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朝一日知道自己不是银铃,而是那个他厌恶的王妃,想来应该会失望吧。他应该会恨自己骗了他。与其这样,不如为彼此留三分见面的余地。孤星宁愿在他心中银铃只是银铃,美好善良恍若一场温梦。而孤星依旧是那个孤星,那个被他漠视的、却又做了他的王妃的无忧宫女子。
夕阳如金粉一般铺开在雪白的大地上,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孤星心中千回百转,一时间只觉得酸楚。
承焱突然停了步,笑容宛若甘冽的清泉,甜丝丝浸到人心里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承焱笑得很神秘。
孤星用力嗅了嗅,只觉得一股幽香清甜。笑着在承焱的手掌上写下:暗香浮动月黄昏。”
承焱咧嘴一笑,带着些恳求说:“你去帮我摘几枝梅花可好?”
孤星捏了捏他的手表示应予,便跑开了。
不多时,孤星便抱着一大束红梅回来。承焱闻着那股清香越来越近,知道是孤星回来了,便笑着伸出手。
孤星会意,把一大束梅花放在他手中。承焱放在鼻间闻了闻,对孤星说:“你别动。”孤星不知承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依着承焱的话站在原地不动。承焱摸索着摘了一朵花戴在孤星的鬓边,笑着说:“银铃戴这红梅一定好看极了,可惜我看不见。”
孤星努力压下心中的伤感,在他手中调皮写道:“你怎知我不是无盐女?”
承焱一笑,声音温柔似三月春水潺潺从心上流过,他说:“无盐有德,能够规劝齐宣王摒弃浮华、励精图治。谁又能说这样的无盐不貌美呢?”
说着也不待孤星允许,手抚上她的额头,一寸寸往下移,如捧着一块稀世珍宝一般地小心翼翼。孤星脸色绯红若流霞,心里却是明亮而安定的。她知道承焱用意何在,于是干脆闭上眼睛。承焱抚过自己的眉、眼、鼻子、嘴巴,他离自己那样近,一呼一吸之间有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温柔得如同能把这冰雪化开。他说:“你的样子,我一毫不落的都记在心里了。等我重见光明,第一件事便是要好好看看你,看看你是否跟我心中所想的一样。”
孤星一歪头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在他在手掌中写:“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样子?”
“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承焱的话如一颗颗小小的石子,在心上荡起一圈圈涟漪,久久消散不去。孤星心中既酸又喜,若他知道自己是孤星,是否还会这样说?而此刻的他,又是如此费心费力讨自己欢心。
见孤星沉默不语,承焱走上前几步,摸索着牵起她的手说:“遇上你真如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一般,以前我总在恨,怨恨上天对我的不公。如今我在想,若以前的不公只为了今日能这般与你执手,即便是再多的不公,我也甘之如饴。”
孤星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明明胸有宏图伟略,如此才华,却只能屈居王爷之位。宫中呆得久了,知道娴妃对他并无多少宠爱,不如对他的妹妹永仪公主那般爱护牵挂。也因此他才自小便受到董贵妃的刁难残害,好几番险些丧命。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全是自己战场上腥风血雨打下来的。好不容易等到年长安稳了些,有了心爱之人,却被心爱之人算计,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成了太子妃。他怎么不抱怨上天的不公?这些苦楚,即便是濯缨池上的那场大醉,他也从未对自己开口过。
眼泪颗颗晶莹而灼热,从眼中滚落。还未到嘴边,就变成冰凉凉一点黏在脸上。仿佛是又下起了一场大雪,让整颗心都蓬松敞亮起来。这样的幸福,在曾经刀光剑影中的那些日子里,是做梦也不曾想过的。
承焱伸手摸索到孤星的脸颊上,为她擦去眼泪,郑重地说:“等我好了,我便娶你。”
尽管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充斥,却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和怀疑。一切来得太快,就像一场梦一样。而梦醒之后,自己与承焱是否又要回到原地?他仍旧做他前程似锦的王爷,而自己依然是那个每日生活在谎言和刀剑下的无忧宫女弟子。
等到撕开真相的那一刻,今日有多大的幸福,来日便有多深刻的痛彻心扉。如果是那样,自己会不会觉得不如不相识?不如不见?
