去御书房服侍皇爷,把权昌、乐庆、代喜、童安调到昭阳院,本宫问话。”又叫掌宫大太监余真:“速传掌邢太监,准备御棍、皮鞭,伺候本宫升殿。”
尹良贞见女儿盛怒,怕她鲁莽惹祸,忙劝道:“娘娘是怀孕之人,最要心气平和,不宜动怒呀。这件事还是先冷静下来,想个妥善法儿的好,别这么雷霆火炮的。”
长华气得嚷道:“你不是说芝田命已垂危么?救命的事还容你一步三摇的想什么妥善法儿?横竖不关娘的事,天坍了我自顶着扛住。你只管坐着别管,好啵!”
太妃也急了:“你爹爹就是怕你使性子,横冲直撞,有失侍君之礼。你这么风风火火的闹,触忤了皇上,惹出祸事,却不是救不了芝田,还赔上你自己。”
长华叹道:“咳,娘,你好糊涂!这事明摆着是郦保和与皇上之间有了不尴不尬勾当,皇帝霸住他,不许他改装出嫁,才有这些做作。我身为国后,责在整肃宫闱,对这等事正该弄个清楚明白。皇上纵然生气不依,他也抬不过这个‘理’字去。眼前限期将到,芝田命在旦夕,我不风风火火,还要装淑女温良恭俭让不成?娘别担心我,我不会瞎胡闹。如今我只为难若审出丑事,对这郦君玉如何处置,咱们家还娶他不娶?”
太妃忙道:“你听着,不论审出什么来,娘都不许你动一动郦丞相。他有大恩于我家,咱们决不能忘了他的恩义。娶不娶娘也无法作主,先把情况弄清楚,说与芝田,由他自己拿主意罢。”
正说着,昭仪来禀:“各院嫔妃、夫人在宫门请安候参。”
长华一摆手:“传话免参。叫她们到万寿宫去替本宫请安问候。”
这时余真带着掌邢太监在殿上布置了。权昌等四个小太监也奉召来到。长华立即出殿升座,请太妃也在一旁坐下观审。
权昌等四人,突被皇后宣调,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刚到殿前,便听得皇后一声怒喝:“把那四个小奴才推进来!”登时吓得腿肚子转筋,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触犯了昭阳之主。战兢兢,一步一抖,蹭到阶前跪下。
长华冷冷的目光睃着这四个俯伏在地的小太监,一语不发。权昌等不敢抬头,只感觉背脊一阵阵发冷,饶是大热天也被寒意逼得簌簌直抖。好容易听得皇后冷哼一声道:“大胆奴才,你们干得好事!”这声音冰团般泼头砸下,吓得四人不住叩头。
权昌乍着胆子道:“娘娘息怒,是奴才们该死!只不知错在何处,求娘娘明示。”
长华且不理会她们,自向外吩咐:“闭了院门,任何人来也要先禀知本宫,听候指示,不许擅开。”
下边答应一声,隆隆声响,昭阳院门紧闭。
长华才向阶下道:“权昌,你四个先抬头看看殿上。”
权昌等战抖抖抬起头来,只见娘娘怒容满面,居中高坐,左右排开十二名掌刑太监,提御棍,掌皮鞭,如狼似虎瞪着他们。只吓得魂飞魄散,趴伏在地,抖成一团,口中哀恳:“娘娘开恩,宽饶则个!”
长华道:“本后向来公正,令出必行,今日召你们来此,是有话询问。若你们老老实实,实话实说,自不责罚,若敢有半字虚言,必将说谎者立毙杖下!听清楚了么?”
四人道:“奴才纵有天胆,也不敢欺哄娘娘。只不知娘娘要问何事?”
长华道:“本后只问你们,皇爷和郦丞相的事。你们从实说,皇爷可曾把郦相爷召进内廷,屏人独处?郦丞相宿阁之时,皇上可去槐厅探访过他,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指着权昌:“就由你来说,说得不对或有遗漏,你三个更正补充。”
这四个听得问的是郦丞相,都松了口气。当下直撅撅跪了,权昌便道:“禀告娘娘,皇爷时常召郦丞相内廷议事。有时许多人一起进来,有时也单召郦丞相一个,只是郦丞相极少一人进来。君臣相对说的都是公事。皇爷有时说两句笑话,郦丞相总是恭恭敬敬听着,从不搭腔接口。皇爷也从来没有屏退侍从和郦丞相谈什么私话。”
长华哼了一声:“真就那么干净!从没单独和他相对,也没去过槐厅?”
