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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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的树林-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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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个朋友呢?”
  “他脚踝骨折。”他说,然后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说。
  他终于对我微笑,像此时的阳光那么温暖。
  小阿姨和林医生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林医生说“国栋,你回家去吧”,他愣愣地站了一回,默默地转过身走了出去,短短的头发根露出微青的头皮。
  床头的水瓶里插着一束马蹄莲,翠绿的叶面衬托着洁白硕大的花苞。林医生看见我盯着花看,笑了笑,“这是国栋拿来的。”

  遥远的两小无猜

  小阿姨伸出手摸了摸马蹄莲的花瓣,说,“花是好,就是太娇贵了。”她有点心不在焉,卷曲的头发没有好好整理,随随便便一把扎在脑后,脸色干干的,没有了往日的润泽,嘴角露出浅浅的一道纹,很累的样子。
  她坐在凳子上,脱下鞋子开始揉脚。林医生问,“昨天你真的在这里坐了一夜?”
  她看着他,淡淡地一笑。
  然后,林医生又关照了一些事情,我依然有些恍恍惚惚的,唯一记得真切的,是他坐在床头,用商量一般的口气对我说,“开始做血液透析吧”。他的眼光透过金丝边眼镜,冷静而温和,是医生的眼光,又有点像长辈,让我没有拒绝的余地。林国栋身上隐隐约约有他的影子,但是没有那份职业性的冷淡;他的悲喜一目了然。
  小阿姨看看我,我也看看她,随后我点了点头。
  我想起前天陈朗哥哥打来的一个电话,平时他很少打电话来。他说,“最近我总是有些担心,不知道为什么。你到底好不好?”
  我说,“我很好”。
  他问,“真的吗?”隔着越洋电话,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晰,像是从哪座高高的山顶传来。
  我说,“我真的很好。”
  “你确信?”
  “我确信。”
  然而第二天下午我就在家门口晕了过去,幸亏五楼的老爷爷下楼买报纸看见,才叫了救护车把我送进医院。
  我想起很远很远之外,陈朗哥哥现在一定在梦中吧。我和他从小就有一定程度的心灵感应,有时候我在学校里考试不好,那天他琴也练得很差,反过来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弹琴是绝对会挨骂的。但是说来奇怪,每次我们试图弹双重奏,总是以失败告终。
  那天他问我,“你留下来,好不好?”
  我说,“除非你也留下来。”
  他不再说话,于是我就跟着小阿姨走了。我想,也许我不该那么说。
  他一直以为我在生气,但我的心里并不怎么怪他,每次我弹琴弹到投入的时候,也会有一种被音乐深深控制的感觉,不要说陈朗哥哥了,他那双手是为了钢琴而生的,近乎完美的手型,所以他父亲才狠着心从小就戒尺相加。每次想起他,就会有一种遥远而温暖的感觉,即使在千山万水之外。
  可是我依然思念他。他在电话里说“雨霏,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说“好”,虽然那其实是不可能的。
  我坐在病床上给陈朗哥哥写信,告诉他一切都很好,果冻最近特别淘气,喜欢往外跑,也许狗狗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这样,长大了嘛。
  我把封好的信递给林国栋,说,“你帮我发出去,好吗?”
  他接过信,看了看封面上的地址,放进书包,“好。”给我床边的花瓶放上了一束新的马蹄莲。
  我说,“其实你不用给我买花。”
  他说,“没关系,是我姐姐出的钱。”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瘦身苹果

