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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妹绿芸见瑞柳满脸恼意,登时慌了,她一着急就更结巴,扭着手为难道:“这……这……件事……是……是说……不……不得……的……夫人要……要打的。”
瑞柳啊哟一声叫了起来:“你们告诉了我,我会说出去么?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去啦!”一回身向着窗外连拜两拜,跪下道:“月光菩萨照鉴,我瑞柳若把姐妹们告诉我的话说出去,死了上刀山、下油锅,不得超生!”口里说得硬,心中却止不住发虚,悄悄用指头在地上不住画叉叉,把赌的咒全都叉去了。
文杏一把拉她起来,掩住她口道:“赌这么些毒咒干什么?咱们还会信不过你么?只是这件事真真的人命关天,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
瑞柳连忙点头。
缃梅叫玉簪在屋子周围看看有别人没有,玉簪飞快出去跑了一圈,回来摇摇手儿。缃梅把手一招,九颗脑袋凑在一起,悄悄促促说起初五认亲的事来。这件奇事在丫头们肚里憋了许多天,这一说开头,就如开了水闸门,口中话直往外涌,拦也拦不住,根根梢梢都抖了个一清二楚。
瑞柳听得像喝了蜜,直甜进心窝里,暗道:“哼,江三嫂,看你还敢神气!人家孟小姐现是一品大官,还是小王爷的老师,叫你那郡主净等着磕头罢。我定要苏奶奶把咱们受的气都向王妃丞相诉说,那时候可有你的好看哩!”想到得意处轻轻笑出声来,一面也跟着众人称奇惊诧。
大家吃了许多菜,又喝完那瓶酒,兴尽散席。收拾了碗碟残肴,把外面供奉的果品撤进来,分装进各人袋里,才尽欢而散,各自归房安歇。
瑞柳这一晚睡意全无,恨不得立刻飞回王府向小王爷报这喜信,折腾了半天,想出了许多理由,要苏奶奶明天放她回王府,直到更深方才倦极睡去。
第二天午朝时候,皇甫父子和孟家爷儿两个都早早到了朝堂。孟嘉龄少年心性,只想看看这假千金是何等人物,笑嘻嘻站在班中等候。少华却没精打采应景儿。
成宗升座,立命宣忠孝王妃孟丽君上殿。内监宣了敕,众人目光齐刷刷向殿外望去。只见在黄门官指引下,一个女子袅袅婷婷从甬道缓步行来,身后跟着个缩头拱肩,猥猥琐琐的男人。走到阶前,女子登阶,那男人却被御林军拦住,赶到一旁,仍不住探头探脑张望。
少华心中涌起三分不快,暗道:“堂堂千金小姐,怎地不懂礼节,让个不三不四的男人跟上跟下,成何体统?这样人也敢来混充孟小姐!”
那女子低垂着头,上到丹墀,跪下道:“臣女孟丽君,应召来京,恭参圣驾。”叩下头去。
成宗见她穿一身大红织锦衣裙,头上插着金钗,戴了花朵,耳上垂一对翠叶耳环,身材纤瘦,犹似弱不胜衣,因命:“仰起面来。”
那女子慢慢抬头仰面,露出一张清秀的瓜子脸,脸上一对含愁秀眸,两弯轻蹙蛾眉,小巧玲珑的鼻子和红润小嘴,一副文静温驯的模样。
成宗暗暗点头:“生得倒也不错,比燕玉皇姨还多了两分文秀。要说是什么云南第一佳人,未免夸大,她可及不上皇甫后和燕国夫人卫勇娥。”问道:“你是孟小姐么?可将如何离家,离家后如何落到广平的经历,从实奏来。”
路飘云偷眼看看皇上,望望殿上官员,鼓起勇气,低头奏道:“只为当年刘家逼婚,奴家守志不移,私逃出来要上京求取功名,路经广平时盘缠用尽,病倒旅店之中。荣兰耐不得贫穷,跟人逃走了,丢下奴家独自一人。幸亏义父路怡成仗义收留,才得活命。不久义父病死,我就住到表兄庞福家中,依傍表兄表嫂过活,直到皇榜访寻。表兄告知我,叫我出头应诏,又亏表兄亲自送我来京。”
少华在她抬头之时,已看得分明,这女子须也有几分颜色,却哪里及得上孟小姐,暗忖:“这是谁家女子,恁地无耻,竟来冒认孤家原配!”心里已有五分不喜了。及至听她叙说经历,满口的义父、表兄,更加厌恶:“她在广平尽在男子堆里厮混,显是个只求活命,不讲操守的女人。若孟小姐是她这副德行,早就嫁与刘奎璧当夫人去了,还值得我崇慕敬重,眠思梦想么?”这一下凑成了十分不快。
待她说完便出班奏道:“万岁,这女子不是孟小姐。微臣家中现有孟小姐真容,她一丝儿也不像。分明是贪图富贵,冒名诈骗,求皇上究问惩办,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路飘云听得这番言语,吓得抖了起来,怯生生抬头望着少华,目光中露出乞怜之意。成宗见她这胆战心惊模样,心中倒生出两分怜悯,暗道:“这等小家碧玉,想是穷得怕了,仗着几分姿色,希图攀龙附凤,一步登天。朕倒犯不着和她认真。”向少华道:“国舅平身且退。”眼望文班:“孟先生,你来认认,盘诘一番罢。”
孟士元应声出列。路飘云听那王爷说她诈骗,已吓得六神无主,听皇上叫孟大人来认女儿,更急得眼前发黑,几欲晕去。人到绝处,一股求生本能使她豁出一切,眼见一双靴子脚移近,扑过去抱住就叫爹爹。她原已泪流满面,这声爹爹一叫出口,往事兜上心头,想到自己亲爹娘,肝肠寸断,放声哭了,哽哽噎噎叫道:“求爹爹怜悯,认了女儿罢!”
