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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才稍稍西斜,安乐已经等不及拉云琪出门了,迈出门槛前瞥见一旁欲跟着的桂儿,她一下停住,对着桂儿一本正经道:“桂儿,今日你家小姐不用你伺候,你歇着去吧!”
“可是……”桂儿显然没料到安乐来这一手,急的话都说不全了,“可是小姐她一个人……”
安乐斜了她一眼:“哪里一个人呢,这不还有我嘛!再说了,她这么大一个人,有手有脚的,没了你伺候还上不了街了!”
云琪也有些为难,向安乐解释道:“不是我非要人伺候,只是若桂儿不跟着,恐怕我娘不让我出门呢!还有若是像上回那样……”
“放心,韩夫人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不会再像上次了,我今晚一定低调。再说,我还请了个高手,随时保护我们,不会有事的!”安乐立刻打断云琪的话,还朝她眨眨眼眼睛,笑得很是神秘。
高手?这个安乐鬼主意越发多了!云琪没能再说什么,已经被安乐连拉带拽的出了门。
酉时才到,街上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出双入对了。两位明丽少女一路走来,难免引人侧目。云琪有些不自在,但看看旁边的安乐,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不愧是经常见大场面的郡主大人。
没过多久,两人已经走到了号称“京城第一食肆”的盛和居门外。抬眼望去,只见桥头处立着一个芝兰玉树的男子,那淡雅似风的背影有些眼熟。没等云琪叫出他的名字,安乐已经径直迎了上去。
“江大人!你来得这么早啊!”安乐轻喊了声,银铃般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清甜。
听到有人叫他,江允墨回头,待看清眼前的少女,愣了一愣。
他按照那纸条所写前来赴约,未见镇远侯府中来人,却遇见了她。
他诧异道:“安乐郡主?”聪明的脑子一转,眼前这位安乐郡主不正是镇远侯府中的千金,也是姓裴的?
安乐倒很淡定:“嗯,正是本人!”
“那……信是你写的?”江允墨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乐一本正经:“的确是我写的。”
江允墨哭笑不得,俯首问道:“那不知郡主找在下来是有何要事?”
安乐假装气定神闲:“要事就是……就是陪本郡主在这街上走走,体察民情,还有听说大人你武功了得,为避免像上回那样,所以请你顺便……保护我们!”说着一把扯过同样正诧异在一旁呆立的云琪。
“江大人,又见面了!”云琪一边干笑着打招呼,一边拉过安乐小声嘀咕:“这就是你说的高手?”
“是啊,武功绝对一流,有他跟着我们,咱们什么都不用怕喽。怎么样,我想的是不是很周到?”安乐言语间有些小得意。
听了半天刚才二人的对话,再联想到今天安乐这些反常的表现,云琪方才罩在一片迷雾里的心中顿时清明了几分。瞧着那安乐假装无辜的脸,叹了口气道:“唉,我说怎么有人这么好心特地拉我来游玩,还如此心急的,原来拉我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怜我啊,糊里糊涂被人当了幌子,还在这傻开心呢!”
话说完只见安乐的脸上一片绯红,急急的说:“这个坏丫头,你胡说些什么啊,人家真是诚信诚意叫你出来玩的!你,你……”
眼看着安乐又羞又臊的样子,云琪忍不住扑哧一笑:“好啦好啦,说实话你眼光还不错!不过既然咱俩情同姐妹,那你应该早点跟我说啊,好歹我也能多帮你想些主意呢!”
“什么主意!”安乐倒是反应迅速。
云琪想了想:“嗯,不如我给你们制造点单独相处的机会?”
安乐听完,抿嘴笑笑,瞥见一旁等待的有些无奈的江允墨,立刻清清嗓,正人君子模样的大声道:“你悄悄话说完了没有,人家江大人都等了好久了,你这样多失礼啊!咱们赶紧走吧!”
