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合子握住手机要走,再次被他拉住手:“就不说声谢谢吗?”
“谢谢。”
“嘴上说的谢谢算数吗?”他干脆敲她竹杠,“你得请我吃顿饭!”
许合子蹙眉:“贺先生,我赶时间。”
贺宵立刻说:“那我请你吃饭吧。”
许合子应付过不少按摩店不讲道理的客人,对这种无赖只有一个办法——始终不冷不热,尊敬疏远。她想了一想:“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贺先生,改天吧。”
没想到贺宵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兵法中有一种绝胜法,叫作乱打。不讲风度,没有谋略,只是一味穷追乱打,不屈不挠,绝不放弃,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面对铁桶之阵、金汤之城,也毫不放在眼里。往往只有脸皮之厚、执念之深、心理素质之强都超过常人的人才能做到。而贺宵,就是这样的人。
一把抓住许合子的手,像商场里因为买不起玩具而揪着大人衣角撒泼打滚的小孩儿一样,贺宵口气坚决:“不成,我饿了,就今天吧。”
许合子简直拿他没办法。
“桂花糖藕、香薏粥,鸽蛋丸子还是蟹壳黄?”他兴致勃勃地问她。
看着她愣住的神情,贺宵忍不住微微脸红:“不好意思,这些是我印象中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大约是被他明朗的笑容打动,许合子终于松了口:“来海城,怎么能不去夜市?海城的夜市全国有名。”顿了顿,说:“海鲜过敏吗?”
贺宵摇摇头。
许合子想了想:“那我请你吃海鲜吧。”
两人走出商场时天色渐沉,初夏的暮色是梦幻的蓝紫,深一层浅一层地铺叠在红彤彤的霞光后,仿佛油画般厚重静远。
许合子觉得口渴,站在促销棚前买了一提箱的酸奶,从里头拆出两盒,一盒递给贺宵,一盒给自己。贺宵没有出声,静静地望着身旁的年轻女孩。她的睫毛垂着,很轻地吮了一口,然后眼角微微弯起,像是打了个盹的猫,有种舒服到了极致的恬淡。
许合子是这样一个人,很少和人说什么贴心话,也没有刻意追求鲜花般精致浪漫的生活,但她总是能让你感到一种由内而发的干净简单。
贺宵是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家庭的保守与开放,在父母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他忽然发现,这矛盾在面前这个女孩子身上,轻易得到了化解。淡漠与温和,理性与柔软,一切在她身上恰到好处。
夜幕降临,海城开始热闹起来。白天立在定海路两边无精打采的奢侈品店,忽然变得容光焕发、灯火璀璨、香气四浮。导购员殷勤的细语,橱窗里精致如水晶的模特儿,地板上倒映出女人们的裙摆,马路上不时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所有的夜猫子都顷刻出动了。
这才是真正的海城,夜晚是它光怪陆离的一面,浮华红尘,痴男怨女。
定海路尽头的康乐碑,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点。有钱人奢靡的生活与平常百姓的小日子,在此处被繁华的十字路口和立屏分开。康乐碑这边,全是年轻女孩喜欢的小店,卖丝巾的、卖裙子的、定制旗袍的,民族风首饰和泰国佛牌琳琅满目。人挤着人,在黑压压的人海中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沃尔玛横隔在西碑和东碑之间,周围是KFC之类的西式快餐店,大人们拉着小孩的手,唯恐被冲散。
许合子轻车熟路地拉他走过了主街,从西碑街旁的一条支路穿过,转眼便看见海城有名的一条夜市长龙。
贺宵闻见了烤肉串的香气,忍不住吞口水。许合子说:“这些摊子都卖冰库肉,量大,也便宜,临时应付客人。往里走才是几十年的夜市老摊。”
可是周围实在太吵了,闹哄哄的声音将她的话淹没在了一片嘈杂中。见贺宵没听清,径直要朝烤肉串的摊子走去,许合子急了,伸手拉住他。她的手心被汗水濡湿,有些潮,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令贺宵生生地在原地顿了一下。
许合子就这么拉着他,一直往前走着。两人几次被行人撞得踉跄,却始终没被冲散。最后许合子轻舒一口气:“到了。”
出现在贺宵眼前的是一条小街,20世纪90年代末的字坊已经掉了色,深红浅绿的劣质小灯泡缠出“海鲜大夜市”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两旁的各个摊子摆出了烤生蚝、手抓蟹、海蛎煎,玻璃缸里的活鱼被妇人一手抓住,还在乱甩着尾巴就上了案板。再往里走,海鲜、牛排、鱼味煲仔饭、长沙臭豆腐、烤大虾……不一而足。
贺宵时常被这个人拉住驻足一会儿,扭头间又被另一个人招揽去看菜单。这个高大懒散的年轻人,这会儿才显得微微有些尴尬,浅蓝的衬衣几乎被人抓得变形,他小声地向许合子求救:“喂,不是说请我吃海鲜吗?”