孟士元不由好笑,问道:“你是谁家女子,敢来冒名应诏?我怎敢欺君,胡乱认你。”
路飘云紧紧抱住他双脚道:“爹爹,你若不认女儿,我便没有活路了!”
孟士元道:“乱认冒名是绝对不行的。你只要说出实情,本官替你向皇上求恳开恩罢。”
路飘云只怕说了实话,会把她发回广平,哪里敢说,只道:“做官人好狠心。我是你女儿啊,你老人家就忍得见死不救么?”
孟士元不禁生气:“你这女子怎地不可理喻!你既咬定是我女儿,那么我且问你,咱们是云南昆明人,你怎地是河北口音?能说几句云南话来听听么?你说是走到广平缺了盘费,你可知我女儿离家时带走了一些什么物事?”
路飘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有流泪。
成宗有意成全她,说道:“你既敢冒充孟小姐,想必知书识字,且试吟诗一首呈来。”
路飘云倒是早防到有这一著,已在路上打好腹稿,因此并不惊慌。内侍捧来笔砚,她跪在地上,铺开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出一首律诗来:
九重丹诏播纶音,驰驿关山应召行。一叶飘零悲失路,三年荆布隐蓬门。陋质纵难归瑶圃,凄凉身世总堪怜。玉颜憔悴人非昔,可容青衣侍锦屏?
写毕呈上御案。成宗见那笔划倒也规整,诗意亦哀楚动人,表露出纵然不是孟小姐,但身世堪怜,求孟先生认了她,容她当个青衣侍婢,她也愿意。不禁微微皱眉:“这女子也呆,孟先生已说得分明,叫她说出实情,求朕加恩,她怎地还要咬定是孟先生女儿。莫非是看上忠孝王那一表人才,一心想要嫁他。”忍不住唇边漾起笑意,叫太监把这首诗送与国舅和孟先生传观。
待他们看过,笑向少华道:“国舅,这女子虽不是孟小姐,也算得有才有貌了。你把她带回王府去作个妾侍如何?”
路飘云大喜,只要能离却庞家,为奴作婢,我也愿意。心中好生感激皇上体恤成全。
忠孝王却慌得忙不迭跪倒金阶:“皇上,微臣不敢奉诏。臣求旨访寻的是王妃孟丽君,其他女子和臣一概无干。请收回成命。”
成宗为难道:“既是国舅不肯要她,这女子就只有发回广平,仍旧让她表兄庞福领回去罢。”
路飘云吓得魂飞天外,站起来一头向盘龙柱上撞去!幸亏侍立阶前的太监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衣衫缓得一缓,两名宫女赶上来抱住。
成宗惊道:“你这女子,有什么委屈为难之处,孟先生已叫你说出实话,朕当替你作主,何必寻死轻生?”
路飘云哭道:“父亲不肯认,丈夫不肯要,我白活着还有什么味儿!”
孟士元怒道:“你明明不是我女儿,我岂能冒认欺君!况我女儿现在,若冒认了你,却将她置于何地?”