“槐厅倒是去过一次……”权昌战战兢兢才说了半句,乐庆已接口道:“游苑算不算是单独召见哪?”
长华心里一沉:“只要单召郦丞相一个,不论是做什么都算。”指着乐庆道:“你就接着说下去。依先后把两件事都仔细说清楚。”
尹良贞坐在那里,一颗心提得老高,唯恐说出什么不妙来,紧张地盯住乐庆。
乐庆定定神,清了清嗓子说道:“是二月初头罢,天还冷呢。那一晚皇爷看了一阵子奏折,说闷得慌,带着我们四个出去散步。又说郦丞相今日宿阁,咱们看看他去,换上一身便服,打扮成书生模样,去了槐厅。皇爷说不要传报,我们就悄悄过去。
“槐厅里灯烛点得明晃晃的,郦丞相坐在大书案前批奏折。荣发站在身后。”
长华眉梢一挑:“荣发是谁?”
“是郦相爷的贴身跟班。”
长华点点头:“说下去。”
“皇爷轻轻推开槅扇,走到案前说:‘先生辛苦。’郦丞相吓了一跳,连忙磕头见驾。接着说了些公事,就下棋。外面打了三更,皇爷就带我们回体仁殿了。”
长华追问:“以后没再去么?”
“第二天皇爷原想再去。可惜郦相爷已经出阁回府去啦。”
代喜补充道:“皇爷还向郦丞相说,他特意不穿公服,叫郦丞相不必拘君臣之礼,就如知己朋友一样对待。郦相爷磕头说:‘不敢。’”
长华道:“这是去内阁那一次。游苑呢,乐庆你接着说。”
第三十二回 昭阳院 痴候御驾 万寿宫 愤诉慈帏(3)
乐庆想了想:“那是四月十六的事。那几天皇爷整日价不快活,像心里搁着什么难事委决不下。叫奴才们轮流去内阁守候,看到保和学士宿阁就回来禀报。十六这天,权昌来说荣发搬了被褥到槐厅,今晚郦丞相要宿阁啦。皇爷就高兴起来,叫快去召郦丞相进来陪驾游上林苑。权昌说还有梁丞相,孟丞相都在槐厅,召不召他们?皇爷说不,叫权昌去候着,等他们走了,才独召郦相。”
长华道:“噢,是权昌的首尾,那就权昌接着说下去罢。”
权昌应了声是,接着说道:“奴才正要走,皇爷又叫住说,你不能说召他游上林苑,恐防他不肯奉召,只说有紧急国事咨询,要他立刻进来。”
长华冷笑道:“娘听见了么?当皇帝的召见大臣,还兴撒谎的!”太妃不敢答话,只担心大事不妙!长华喝道:“说下去呀,怎么哑巴啦!”
权昌吓得一抖,忙道:“奴才依着皇上主意,把郦丞相召来。他一听是骗他游园,果然立刻放下脸来,跪着劝谏,说君无戏言,皇上不该说谎;不该轻慢老臣,不召孟、梁二相,辞驾要回内阁。说得皇上脸发红,不住赔笑认不是,留住郦丞相,不许辞驾。郦丞相倒也依了。皇上急忙叫排辇,赐郦丞相共辇游园。郦丞相又不肯奉命了,说君臣有尊卑之别,万不能失了君臣之礼。皇爷没奈何,只得依他,叫备马,咱们走……走……”
权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代喜接口道:“走马观花。”
长华看了权昌一眼,叫代喜:“你来说罢。”
代喜叩了个头,接下去说了沿途赏景题诗,泛月池荡舟下棋。“那天皇爷高兴极了。郦相爷也当真了得,一路上题诗毫不迟疑,眨眼就是一首。皇上总说:‘先生高才,朕只有搁笔了。’后来到底憋出一首,写完就赐给郦相了。”说到芙蓉堤登岸,天已黄昏,郦相辞驾。
长华道:“他就这样走了么?”
四个小太监齐声道:“没有。”
童安道:“皇爷不肯放他走,要他陪驾去天香馆赏牡丹的。”
长华哦地一声道:“你接着说罢。”
四人中童安最小,极是伶俐,记心又好,听娘娘要他说,便把当晚月下赏牡丹的前前后后细细说了出来,绘声绘色,学着君臣两个神态语气,说得似模似样。长华虽是一肚子没好气,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待说到成宗示惠,借醉留宿,长华和太妃都不由变了脸色。太妃紧紧抓住椅靠扶手,手心满是冷汗。长华却忍不住追问:“郦丞相留下了么?”
童安道:“他才不肯留下哩,一直和皇爷折辩顶嘴,到底逼得皇爷生了气……”
长华急不可待:“到底怎样了?”