许合子瞥他一眼,任他在两个摊子的老板娘间左右为难,蹲下身抓起一条鱼,问中年老板:“这鱼怎么卖?”
“新鲜刚捞的海鱼,十元一斤。”
许合子又将手指浸入盆中,水冰得很,她抬起眼:“八块一斤,来三条,两大一小。四只烤花蟹,两只烤生蚝。”
老板无奈地摇摇头:“好吧,看你是老顾客。”
贺宵见晚饭有了着落,立刻站在了许合子身后。许合子支使他:“愣着干什么,去搬桌子。”
这中年老板一脸憨厚,摊位占地最小,因此连桌子也摆不开,只能架立在一旁。
贺宵一边将破旧却干净的小桌子撑开,一边看向许合子。这天她穿的是浅碧色的裙子,棉布柔软,长发微垂在耳旁,两只胳膊撑着腮。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常来这里?”
“这里的鱼是整条街最新鲜的,量足,手艺也好。”
贺宵不以为然,直到老板亲自端上一大盆水煮鱼,底下开着火,香气随着沸汤咕咕噜噜直冒。他挑了一筷子,大口吃进嘴里,忽然“啊”了一声。
许合子用眼神询问着他。
贺宵眼泪汪汪地吞下:“烫!”顿了顿,他十分迅速地第二次落下了筷子,“不过真是好吃!”
不过十几分钟,一大盆鱼就已经被贺宵干掉了一大半。他这才想起一直没动筷子的许合子:“你怎么不吃?”
话音未落,老板亲自给许合子端来一只小盅,揭开,淡白的鱼肉,十分寡淡。贺宵探过头去嗅了嗅,疑惑地看着她。
许合子倒了些醋,泡软鱼刺,将鱼肉不慌不忙地挑出,夹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也很有耐心,全然不像一个饿坏的人。然而贺宵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两人快要吃完时,正是整个夜市最热闹的时候。许合子起身去付账,贺宵趁她不注意,把筷子伸到她吃剩的小盅里,夹了一大块,嚼了嚼,忽然一怔,紧接着“呸”的一声,吐到了一旁的小碟子上。这是没有任何味道的一盅食物,寡淡得让人只吃一口,便没有了食欲。
眼前浮现出刚刚许合子端着小盅默然嚼食的样子,贺宵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两人重新穿过拥挤的长街、错综复杂的旁支別道,再次回到了康乐碑附近。许合子站在广告屏下,停住脚步:“贺先……”
贺宵堵住她的话:“我这个人,最不愿占女人的便宜。你请我吃了饭,也让我替你付一次账单。”
许合子笑了一笑:“我饱了。”
贺宵一脸受伤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缠人?”
“和你一起吃饭挺愉快的。”许合子犹豫片刻,没有把下半句“不要再联系”说出口。
“这可不成。”贺宵显然来了兴致,“你不是喜欢那些包吗,走,走,丁小冰!”
他口气阔绰,言语间是从没吃过钱的亏的人才会有的无所谓。许合子叹了口气,忽然扭头朝沃尔玛的方向望去:“我想吃冰激凌。”
“嗯?”
“那么,就买两支冰激凌吧。”她指着麦当劳的速卖窗口。
贺宵一眼望去,窗口前正排着长队,全是带着孩子的大人。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哎哟,丁小冰,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顿了顿,他说:“在这等我啊。”
“嗯。”
四周的行人来来去去,陌生的面孔一次又一次地晃动在她的眼前。许合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贺宵远去的身影,直到确定人流已经将彼此完全阻隔,她才慢慢地走到康乐碑的公交站前,等候片刻,上了一辆公交离去。
“许合子,我怎么会这么爱你啊!”丁小冰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狠狠扑上去,吧唧一口就想亲上对方的脸,被许合子头一偏躲过,整个脸埋在了枕头上。
“刷牙!”许合子一脸嫌弃。
丁小冰受伤地抱着枕头:“你嫌弃我!”
