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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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夜未眠-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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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许小姐。”钟远山客套着,“我是钟远山。”

    “钟先生,请问附近在哪儿搭车?”

    钟远山没料到她一开口会问这个:“许小姐要去哪里?”

    “我回海城有急事。”

    “许小姐没开车来吗?”钟远山话刚出口,立即想到这个女人昨晚和乐铖白在游艇上度过了一夜,随口说:“那么我给许小姐提部车来。”

    许合子连忙制止:“不用了。”

    这边乐铖白接完电话,已经向着湾岸上走去,有人来拉开车门,乐铖白坐上车就要走,钟远山说:“那我送一送许小姐。”

    钟远山开着车,许合子坐在副驾上,一路风景如画。对方打量着她,心想,这样貌平平的女人,不知是什么人物,不动声色就把乐铖白拿下了。渐渐地驶进了江城的市中心,许合子说了一个地名,对方缓缓停车。

    许合子下了车,朝钟远山客气地笑了笑:“麻烦你了,钟先生。”这谦平神态与乐铖白交往的一众女人,又有些不同。她站在江城最繁华的地段,看着那辆低调的辉腾慢慢地开走,才走到对面的公交车站,坐上去动车站的直通大巴。

    几小时后后,途中补足眠的许合子从海城人潮涌动的动车出口处走出,重新融入了茫茫人海。

    “许合子!”

    丁小冰冲进爱乐康复店的内包时,许合子换上浅绿菊枝边的白衫白裤,跪坐在榻边卷起袖子要给今天最后一个病人做推拿。

    康复店开在海城东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店门走进去,里头布置得非常干净舒适。不大的房子,隔出了三个康复内间和一个会客室。

    许合子调好了室温,正准备开始工作,被突然到访的丁小冰惊了一惊。

    “你怎么还没死啊?”对方气得恶狠狠的,“失踪一晚上连个电话都不留!你以为你是蜘蛛侠吗?”

    许合子哄她:“等会儿细说。”

    丁小冰剽了一眼趴在床上等着做康复的病人,继续凶她:“我在外头等你!”

    康复店很小,丁小冰刚转身就碰上了一个人,生生撞在那人的胸前,她疼得“啊”的大叫一声,揉着额头。抬头时,连忙止住声,眼中蓦然变得温柔。

    康复店的老板沈伦正站在午后的阳光中,一手提着只小水壶,要给他的花花草草浇着水。

    他的面容清瘦苍白,温和剔透似琉璃一般。一笑起来有令人沉溺的温柔。仿佛车水马龙的岁月就此停歇,光阴变作了流沙瓶中的细沙,悄然无声地漏落。

    丁小冰的一颗心,分明还在喧嚣着,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明知对方看不见,却努力地露出一个文静秀气的笑容,她扭捏地打着招呼:“沈老板。”

    要是熟悉丁小冰的人在场,听见她这声蚊子叫,一定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前一刻的女土匪俨然变成了大家闺秀。

    沈伦像对任何人一样温和地微笑:“你好,丁小冰。”

    “坐吧,我给你沏茶。”

    丁小冰整个身子都快扭了起来:“别,你……你太客气了。我只是坐一坐。”

    然而她一面说,沈伦已经一边摸索着找到柜子里的那套茶具,仔细地摆好,解开今年新春刚上的茶团,为丁小冰沏茶。丁小冰盯着他修长的手指,每一个倒茶的动作,都繁复到了极点。

    他递给她茶时,她双手捧住,一颗心都快揉碎了,怎么也舍不得喝,只好嘘嘘地吹着气。

    浅浅的气息荡漾在茶面,拂开小小的漩涡,宛似少女情窦初开的柔软心事。

    窗后的一盆云片竹开得正好。扶疏的枝叶垂落在柔软弯曲的藤条上,在斑驳的光影中簌簌轻响。沈伦的指尖滑过微金的阳光,握住银光闪烁的小剪子,慢吞吞地替它修着枝条。

    他不说话,她也屏住息,像要把时间过得更久,更久一些。甚至,丁小冰发怔地想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欢了呢。

    对这个人,她是一见钟情的。

    “沈……”

    “丁……”

    丁小冰嘿嘿一笑:“你先说吧。”

    “昨天,让你担心了吧?”他微笑,“合子说,你一定亲自会过来掐死她。”

    这个许合子!丁小冰的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却仍然保持着温柔的笑意:“怎么会?”顿了顿,“其实我早就原谅她了!真的!”