而如今,贪恋着这样的幸福,却只想自欺欺人一回。
孤星郑重地哭着点头,承焱笑得如此开怀,胜过满地金灿灿的阳光;二人在雪地里紧紧相拥。
雪地里散步归来,孤星便被阎无常唤到了西边的茅屋里。这间茅屋是阎无常专门用来储药问诊的地方,没有阎无常的准许,一般人不得擅入。
揭开棉帘子,一阵干燥的草药香便扑鼻而来。迎面而来撞入视野中的,是占满整面墙的黑漆描金云龙纹药柜。阎无常隐居山林,吃穿用度一应的不讲究,皆与寻常百姓家无异。只有这间房里的陈设,方能见精致华美。整面墙有百来个药屉,屉上写着各种药名。柜门外及两侧描锦地开光双龙戏珠纹,拉手处安有面叶、钮头、吊环,四足上安有铜套脚饰件。
药柜前放着一张彩绘云龙文案,文案上放着瓶罐、陶灸、金针、瓷脉枕和铜钵等用具,里面是一把黄花梨交椅。
孤星心中暗暗聒舌,光从这些陈设上,就可看出阎无常对悬壶行医的重视。
此刻阎无常正坐在东窗的炕上随手翻捡着铺开在面前的几味草药。孤星走过去,对他行了一礼。阎无常也不客气,单刀直入地说:“你家相公的眼疾是人力所为。那伤他眼睛的暗器上淬有剧毒,并非寻常草药可解。如今我用的药中,还差了一味雪莲做药引。是否能治好你相公的眼疾,就在这一味雪莲上了。”
孤星听得此话,从脖子上接下一个金锁递给阎无常,说:“只要能买到雪莲,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阎无常嘲讽一笑,拿起金锁仔细端详。只见这是一把纯金打造的金锁,一面雕刻着并蒂同心莲,另一面雕刻着一双鹧鸪。并蒂莲不算稀奇,少见的是这对鹧鸪。一雌一雄栩栩如生贴颈相缠在一起,很是恩爱缠绵。
倨傲如阎无常也不禁开口赞叹:“金锁上雕鹧鸪的倒是少见。”
孤星淡然一笑,说:“这把金锁是我的贴身之物,也是我那刚出世便未谋面的亲生父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雪莲抵万金,我知道这一把金锁换一枝雪莲万万不够。只希望神医看在我心意至诚的份上能够帮我一把。”
阎无常容色稍动,和蔼了语气说:“不是阎某不肯帮你。那雪莲生长在雪山顶上的冰渍岩缝中,寻采艰难,万金难求。就算是阎某也求不到。”
孤星一双晶亮的眼眸瞬时黯淡了下来。
阎无常捻着白须略一思索,说:“阎某有个师妹,姓王。前几日听说从天山回来带回了一枝雪莲,你若有法子,尽管求了她去。”
孤星的眼里如被烛火点亮,含了几分期待说:“可是真的?”
阎无常语气笃定,说:“千真万确。不过我那师妹脾气古怪,你要求得她办事,除非能破了她那盘棋局。”
孤星心中暗暗哂笑,这个阎无常原本自己就够古怪的,还口口声声说他的师妹古怪。无论如何,为了承焱自己都要前往一试。于是问道:“请问神医的师妹现下在哪里?”
“就在身后这片林子的一个小道观中。你要有能耐,自可去寻了来。”阎无常事不关己一般语气幽幽。
“我去去就回,还请神医不要告诉我家相公。”孤星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去。
☆、天山雪莲
正值这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的季节,兼之雪天日短,又路滑难行。孤星特意从阎无常那里借来一件紫貂裘裹在身上,仍挡不住一阵阵的寒意如凉水一般浇在身上。只觉得身上如裹无物。
迎着风雪在林子里举步维艰,偶尔一阵北风吹动松林,如沙沙地下起一场小雨。积在松枝上的雪便簌簌落下来,如春日里迎风飞扬的柳絮。
黄昏里最后的几丝冷光透过松林斜斜打在雪地上,偶尔瞥眼,只觉得一阵刺眼眩晕。
如此艰难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远远松林里一点歇山屋顶。青瓦白墙,不仔细看还只当是翠林白雪。道观里掌了灯,只觉得一点点火星子幽幽地晃在山林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孤星加快了脚步,想着自己出来得急,灯笼也没来得及提一盏,要在天全黑之前赶到道观,否则在林子中夜路便更难行了,要是碰到恶狼,那便更糟糕了。
如此想着自己也是提心吊胆,也顾不得路滑摔倒,急急地手脚并用往道观去。
终于在天黑时行至道观门口,孤星叩响铜环,来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容颜姣好的道姑,她戒备地看了孤星几眼,说:“姑娘有何贵干?”