“是。”她大大方方地承认。
丁小冰黯然片刻,恢复了女汉子豪放的本性:“这几只包拍得真不错,正面、侧面,连里袋都拍了!咦,这张是怎么回事?”
许合子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很模糊,正是被贺宵抢走手机时拍的那一张。丁小冰撇撇嘴,没在意地往下一翻,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好哇,许合子你吃独食!”
许合子被吓了一跳,往手机看去,贺宵不知什么时候给她拍了一张照。只是侧脸,一手拉开钱包,神情漫不经心。大约是吃完饭结账时,她起身付钱把手机留在了桌上,才让这人有了可乘之机。
照片中,四周是繁华璀璨的夜色,像浓艳的绸缎包裹而来,而她的眼角竟然有吃饱喝足后自然流露的惬然笑意。
丁小冰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上头,委屈无比地指着照片里的大盆海鱼和花蟹:“原来你这么晚回来是和人吃海鲜去了!”
许合子冒着被她打死的危险,辩解:“是最便宜的夜市。”
丁小冰仍是委屈:“竟然不叫上我!”
许合子哄她:“下次一定叫你。”
丁小冰炸毛快,顺毛也快,一会儿就被哄过去,竟然忘记问那个和许合子吃饭的人是谁,一门心思地研究照片去了。海城是有钱人云集的城市,物价高,竞争也激烈得出奇。两个女孩子,没学历、没人脉,想要扎根生存,光靠着手上的一份死工资远远不够。
因此丁小冰很早就开始做二手和高仿名包的私下买卖,之所以在海胜当员工,也是因为这个行业能接触到许多浮华圈中的美女。这些女人面容姣好,身段柔软,是这个城市的一种独特生物。她们随时有可能和你擦身而过,白天还在破旧的小公寓睡觉,晚上却光彩照人地出现在某艘游艇上,手持红酒杯和人谈笑风生。
丁小冰做的就是这群人的生意。一只不起眼的包,可以在十几个不同的美女间流转,而后再被遗弃。丁小冰永远对顾客软声软气。许合子笑她:“你还巴望着将来这些人里头出一个首富太太会记得你吗?”
丁小冰不泄气。
许合子又逗她:“挣那么多钱,要做什么呢?”
丁小冰笑眯眯的:“等咱挣了大钱,就买一栋在海边的小房子。”
许合子笑了:“为什么一定要在海边啊?海边的房子多贵。”
“你说过的,你喜欢看海嘛。”丁小冰随口说。
许合子的神色渐渐柔软。是幸福的吧,一度颠簸绝望的人生,终于恢复平顺。虽然生活是这样艰难辛苦,却有真正关心自己的朋友。就像被大雨淋得狼狈落魄,一度失去方向时,走过一个街道拐角,忽然见到一个晴天。
至于前尘往事,就让它遗落在时光中,变成真正的秘密吧。
初夏的夜风从窗隙中悄然无声地拂进,落地拉门半开,垂账的一角轻盈柔软地折在地上。私人山居靠着湖,白天大片蒸腾的暑气仿佛渐渐地湮没在了波光粼粼的湖面,只余清凉的气息大片地扑面而来。寂静的夜色中,忽然传来“扑通”一声,一只锦鲤腾出水面,翻了个身,又落回去。
余媚赤着脚,裹着薄衣走出去,慵媚地半倚在门边。
乐铖白正不慌不忙地收着竿。霜白的月光让他的半边脸陷入晦暗中,一手懒懒地撑着下巴,眼神空洞,仿佛在出神地想着些什么,却仍是笔挺地端坐着,专心致志地钓着鱼。
乐铖白穿着质地舒适柔软的衬衣,栗色家居长裤,赤着脚,神情疏漠。因为生得实在好看,一件衬衣也穿出了翩翩公子的贵气。余媚看得入神,索性走过去。
玻璃书房外的木道直通钓鱼台,四周空旷而寂静。这一片是竺乐山的西面,从来没有向游人开放过,80年代初就被政府划入保护名单,是房地产商人口中的“禁地”。
离山居不远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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