    “这是你说的啊。”不知什么时候,许合子推门而入,“沈老板,我们回家了。”

    “许……”她忽然想起沈伦还在面前,连忙降下半个声调,威胁,“许合子。”

    沈伦却仿佛看到了这一幕般,忍不住笑起来:“路上小心。”

    “说说吧!”
 
    许合子半个头埋在泡面碗里,正大口地吸着面条,丁小冰给她倒了杯冰红茶,重重地“砰”一声放在桌上。

    “你要我说什么?”许合子笑了笑。

    “说说你昨天怎么就在会展场里不见了,说说你这消失的大半天都上哪儿了,说说你昨晚在哪个男人怀里过的夜!”

    许合子深吸一口气,丁小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一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许合子慢慢地咽下面条,才红着眼哽咽:“这辣椒放得有点多啊。”

    “许合子!”

    “我饿坏了。”她被辣得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丁小冰叹了口气,露出老太爷才有的教训人的姿态,背着手在她面前踱来踱去:“许合子啊许合子,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好歹也得有些自防的意识啊。电话不接,人也找不着,我就差买张早报看看有没有女尸抛弃荒野的头条了!”

    许合子一声不吭地听着她教训,一边埋头把大半碗泡面都吃光,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差不多了。”

    “啊?”

    “我在游艇上待了一夜。”

    “啊!”

    “今早从江城赶回来的。”

    “啊啊啊!”

    许合子用了很大力气才镇定住丁小冰,紧接着把事情七七八八地说了一遍。丁小冰听完后表达了明显的失望之色:“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跟着工作人员上岸后,就自己坐车回来了?”

    “是啊。”

    “除了工作人员,就……就没什么别的人吗?”

    “还能有谁?”

    “玩游艇的老总啊!”

    许合子听得笑了,装出认真思索一番的样子,痛惜:“是啊,怎么就没碰上个有钱人呢。”

    丁小冰终于彻底失去了希望,在照例抱怨了一番物价上涨生意难做海胜主管总是压榨新人后,开始跑厨房给自己煮泡面。

    初夏的栀子花开满了楼下,窗子半撑开,傍晚的和风夹着淡淡的栀子香,充盈着不大却拾掇得干净的小公寓。

    许合子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加盐的样子,忽然想起游艇上那个别致的小厨房,那人随手拾起刀,把番茄漫不经心立好的样子。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桃花眼,瞥着人时,眼角微微上翘着,盈然似光。这是隔着山长水阔的十年后,她唯一能认出的他从未变过的东西。

    乐铖白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不对劲。不对劲是从几天后签完几份文件,顺手将它递给钟远山手里时随口问的一句话开始。

    乐铖白问:“和她谈好了吗?”

    钟远山接口:“探了口风,价钱上还可以压一压,不急着敲定。”

    乐铖白又说:“不用,从前是什么价,按这个数给她。”

    钟远山愣了一愣:“从前,您说的是三亚那块地?”

    “是你安排的那个女人。”乐铖白专心看着一份合同,没抬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紧不慢地说着。

    钟远山心里一跳:“您是指……”

    “那天游艇上,把她叫来的不是你吗?”

    钟远山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乐铖白终于抬起头,手指懒懒交叉着:“怎么?”

    “那天我给您找的是胡小姐,人还没到,游艇就开走了。“钟远山想了想,冒死补上一句:“把她叫上游艇的,不是您吗?”