皇甫少华却把脸掉向一边,看也不看她一眼,心中暗道:“骗死放刁,无耻之极。谁又是她丈夫了,亏她厚脸皮说得出口来。”
成宗沉吟道:“此女冒名应召,不但惊动府县,闹遍四邻,若发落回去,今后如何做人。其行固是不该,其情却也可悯。”叫过一名太监:“把此女带到万寿宫,权充宫女,服侍太后,待真小姐寻回,再行发落。”然后把脸一沉:“带刁民庞福。”
第二十七回 假千金情急触柱 㑇丫头怀愤泄机(2)
庞福在阶下遥遥偷望,还在做那发财梦,猛听得殿内传呼:“带刁民庞福。”这才觉得不妙。两行禁卫军赶过来,鹰攫燕雀般抓住他胳膊,拖上台阶,掼倒殿前。
成宗见他缩成一团,蜷在地上抖个不住,只觉可憎、可厌又且可笑,皱眉喝道:“大胆刁民,竟敢贪图富贵,冒认皇亲,欺骗官府,你可知罪?”
庞福趴在地上不住叩头,极声叫冤:“是……是她自个儿,要……要当孟……孟……小姐,和我……我……一丝儿不……不相干。冤……冤枉!”
成宗看他那副丑态,又是恶心生气,又是好笑,吩咐道:“愚民无知,不值得计较,赏他二十两银子盘缠,逐出京城去罢。”
卫士领旨来拖他出去,他只说要拉去杀头,吓得屎尿齐流,连声哀告:“不关我我事,长……长官恩典!”卫士们任他叫唤,捏着鼻子把他赶出紫禁城,扔了二十两银子给他,叫他快滚!那庞福拾起银子,连滚带爬逃回旅店。
那批送王妃进京的广平差官,也受了一顿斥责,白吃辛苦,讨场没趣。见庞福进来,自要拿他出气,赏了一顿老拳,一场痛骂。庞福只得乖乖捧出那二十两银子献与差官,自家卖了驴儿当盘缠回去。经此一事,庞福在广平城里存身不住,赔还了官府的赏格花销,把店铺也折卖了,带着一家大小搬回乡下去了。
当日孟士元父子下朝回家,要把这笑话儿说与夫人。进得内堂,见韩夫人正和苏娘子说笑,丫头们挤了一屋听热闹。见他父子进来,韩素音笑道:“认了个什么女儿呀?快说给大家听听。”
嘉龄笑着把广平女子的事说与母亲:“那女子清秀纤瘦,倒也颇有几分颜色,又会作诗,写的字也勉强看得。爹爹一再叫她说出实情,好求皇上替她作主,她偏不肯听,一口咬定是孟小姐,死也不改口。”
韩夫人叹道:“待你妹妹出场,我要着实劝他。若他早早改装完婚,怎会闹出这冒名诈骗的事来。那女子须是无耻,却也可怜,为求富贵,命都不要了!”
孟士元道:“你又要催他改装,惹出大祸,断送了女儿性命,就悔之不及了。”
韩夫人笑道:“你真相信他那天的话?”
孟士元愕然:“他说得有理,且全是事实啊。那几条大罪,任何一条都是斩罪!加起来真个杀剐犹轻呀!你只想想有哪一个汉官敢打荫袭,关王妃诰命的?”
韩夫人摇头:“话虽如此,你也别过分相信,照单全收。他的话不尽不实哩。告诉你一件奇事儿,早上我差狄三嫂送些点心、小菜到梁府,给郦丞相吃,要她求见郦夫人,代我们问好。你猜那郦夫人是谁?竟是映雪姑娘!你说奇也不奇?”
孟士元大惊:“映雪姑娘死了四年,怎会变成梁小姐?敢莫是狄三家的认错人了。”
韩夫人道:“她是从小儿看着映雪长大的啊,怎么会认错。我知这梁丞相是云南会泽人,他家眷正是四年前上京的,想是走水路,碰巧救了映雪,认作女儿。所以我们捞不到尸骸,丽君也因此安然无事。若梁小姐不是苏姑娘,怕不早就捅出漏子,还能说什么琴瑟和谐么?”
孟士元沉吟道:“你也说得是。”
韩夫人笑道:“映雪可是早就受封为碧鸾宫主的,还愁什么相府千金不肯做偏房。那天我们谈论这事,女儿却不曾说明这节。看来他是真舍不得那当朝一品,又嗔恼芝田娶亲,铁了心不改装,才真真假假的数了那许多厉害出来,吓唬咱们呢。”
正说得高兴,忽见秋痕背后伸出个脑袋,一晃又缩了回去,正是瑞柳。韩素音脸色一变,暗忖:“我刚才明明把她支了出去的,是几时悄悄溜进来的?刚才那些话,不知是否都被她偷听了去?”登时闭口无言。
这丫头瑞柳,却正是在门外打了个转身就溜回来了,躲在秋痕等身后,听了个不亦乐乎。她原本就想找个借口,回王府报信,如今得了这特大的意外之喜,更耐不住了。当晚便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