云琪白了她一眼,三人终于一道挤进了七夕夜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渐入热闹的集市,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两个日子,除过上元节,就是今天这乞巧节。街上走的除了三五成群结伴的姑娘家,便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们。路边摊贩们摆的各式手工织物,不知是出自哪家姑娘媳妇们的巧手,样样精妙,街道两旁的店铺趁热闹也都挂上了灯笼,随习习凉风轻轻摇曳,灯火交辉,相映成趣,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正看得起劲,忽然感觉被人扯了一下,云琪转头望去,发现安乐正朝她使眼色,她有些无奈,会意的点点头。
“哎呀!”只听见云琪一声轻呼,江允墨跟安乐两人忙转头看。
“你怎么了?”安乐假装关切。
“我腿有些抽筋,恐怕不宜再走了,”瞥见安乐脸上一瞬间的小满意,云琪连忙补充道:“不如你们继续往前去看吧,我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蒙在鼓中的江允墨关切道:“云琪小姐一个人恐怕不行吧,不如我们送你回家?”
“不用不用!难得这样热闹的场面一年才一次,江大人你还是护送郡主要紧,这儿离我家近,我等会儿自己能回去的。”云琪一边宽慰,一边趁他不注意朝安乐使眼色。
安乐顺水推舟:“云琪时常出来玩,自己认得路的!我们走吧!”不由分说便推着还在犹豫的江允墨往前走了。
时常出来玩?时常出来玩的那个人是安乐才对!望着二人前去的背影,云琪觉得无奈又好笑。君子有成人之美,她虽不是君子,这个道理还是懂得。
只是眼下时候尚早,就这么回家岂不浪费?她环顾了下四周,看见不远处有家茶肆,酒楼去不得,茶肆应该清静,索性进去一坐,瞧瞧来往的人群,也不枉费难得能出家门一趟。
走进茶肆,云琪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了下去,这样热闹的日子里能进茶肆清静的人着实不多,她独自一人倒不显得突兀。
“请问姑娘可否同坐?”忽然一个声音传来,正望向窗外的云琪赶忙回过头来,抬眼一看,吃了一惊。
站在桌边问话的青年分明是与她有过三面之缘的朱子琰。他身穿一件鸦青长袍,温柔的光泽仿佛夜色倾泻而下,衬得人俊朗挺拔,丰神如玉,他此刻正笑着看她,眼睛被茶肆里的灯火映着,仿佛有融融暖意。
怔了刹那,云琪赶忙道:“当然可以,朱公子请坐!”
他坐定后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云琪无奈的解释道:“我本来不是一个人来的,只是别人重色轻友,半路把我丢到这了。”话说出口,她惊觉有些失礼,只好笑笑又道:“此事说来话长,公子怎么也一个人?”
他也笑笑:“今儿这街上人多得走不动了,我竟忘了是七夕,只好避清净来了。”
云琪刚进来还没来得及点茶,店里的伙计看见朱子琰进来倒是没等吩咐就熟练的上了茶。
朱子琰替云琪斟茶,闻着茶香,她轻品一口,忍不住赞道:“茶气馥郁清雅,是上好的绿茶。”
朱子琰点头:“看来小姐也是品茶之人,这正是产自峨眉的上等白芽。”没等她接话又继续问道:“小姐独自一人坐在这,不怕像前两次那样再遇到登徒子?”
她顿时脸红起来:“我哪能每次运气都那么好?”
见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品茶,她顿了顿又道:“说起上次的事情,我还未正式向你道谢呢,今日以茶代酒,敬朱公子一杯,多谢你那日的相救之恩!”接着端起一杯茶。
他没推却:“小姐实在不必客气,小事一桩,不必挂在心上!”说着将一杯茶一饮而尽。
云琪大方道:“公子不必一口一个小姐,我姓韩名云琪,你直接叫我云琪就好了!”
朱子琰含笑应允。
闲坐对饮良久,看见云琪时不时望向窗外,朱子琰提议去外面走走,云琪却推脱道:“我刚才已经去走了几步,热闹是热闹,只是眼下这人也越来越多,怕是要走不动了。”
朱子琰思量片刻,问道:“既然如此,那你想不想去一个既安静又热闹的地方?”
云琪好奇道:“还有这样的地方?在哪,远吗?”
