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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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的树林-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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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林国栋带来了一只白色的绒毛狗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神色有些紧张,我对他笑笑,他这才笑起来,两个嘴角往上孩子气地抿着。
  他把狗熊递给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去买的?”
  “我姐姐说女孩子一般都喜欢狗熊。”

  一路平安

  那只小狗熊坐在被子上,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两粒乌溜溜的黑眼珠,一个褐色的小鼻头,脖子上系着个粉蓝色的蝴蝶结。
  我伸手挠挠它毛乎乎的肚子,“这是一只男小熊。”
  林国栋看看小熊,又看看我。
  我指指它脖子上的蝴蝶结,“这是男孩子的颜色,不过其实应该做成一个领结,这样看上去有点傻。”我扯扯小熊的蝴蝶结。
  他抓抓额边的头发,默默地看着那个小熊。
  过了一会,我问他,“你爸和你说过我的病吗?”
  他沉默了一会,“说过。”
  “他和你怎么说的?”
  “他……他说……”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微动着,但什么也没说。
  “他到底是怎么说的?”我听到自己的声调高了起来。
  “他说,”林国栋低下头,“情况很不好,”然后舔舔嘴唇,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里面却是空的,他站起身,从热水瓶里倒水,“我爸爸说你要坚持透析,如果有合适的肾源的话,应该换肾。”
  “合适的肾源?”
  “对,”他喝了一口水,大概水很热,突然停住,“我爸说现在肾源很紧张。”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我们默默地对坐,一轮夕阳从窗外的彩霞里缓缓滑过,倏然滚进了云层。
  曾经是很喜欢黄昏的,现在,我最讨厌一天里这个时刻,它让我感到莫名的低落。天色暗下来的那个时分,让人觉得生命也在缓缓落幕。其实,生命在开始的那一刻就在执着地悄然向死亡迈进,只是一般情况下,人感觉不到。
  突然,林国栋说,“我爸这家只是地段医院,我在网上看到XX医院有肾病专家门诊,可以去那里看看……”
  “你不相信你爸的医术吗?”
  “倒也不是,”他又习惯性地抓抓头发,“我爸妈都是医生,可是,天天跟他们在一起生活,有时候就不太把他们当医生了。”他抬起头,暮霭里,他的眼睛水一样的纯净,简直像个漫画人物,让我不由有些奇怪,男孩子怎么也会长那么漂亮的眼睛而不显得婆婆妈妈。
  “你该走了吧。”我对他说。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回答,“有点累。”
  他站在门边,方形的黑色书包斜背在身后,转身的时候,回过头来,“明天我要出去,星期一回来。”
  “你去哪儿?”
  “南京,”他扳了一下书包带,“和几个同学去玩,很早就约好了。”
  “路上小心。”我对他说。
  “谢谢。”
  他的书包在屁股上颠了一下,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用毯子裹住腿,这才意识到,要过三天,才能再看到他,心里不知为何有种重重的感觉,这意味着,两个黄昏,我将独自度过。
  晚上,小阿姨坐在我床边画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标,“你看这个怎么样?”她兴致勃勃地把画了一半的图标给我看,“能不能够体现团队精神?”我知道她是为了让我分散注意力,便装做认真地看了看,点点头,“看上去很团结。”真是想不到,林医生的女儿竟然是广告总司总监,看过小阿姨设计的样品后赞不绝口,要她为他们公司兼职做设计。
  我看着她清秀白皙的脸庞,突然再也忍不住,“小阿姨。”