  林国栋说他那个朋友脚踝骨折,过两天就要动手术,“从梯子上摔下来骨折的,他跟我说过,算命先生说他今年会伤筋动骨,还专门关照不要攀高,结果真的灵验了。”
  “当时我姐姐的公司借他家拍广告片,所以她常常给我点钱,要我给他买花。”他指指案头的花。
  “那你朋友呢?”我问。
  “男孩子怎么会喜欢花。”他回答。
  “你可以给他买水果。”我说。
  “他们家有的是钱,有时候在学校里,我拿他当提款机用,因为他父母常年不在身边,身上随时都带着起码上千块现金,”他又笑了起来,补上一句“当然,借了钱要还的”。林国栋静默的时候神情像个大人,可是如果笑起来,立刻换成一脸孩子气,像阴郁的天空转晴那个骤然明朗的瞬间。
  他从柜子上的提袋里拿了一个苹果,问,“这个,可以吃的吧?”他问话的口气小心翼翼。
  我点点头。
  他慢慢地削苹果,刀顺着苹果转动,皮上带下来厚厚的一层肉。他把瘦身一周的苹果切成块,装在盘子里递给我,自己拿起掉下的那卷皮咬着上面残余的果肉,看见我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削苹果一直都很浪费,我妈妈就罚我吃苹果皮,不过我渐渐觉得这样也很好吃。”
  林国栋居然真的把那卷苹果皮上的果肉吃得干干净净,我不由对他微笑,他问,“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问他,“上次你给果冻画的像呢?”
  他说,“在家里。我有一个画本,里面全是我画的漫画。”
  “下次给我看看。”
  “好。”
  我们静默了一会,黄昏的阳光透着不太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变成一种微暗的橙色,十分好看,光里飞舞着无数微尘,看上去生机勃勃,窗外的墙上爬着郁郁葱葱的藤蔓,他刚从学校里放学,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知是医院的味道还是实验室的味道。他是学化学的,但是不知为什么,看上去不太像个理科生,以至于我开始无端地怀疑他是否成绩很差。
  我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漫画?”
  “就是喜欢。”
  “为什么?”
  “就像你喜欢钢琴一样。”他抬起眼睛,微笑地看着我。
  “学钢琴很痛苦。”我说。
  “学画画也是,”他说,“不过,还是忍不住要画。”他对着阳光,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眯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又是沉默。言语停顿的片刻里,仿佛听得见马蹄莲缓缓绽放的动静。
  “你该回家了吧?”我问他。
  他看看手表,点点头,整理一下书包,站起身来,“我走了。”这几天,他放学之后都来医院看我。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已经完全遮住头皮了。
  小阿姨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小林,这个给你姐姐带回去。”她手里拿着那块蓝底百合花的窗帘布。

  他会喜欢我吗?

  “这个……”林国栋看着小阿姨,脸上有些迟疑,被小阿姨逼上梁山样的神色镇住了,“拿回去给你姐姐,她不是很喜欢吗?”
  “我姐姐是很喜欢,可是……你们……”
  “这在我们家也就是一块窗帘布,”小阿姨说着声音轻了下来,有些淡淡的自嘲,“好东西,要给识货的人才值得,你说对不对?”她把布塞给林国栋,轻轻地拍拍他的手,声音很坚定,“再说,你和你爸爸都帮了我们大忙。”
  “你太客气了。”林医生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他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查病房的本子,腮帮上有青色的胡茬,脸色有些疲倦,大概是忙碌一天的缘故。他微笑着说,“这下美美一定很开心,她一直都惦记着这块开价五千块钱的布呢。”
  小阿姨回头看看他,垂下眼睛,脸上有些窘,“那时候也不知道她是你女儿。”
  “我开玩笑的,”林医生马上说,转过头来问了我的情况,然后说,“明天,都准备好了吧?”
  我点点头。明天,我做第一次血液透析。
  林国栋望着我,他的眼睛像一泓平静的湖水被什么东西激荡了一下,立刻垂下了眼睛,望着他脚下的地。他手里紧紧抓着那块蓝地百花的布,指甲几乎抠进了布纹里。
  这个星期,他几乎天天来看我,但是我们不到逼不得已,从来都不说病情,仿佛有种无言的默契。
  每次都是我说“你该回家了吧”,然后他点点头,默默站起身来,走出门,临出门前回过头来,轻轻说一声“明天见”,他的书包斜背在身后,转身的时候会在屁股上颠一下,仿佛也在说“明天见”。有一天他说了“再见”,我有些怀疑他第二天不会来,可他第二天还是来了,临走的时候说“明天见”。
  隔两天,他拿来一束马蹄莲,我问他为什么是马蹄莲,他说是花店小姐建议的,问“你不喜欢吗”,我说“我喜欢”。现在的他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像老成了一些,说起话来仿佛总有点拘谨。有一天他鼻子里塞着棉花团,说在学校里上体育课,跑一千五百米,天气很热,空气又干燥,跑完了就开始流鼻血,他坐在床边,一边说话一边捏鼻子。那天他问我“你是不是也很想去维也纳学音乐?”我说,“我不想”。他继续捏着鼻子,斜着眼睛看着我莫名其妙地微笑。
  今天中午,小阿姨说“那个小孩好像很喜欢你,否则为什么会天天来”,我没有搭话,到了下午,他迟到了十分钟,我突然开始有些着急,等他来了,又不好意思问为什么迟到,还是他自己告诉我今天学校里上实验课出来晚了。
  小阿姨把“温莎的树林”拿来了,放在我的床头。临睡前,我喷一点在枕头上,然后把脸颊贴上去。
  正是月半,清凉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手臂上,变成淡淡的蛋青色,同室的女病人发出微微的鼾声。我在上面寻找自己的静脉,明天,就要做第一次血液透析,把我的血用机器洗一遍,这么想着,我不由起了一个冷战,仿佛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而是一堆任仪器摆弄的骨肉。
  入睡前最后一刻,我想到这么一个问题,林国栋真的会喜欢我吗?月光冷冷地照在我身上,内心深处有个声音缓缓地回答,他是在同情你,即使他喜欢你,那也是同情。