“并不远,就是有些高。”朱子琰神秘的笑笑,带云琪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子。
“可能你会怕,不如先闭上眼。”朱子琰提议。
云琪虽有些疑惑,却也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忽然感觉身子一飘,耳边风声呼的一响,等她再睁开眼,才发现已经站在了一处高高的房顶上。
“盛和居本就处在地势高的地方,它的楼顶,可是这街市上的最高处了,地处繁华,俯看人群,又无人打扰,这是不是既安静又热闹?”还未等云琪开口问,朱子琰已经回答了。
云琪兴奋的猛点头,夜色中居高临下,一条条人来人往的道路望去笔直又明亮,周围的万家灯火犹如天上点点繁星,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她的衣裙。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眷养在笼中的雀鸟终于飞到了高空,她很想大喊几声,可是毕竟身边还立着一位微笑的青年,万千汹涌的情绪只好化作脸上的嫣然一笑。
两人并肩坐在房檐上,云琪指着不远处的地方惊喜道:“你看,那不是我家?咦,还能看见园子里我住的小楼呢!”
他微微一笑,也指着不远处一处地方说:“那个门口挂着葫芦的地方是我家,我就住在那后面。”
仁济堂?那个医馆?朱子琰住在那里,难道他是位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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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亭亭
? 仁济堂的叶稽丰大夫是京城的名医,云琪幼时曾跟随祖母去找他看过几次病,所以还有印象。
“你住在那,难道你是位大夫?”云琪问道。
“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朱子琰笑着解释说:“那是我大哥的家,我来京城就住在那里,我们兄弟感情深,兄嫂待我都很好,所以我也把那当家了。叶大夫是我大哥的岳父,他老人家过世后,医馆就由我大哥这个徒弟兼女婿接手了,大哥大嫂跟随叶大夫行医多年,深得老先生真传,现在医术已经很高超了。”
原来如此,云琪点点头:“我也听说过京城里有位有名的女大夫,就在仁济堂,原来就是你大嫂。”望着楼下纵横的街道,她忽然间又想起什么,于是又问道:”既然你住的也不远,那是否也听到了笛声?”
“笛声?”朱子琰一顿。
“是啊,我近来夜晚总能听到有人吹笛,乐声婉转,有时轻快有时沉缓,所以我常常好奇,不知是什么样的人能吹出那样的笛声,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云琪的声音轻缓,柔柔的飘在夜色里。
朱子琰没有说话,片刻后,拿出一根十一孔竹笛,横在嘴边轻吹,一曲《相见欢》顿时飘散在夜风中——
亭亭秋水芙蓉
翠围中
又是一年风露
笑相逢
天机盼
云锦乱
思无穷
路隔银河犹解
嫁西风
——
曲终人沉默,良久。
脚下的街道笑语喧哗,头顶的夜空月朗星稀,鹊桥上的牛郎织女此刻应该也得以相会了。好一会儿,云琪才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轻声问道:“那你是不是也听见了我弹琴?”
“丝丝入扣,触人心弦。”朱子琰缓声道,眼中似星子般闪烁。
云琪的心跳得更猛烈了,脸也好似火烧一样滚烫,倘在白天定能看见她脸颊上的绯红已蔓延到了耳根,幸好此时有夜色掩映,她只好低着头,尽量平复。她原本有好多话想问那吹笛之人,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然而就这样与他并肩而坐,又仿佛不需要太多语言。
一阵的沉默后,眼看夜色渐深,街道上的人群也在慢慢散去,云琪站起身来轻声说道:“我该回家了。”
朱子琰带着她轻落到地上,二人相跟默默往回走,那条原本不算近的路竟这样快就走到了。眼看着家门近在眼前,都望见门前悬挂的灯笼了,终须要告别。
她轻声道:“我到了,今晚真是多谢你,你的好茶,美景,还有……笛声。”然后却不知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只好轻轻施了一个礼,往前走了。
“云琪!”朱子琰却轻声唤住她。
她转过头来,正望见微笑的他满眼的温柔。
“过几天我要出趟门,恐怕你有段时间听不到笛声了。”朱子琰凝视着她。
她点点头,脸上的笑如春风拂过,然后前行几步转身进到了韩府的大门中,只将一句话留在夜色里,随风飘到朱子琰的耳旁:“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终于将安乐郡主送回了镇远侯府,江允墨今夜这趟特别的“要事”才算是终于办完,此刻他正一个人慢慢朝自己家中走。
又是一年七夕节,夜凉如水,上一次他来七夕夜市时的情景仿佛又回到了眼前,只是忽然间发现,时间已经匆匆过去了五年,而当年身畔的人也已经永远无法陪伴在他身边,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