    他的眉间微怔。不见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姓许的女人,忽然地就失去了所有的踪迹。像融化在一场绵绵梦境中的轻雪。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上的游艇。他还记得拥着她时,她发间散发出的细幽香气。她蜷缩在角落里,侧身悄悄拼凑着摔成两半的手机的叹息。她睁大眼,试探地问他“乐先生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时的莫名怅然。

    可是,茫茫人海,再也找不见这个人了。

    乐铖白垂着眼,下意识地去摸抽屉中的药,仿佛想到了什么,语气蓦然冷厉:“把她给我查出来。”

    钟远山登时预想到一些十分不乐观的情况,一句话也不敢吭声,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乐铖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这个城市交错纵横的高架,车行如蚁,更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天空碧蓝如洗,湾口繁华安逸。正是初夏雏菊盛开的午后,海城又被称为花园城市,牵牛花爬满了葡式建筑的铁篱。夏天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到了。

    记忆中的自己,是讨厌夏天的。燥热,郁烦,甚至带着某种不知名的蛊惑。这样多的人,顶着渐渐炙热的阳光,行走在高楼锯出三角天空下,走过蒸腾着热气的柏油马路,行色匆匆,挤入轰轰烈烈的人流。为着生计,日复一日地出卖着自己的尊严。

    乐铖白并不属于这群人。

    因此他只是冷漠地隔着玻璃,从大楼上高高在上地望下去,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望着的是一群卑微的蠕蚁,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情。”

第三章 风信子吹散的记忆

    许合子没想到还会再碰上贺宵这个人。

    她在欧黎大商场的专柜前,正偷偷摸摸地拿着手机拍照,耳旁忽然响起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哟,真是你啊!”

    许合子慌得险些掉了手里的东西,抬头望去,高高大大的贺宵正弯着腰打量自己。

    他今天没有穿上次那样随便的T恤,而是熨烫得非常柔软的浅蓝衬衣,袖子半卷起。高高的鼻子,大眼睛,欧洲男人似的微翘的下巴,眸子竟然不是纯黑色,有种混血儿的感觉。因为生得好看,许合子又仔细地看了一次,才确定这就是那天拖她惹祸的家伙。

    “你在拍什么?”

    贺宵一把抢过她的手机,随意地翻了翻,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丁小冰,原来你喜欢这些啊。”

    许合子刚想说些什么,贺宵掂了几下掌心的手机,屈起手指敲着专柜。

    “服务员!”

    “你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贺宵摸着下巴,眼神像是聚焦了片刻,才指着许合子刚才偷拍的几个包:“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拿……”

    “不用了,谢谢。”许合子看着服务员熟练的动作,忽然握住他的手,不顾贺宵一瞬微妙的惊愕,拖走了他。

    她把他一直拖到商场的角落里才停住,额上渗出微汗,双手撑着膝,静静地喘了好一会儿气。贺宵这么一个大男人,竟然毫无反抗,饶有趣味地靠在墙上,双臂环抱着,笑眯眯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你有话对我说啊,丁小冰?”

    “我们很熟吗?”她疏淡客气地开口。

    贺宵完全没有受打击的迹象,问她:“那天你怎么一直没出来啊,我在出口处等到天黑,最后被工作人员给轰走了。”

    “后来我看见有人过来,就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了。”许合子说谎。

    贺宵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短促地“哦”了一声。

    许合子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丁小冰,处过对象吗?”他忽然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许合子顿了顿,噎住:“没有。”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满脸都写着‘男人勿近’这四个字?”

    许合子呆了一会儿,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这空当贺宵已经恶劣地狂笑起来。他笑到一半时,许合子已经回过味来,却没有发作:“谢谢你的提醒。”

    她转身刚要走,贺宵一把拉住她的手:“哎。”

    “什么事?”

    “手机不要了吗?”他摇了摇手里的东西。

    许合子伸手去拿,贺宵忽然把手抬高。她踮起脚,他再抬高。最后许合子下意识地蹦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而贺宵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一跳,就撞上他的下巴。

    “还你。”他牵过她的手,摊平掌心,把手机放在正中。

    许合子握住手机要走,再次被他拉住手:“就不说声谢谢吗?”

    “谢谢。”

    “嘴上说的谢谢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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