童安跪在下面,看不见皇后脸色,只顾顺着自己思路说,直说到郦丞相站到柱前,免冠拟柱,说“宁可触怒皇上被杀一死,也决不有亏操守!”成宗无可奈何,放他回阁。末了这小太监还加上两句评论:“其实两个大男人就在天香馆同宿,又打什么紧。郦丞相才学须好,却太古板拘束,扫了皇爷兴。他走后,皇爷懊恼得叹了半天气哩。”
长华这时完全放下心来,没心听他絮叨,问道:“就这些么,都说完了?”
四人叩头道:“再也没有了。”
“好罢,待我问过皇爷。若你们没撒谎,也没说漏了什么,便饶了你们。若有半点不实不尽,小命难保!现在补充还来得及,你们下去再仔细想想。”叫余真把他们囚禁空房,严加看管,不许人和他们讲话,传递消息。一面散去掌刑太监,和太妃回进寝宫。
太妃拍拍胸口:“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长华笑道:“我也紧张极了呢。看来这几个奴才不像说谎,我刚才倒错疑了郦保和,原来是皇帝剃头挑子一头热。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好办了。娘要讨宽限,验男女,都不难,包在我身上,一准办妥。你回去叫芝田安心养病,准备做新郎便是。以后有什么事要记得给姐姐通个信儿,别再这么闷着头傻干,吃亏上当的挨憋屈。还要嘱咐他,皇帝虽确有不是,不该戏弄郦相,存下非分之心,好在不曾真个做了出来。叫芝田万事看在姐姐面上,不可为此心存芥蒂,总要以大局为重,忠孝为心。这不是我偏袒皇帝,实在是当了这昭阳皇后,我也为难呀。”
太妃连声答应:“娘娘说得是。”见长华无话,便起身告辞。
长华知娘急着回去,安慰芝田,便不挽留,只叫宫人取了人参、银耳、鹿茸等补品,赐忠孝王补养病体。
王府中自太妃去后,个个都在盼望消息。苏奶奶和燕玉主仆早就齐集舞彩宫等候。一听得太娘娘回府,忙不迭迎了出来。皇甫敬也从书房赶来。远远见瑶琴、紫箫扶着尹良贞走过来,就高声问道:“有才情的回来了么?且先说说今天磕了多少头,挨了多沙骂呀?”
苏娘子和刘燕玉听得这话都忍不住想笑。尹良贞却只白了老头子一眼,率性不回舞彩宫,转身便向灵凤宫走。众人也都跟了去。皇甫敬一愣,也只得随后跟来。
少华正在望眼欲穿,忽见母亲来了,喜动颜色,忙叫锄云快捧水来请太娘娘洗脸宽衣,这大热天的穿着大妆忒热。又忍不住问:“事情怎么样啦?”
太妃笑盈盈坐在床沿,吕忠、铮儿等忙移过交椅请老王爷和夫人坐下。众人围在床前坐了,静听太妃说话。
尹良贞道:“幸亏今天娘进宫一趟,要不然许多事再也弄不明白。果然不出你所料,娘娘对外间发生的事,竟是一毫不知。听娘说了,她十分生气,怪你小瞧了她,自个儿擅作主张撞木钟,白吃这场大亏!”
少华诧异道:“从广平送来假小姐,这几个月闹出许多大事,她全不知道么?”
太妃笑道:“广平女子的事她知道,以后的就全不知情啦!”当下把进宫后的所有谈话,办事经过,细细说了一遍,道:“你姐姐说,这祸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你放着姐姐不求,反去向皇上陈情上表。皇上本来就爱慕郦保和才貌,你偏去告诉他这人是个女子,还把真容给他看,这不是你自己双手把娇妻送与皇上么?”
少华听到上林苑游苑戏相,天香馆借醉留宿这些情节,早已红了脸,拳头捏得紧紧,只想狠狠擂这昏君一顿。姐姐倒怪他自己惹祸!忍不住冷笑道:“姐姐是皇后么,自然只偏着皇帝。我身为人臣,信赖主上,倒是错啦!他是皇帝,富有四海,一统山河,却还贪恋图谋臣下妻室,这倒是应该的么?况论起私谊,我还是他内弟,他竟然灭伦悖礼,君占臣妻……!”
一语未完,皇甫敬已断喝:“住口!”指着他训斥道:“小奴才太得放肆,胡说八道!世间上有谁不惜才爱貌?当皇上的对自己股肱重臣,才华横溢的青年宰辅,能不爱重?他也不过是心中倾慕,意图亲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