  谁欠了谁

  她依然低着头画着图标,很专心的样子,勾完一笔,抬起头来看看我。小阿姨穿着一件面料上好的藏青色西装上衣,腿上却裹着磨得半旧,裤脚有些脱线的牛仔裤,光脚套在一双半高跟皮鞋里,看上去很利落。她刚刚从林国栋姐姐的公司回来,带着一大包东西,兴致不错的样子。
  她见我不说话,又低头去画图样。我又叫她,“小阿姨。”
  这下她放下笔,默不作声地望着我,像是知道我想问什么。
  “果冻还好吗?”事实上,我也的确发现有些话题难以启齿。
  “很好,四楼上小赵的老婆看着它呢。”
  “小赵……的老婆?”
  “他老婆回来了,”小阿姨说,“长得真是不错,不过,苏阿姨说她被一个大款包了两年,真是看不出来。”
  我想起以前在楼下门洞里见到那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和小赵叔叔尴尬地站着对峙,原来那样。
  “那样的男人倒也不多见。”小阿姨接着说,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窗外,她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清凉的空气从窗外灌进来,我说,“你不要捐肾给我。”旁边床上的病人猛然转过头来盯着我们。
  小阿姨依然看着窗外,她的侧面对着我,脸上一个淡淡的微笑。她的笑有点像妈妈,不知为什么,好像也有点像爸爸。我记得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如果很喜欢一个人,经常思念他,就会变得有点像他。
  她微笑地看着我,“我说过要捐肾给你了吗?”
  我依然看着她,“我听护士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答应过你爸爸,如果他有三长两短,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什么时候?”
  “他最后一次去广州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小阿姨抿了抿嘴唇,“你妈死后,我和你爸一共只见过两面,打过一次电话,就是那一次。有时候我怀疑真的有所谓‘预感’,也许……你爸能感觉到路上可能会出事,可是,”她的眼角湿润了,“他既然能感觉到,又为什么要去呢?”
  那一年里,爸爸去了好几次广州,说是出差,可是后来证实,他是去卖血。最后一次去,遇上警车,司机慌慌张张想躲开,不小心车子翻进了河里。
  “你爸爸说,欠了我的情,最起码不应该欠我的钱。”小阿姨突然弯下腰,头埋在胳膊肘里,肩膀剧烈起伏着。
  爸爸曾经告诉过小阿姨,他最爱的是其实不是妈妈,而是她…………在他和我妈妈结婚前。当时他在念师大,分到中学做语文实习老师,比学生大不了几岁,妈妈几乎是对爸爸一见钟情,经常带着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阿姨去爸爸的宿舍玩。小阿姨和爸爸都非常喜欢围棋,两个人经常杀得飞沙走石,妈妈就坐在边上微笑地看,为他们切好一盘橙子。
  后来爸爸和妈妈结婚,小阿姨考上北京的学校,曾经割破手指发誓一辈子都不要看见他,也不要看见自己的姐姐。
  她平静地说,“可是现在,我天天看见他们。你身上既有你爸爸,又有你妈妈,还都是他们最好的地方。”