孤星心思一动,说:“现下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在道观中借宿一晚。”
那道姑神色很是淡漠,说:“林子下面有几间茅屋,姑娘到那里去借宿吧,我宿清观没那留客的规矩。”说完再不看孤星一眼,便要关上门。
“等一下。”孤星拦住了她,说:“我奉阎神医之命特来相求他的师妹,还请师太代为通报。”
那道姑听说是阎神医荐来的人,不禁皱起了眉头,说:“我家师太已与那阎无常说得明明白白,他还来纠缠什么?”
孤星听得疑惑,恐怕这里面不简单,却也一时摸不着头脑。于是强硬了语气说:“我只要见那阎神医的师妹,师太要再挡道,可别怪我不客气。”
一语毕,只听见里面一个击玉敲金般清越的声音说:“宿清观清净之地,何人在此放肆?”
孤星越过面前的道姑望去,一个朱唇粉面、皓齿蛾眉的灰袍道姑从观里走出来。她目光冷冷逼人,站定在孤星面前问:“我就是阎无常的师妹,他让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孤星一见这人一股子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便打定主意不绕弯子,于是说:“阎神医说你这里有一枝天山雪莲,不知师太可否让于我?”
那人嘲讽一笑,很是轻蔑地看了孤星一眼,说:“你是何人?我为何要让与你?”
孤星也不恼,笑着说:“听说师太有一棋局无人能解,银铃倒想一试。”
那人狐疑地看了孤星一眼,说:“你?”她上下把孤星打量了一番,淡淡说:“随我进来吧。”
走至一间寮房,只见一个炕几上早已摆好了棋盘,旁边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光影明灭显得整间寮房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哀苦。
孤星走上前,就着那昏暗的油灯细细一看,不禁哑然。这残局与当时在宫中敏妃所教的如出一辙。当时董贵妃欲置自己于死地,为了逃脱追杀,敏妃设计让自己与皇上对弈,并解开这残局。那天皇上的神情,似乎是悲喜交加。如今这棋局再现?难道这阎神医的师妹与宫中有何关联吗?
苦思不得其解,孤星决定先解开棋局再见机行事。
孤星拿起白子,缓缓落在棋盘上。脑海里回忆着当年敏妃所授的解法。好在孤星聪颖,记性也好。只走了三子,那阎神医的师妹已是大惊,她低呼一声:“对,对,应当是这样的。这么多年来我日夜研究,怎就没想到呢?”
孤星见她的样子便知此局已解成了,那阎神医的师妹却是神情恍惚,似呓语般悠悠地说:“那年也是下着大雪,他到这乌蒙山里迷了路。那时我可不是如今这红颜枯槁的样子,年轻时谁不是花容月貌、性情温婉的。”
她语气中颇有些自伤自怜,孤星欲开口劝慰,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打断她,只见她接着说:“我是这乌蒙山里农户的女儿。他带着随从找到我家,大雪封山,在我家里一住就是半月。他待我极尽温柔体贴,又很会花言巧语哄我开心。山里女儿哪里见过这等面如冠玉的富贵公子,自然是挡不住他的柔情,与他互许终生。”
她似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眼里全是柔情。想来那时也是一段极为甜蜜的好时光。她语气一转,饱含着冷冷的恨意说:“谁知道他竟然是个负心人。雪停路通后他便急着离开了。说好了要来娶我,可我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他。等我下山按照他说的地址去寻,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这样一个人,他全是在骗我。”
她咬牙切齿,似乎唇齿间都是郁积多年的恨意,胸口起伏难平。好半天才稍稍平和了语气说:“后来我遇到师父,和师哥跟着师父学治病救人。当时我初下山,无依无靠,只有师父肯收留我。我不爱学医,并未像师哥那般如痴如醉。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得知,他竟然是那安兴国的皇帝。哈哈,多可笑,他有三宫六院佳丽无数,哪里会把我放在眼里。”
孤星心中一惊,原来这女子与皇上有一段情,怪不得会把那盘残局看得如此重要。那女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