  十六岁的花季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上一块奇形怪状的水渍,努力思考它究竟像什么东西,可是那块水渍很顽固,盯着看久了,它仿佛会不动声色地改变,就像一个字,盯着看时间长了,慢慢会恍然觉得不再认识那个字,使人觉得既神奇有诡异。
  星期五的下午,值班的护士在隔壁的办公室里说笑着,好像在讲一套正在播出的韩剧,评论里面那个男主人公如何如何帅,讲着讲着,慢慢压低了声音,我隐约听见其中的一个说“只有十六岁”。
  第一次见到林医生,他就是这么问我“你只有十六岁?”上次做血管手术,主刀的外科医生一边麻利地割开我的静脉,一边也这么问,然后大概是为了让我轻松一点,笑了笑,有些牵强地加上一句,“十六岁的花季啊。”
  我闭上眼睛,试着去聆听自己血液的声音,渐渐的,恍惚之间,我好像真的听见自己的血液像一条河流在身体里缓缓流动。时而轻缓时而湍急。那让我既嫌弃又怜爱的血液,它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以后也会给我带来更多麻烦,却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开始逼迫自己忘记身边的一切,用那个屡试不爽的方法– 在脑子里弹奏李斯特的“爱之梦”。这是我学过的古典钢琴曲里最难的之一,每次弹它都非全身心投入不可。陈朗哥哥的声音在背景里渐渐响起,谈到得意的音乐,他一反平时的温和,话音激动,“注意,左右手触键的力量要区别……对,这样……这样正好,”,他习惯性地微微皱起眉头,“不行,中声部太突出了!”他很喜欢一边听琴一边评论,有时候让我很讨厌,有时候也让我很开心。
  我问过林医生,手臂上切开静脉插这么一根大管子,会不会影响弹钢琴,那个问题显然把他问倒了,他抓抓头发,脸上露出很为难的表情,过了好一会,老老实实回答,“这个我真的不好说,我看过的病人里,没有弹钢琴的。”
  模模糊糊之间,一个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她阿姨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还没有,”另一个护士回答,声音压得更低,“林医生好像有点矛盾,不过这种事家属自己愿意……”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从床上起来时,我问那个护士,“我阿姨做什么检查?”
  “检查?”那个护士愣了一下,“什么检查?”
  “就刚才你们说的检查,”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你们还说林医生好像有点矛盾。”我用力地盯着她。
  “哦,那个啊?”护士看了看她的同伴,却不说话,过了一会,另一个护士打破了沉默,“你阿姨想给你换肾。”
  “换肾?”
  “就是把她的肾换给你,正在做身体检查。”她们的神色有些尴尬,好像很不愿意再多说了。
  那天傍晚,林国栋带来了一只白色的绒毛狗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神色有些紧张,我对他笑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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