  郁金香胸针

  “是吗?”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小阿姨望着我的眼光,仿佛我脸上的确真的既有我爸爸,又有我妈妈,让我不由感叹生命是件神奇的事情。
  “你笑起来的样子和你爸爸一模一样。”她叹息着,迅速低下头去。西装胸前开口处,一枚银质的郁金香胸针松松地钩住两个领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胸针上的花瓣处透出轻淡的紫色,胸针下面,隐隐约约露出白皙丰润的□。她抬起头来,稍歪着头,一只手伸到背后去捏了捏脖子,神情中透出慵懒,里面又有一点凡事休说的冷淡。
  和小阿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我常常觉得仿佛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有时候我怀疑是否是我身上父母的基因在起作用。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和我爸爸结婚,她半开玩笑地回答“那样就不会有你了”,我说“假如我从来没有出生,也就根本不会在意”,她的脸色沉下来,“这么说话,你妈会不高兴的”。
  但我依然有些没良心地觉得她没有嫁给爸爸,是一个天大的遗憾。上一代的人,隔着时间看去,像一串串模糊的剪影,让人忍不住想去为他们决断,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我随身的箱子里有一张爸爸妈妈的结婚照,泛黄的相片,一个角折了起来,上面的爸爸显得年轻英俊,妈妈扎着两个辫子,十分漂亮。和小阿姨相比,她的轮廓显得圆润妥帖,但是,除此之外,我对于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她在我的心目中,是儿时去百货商店,牵着我的手时,掌心里那点稍纵即逝的温存感受,瞬间的拥有,瞬间的剥夺,满溢着伤感和悲凉。
  小阿姨曾经对我说过,“蔡雨霏,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虽然你其实什么也没经历过。”在我眼里,她刚好反过来,经历过很多事情,却依然毫不犹豫为糕饼店橱窗里一个堆着树莓的蛋糕欢呼雀跃,为一点生活里的细节欢喜和悲伤,像个孩子一般,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事情。
  “你看,这两边是公司名字的拼音简写,当中卷一下,形成一个8,转过来看,正好是一条鱼的形状,‘年年有余’……”小阿姨带着她那种略显慵懒和冷淡的神情开始解说手里的图标,对她的作品很得意,不愿再提别的。我知道她在回避。
  林医生在这个时候走进来,他宽宽的肩膀在白大褂里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温厚的微笑,询问我的情况,说如果稳定的话,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关照尽量多休息,定期回来做透析。我说“谢谢”,小阿姨顺便把手里的图标给他看,他饶有兴味地仔细听她解说,脸上一直带着温淡的笑容,看完,说,“美美太喜欢麻烦人了。”
  “没关系,有钱赚,”小阿姨扬起下巴对着他笑笑,“如果启用的话,可以拿五千块,”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亮,“你女儿真好,又有本事,为人又大方。”
  “哪里,”林医生轻轻笑出了声,推了推眼镜,指着图标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小阿姨低着头一一答复,两个人一问一答,过了一会,我突然注意到,林医生的目光透过眼镜片,越过小阿姨的肩头,最后,落在了她胸前那枚郁金香胸针和白皙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我看看小阿姨,她却并无察觉。
  他们就这么持续了好一会,直到小阿姨像是感觉到什么,突然抬起头,盯着林医生,两人对视着,灯光下,她的眼睛里灼灼地闪着亮光。林医生的脸上骤然有些尴尬,往后退了半步,过一会,恢复镇定,说“我去查病房了”,转过身往门外走去,却把查房记录本留在我的床脚边。
  “他会回来拿的。”沉默片刻,小阿姨突然赌气般地说了一句。她转过头去的那一刹那,我发现她脸红了。

  我喜欢她

  “对不起,星期二晚上我真的没有时间……真是……唉,不好意思……”就要上车了,露露站在月台上对我竖起一个手指,表示“还有一分钟”,脸上摆出个无奈的神情,语气却依然是甜丝丝的,“星期二晚上我有选修课……”对方好像在坚持什么,她低下头,捂着嘴笑了起来,回答,“真的不行唉,那个老师管得很严格……不是不是,我不是对你有看法……”她的声调提高一点,“我对你有什么看法呀?”又笑起来,“真的要上车了!”她关上手机,快步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刘文涛打电话来,”她做个鬼脸,旁边两个女孩叫起来“又是刘文涛啊?!”
  “那个人真是……”露露有些不好意思,“牛皮糖一样!他们工学院搞表演,叫我去教一帮新生跳华尔兹。”她把一头乌发朝后拢去,头猛地朝边上一偏,露出雪白的脖颈。露露的脖子很长,让人想起中世纪油画里的淑女,有种古典美。
  “算了,二号名草三番五次求你,不要搭架子了!”
  “问题是华尔兹根本不是几天就能学得会的,何况他们那帮新生笨手笨脚的,又不好跟他直说,”露露的眼光在众人脸上滑过一遍,落到我的脸上,“我教了果冻几个月,他都没学会,对不对?”
  “啊?”我突然意识到她在问我话,条件反射般“啊”了一声。
  “我说我教了你几个月华尔兹,你都没学会,”露露嗔了一句,“对不对?那次在我表姐婚礼上,本来应该跳华尔兹的。”
  我点点头。
  “林国栋今天怎么搞的,从早上就心不在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孩子问,“是不是舍不得南京?”
  “我……我没什么。”我的脸上微微热起来。这次来南京,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老爸老妈医院里同事的子女,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一个志向远大的书呆子想报考南京大学历史系研究生,其余的人无非是跟来玩。早就定下的行程,可是,从车子离站的那一刻,隔着玻璃窗回头看去,我仿佛远远地隔着钢筋水泥上面的天空一路望见城市那头医院里,蔡雨霏纯净平和,毫无怨尤的眼睛。她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子的病人服,因为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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