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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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物-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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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了。」吴彤摇了摇头,就像之前那晚一样,她老是在问出口后后悔了自己的疑问。
  如果妳的文字将会刺伤自己,那么就别说出口吧!
  是我,是我太执迷不悟,以为人就像静物,必须掌握每一个细节,才能够成功地描绘…
  吴彤在心里纠结。
  「我欠妳,好多解释。」柏森放下纸张,抬眼看吴彤,「有天,妳会有完整的故事,我将不会隐瞒…意思是,我会用最真的表情来述说。」
  吴彤点头,心中开始动摇,自己或许不会期待那天到来,这恐怕不是自己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她开始替柏森担心。
  「…呵,不过不是现在啦!彤,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饱饱地睡一觉囉!」
  吴彤跟随柏森走进房里,却在离开前,抓起桌上那素描纸,用力地揉成一团,奋力朝黑暗中一掷,于是那纸团掉进了她平日画油画、如今是空空如也的油罐里头。

  ☆、24

  吴彤有好几件素面的黑色T恤,她觉得那个颜色在视觉上最舒服,而且跟她略显苍白的肤色很搭。
  她正对着宿舍窗户的光线检查着衣摆是不是沾到了一点颜料的时候,听到刘苡晨唤她。
  「吴彤,我的笔狂掉毛,妳可以借我排笔吗?」
  「嗯。」
  应一声代表肯定回答,但刘苡晨还是困惑的转头,又重复了一次问句。
  「可以。」
  如果是李时晴或唐湘颖,任何懂得她的习惯的人,都会听得懂吴彤的语言公式。不过吴彤不介意,直接把排笔拿出来,递给刘苡晨。
  「呃…妳不要担心,我会把它洗干净再还妳。」刘苡晨接过笔后,郑重的声明。
  不用言明都猜得到,她九成借排笔是要用来画水墨。那只吴彤平常用来渲染打底的宽头笔刷,如果沾上了墨汁没洗干净,很有可能会让她的下一张水彩画背景色调很阴沉,或很肮脏。
  「没差。」吴彤耸肩,想到自己的构图,「我会把背景压暗。」
  于是刘苡晨宽心地点了点头,又拿起她的大包小包,向外走。
  吴彤好奇地跟在后头,水墨她不是没画过,只是那一直都是自己的弱项,当初画也不过为了升学,从来没有专精过。
  她很少会追根究柢的,不过今天特别好奇刘苡晨打算用排笔处理什么样的画面。
  走出寝室,吴彤顿了顿,让一个刚从公共卫浴出来、满头泡沫的女生从她面前走过,然后追上刘苡晨,随着她一起走进宿舍阅览室。
  「怎么了吗?」刘苡晨放下纸卷,困惑的抬头问。
  「想观摩,」吴彤迟疑的地问,「可以吗?」
  「又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刘苡晨皱着眉头,不以为然地说,不过并不在乎吴彤在旁边,「有人帮我磨墨我当然好啦!」
  刘苡晨习惯用墨汁前再用墨条磨一下墨,加重那浓墨的厚度。
  「妳跟湘颖吵架啦?」刘苡晨问吴彤,一边技巧纯熟的分别在三个碟子里调出浓淡墨。
  除了摇头,吴彤还能怎么表示呢?
  「我想也是,妳这样应该跟谁都吵不起来才对。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呀!明明看起来最可能起争执的应该是唐湘颖跟李时晴,可是就有传言说妳跟湘颖不合。还想问妳是怎么回事呢!」
  即使说得清,吴彤也不会让刘苡晨知道关于唐湘颖的只字词组。
  「大家都说…是因为妳弄坏了唐湘颖一幅水彩画。从那时候开始妳们就很少三个人同时出现了。」
  水彩画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故事了吧?吴彤这才惊觉自己有多久没见到唐湘颖了。
  「其实同学们也都在说了,大家都好久没看到吴彤…虽然说妳平常都不吭一声的,来就来、走就走,但妳没出现的那几次,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特别显眼,少了什么东西似的…」
  排笔在宣纸上拉出一条带弧的粗线条,那笔划里头同时有浓、有淡,有干、有溼,墨韵变化是种奥妙,同时杂揉了技巧与机运。
  吴彤不在乎不被人注意的感受,当有人注意她时,反而让她不知所措起来。
  刘苡晨滔滔不绝的讲,无论吴彤搭腔与否,她仍然会提问、接着自己回答。这让吴彤想起柏森,她说:「…我会跟任何人说话,但只要妳在我身边,我就只想跟妳。」是不是从某一刻开始—从遇到柏森的那一刻开始,世界的所有可能性才明白的在吴彤的眼前展开?
  就好像吴彤的世界一直是黑白哑剧,任何色料倾倒在她身上都染不上半点色彩,直到柏森揭开她上头那层面纱,吴彤才渐渐放开心胸拥抱其它色调的可能性。
  柏森。
  「彤,我会告诉妳完整的故事,但妳要等我。」
  柏森今天比吴彤早出门,临走前这样说。
  刘苡晨勾了一块墨黑的色块,沉的要人发闷。
  刘苡晨用淡墨染天空,那色泽透明的让人困惑。
  刘苡晨用毛笔刷出细碎的皴,那紊乱的线条看得人躁动。
  「…吴彤,湘颖说她好像弄丢自己了,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耸肩。
  这句话让系上任何一个人讲都不会突兀,创作过程中的迷失是常见的。
  唐湘颖…在找寻什么呢…?但吴彤没有多余的精气神为她思量。
  吴彤看着看着觉得好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种意识,想到唐湘颖跟柏森,她生命中重要的角色换了剧本,世界突然间变得不一样。
  一瞬间的感觉是这么无助。
  像那还没上彩的水墨画,灰蒙蒙的,又看不见其他色彩了。
  宿舍突然间成了吴彤最待不下的场所,她退出阅览室,又撞上那个洗头的女生,如今头上包着毛巾,依旧慢条斯理地走过。
  世界用它自在的步调运转,并不会在你摔跤、出错时停下来等待。
  吴彤走进系馆里的教室,看见李时晴握着铅笔正对着骨骼模型画素描。
  「最近很少看到妳哦!」李时晴看了最后一眼那模型,象是确认它不会跑走似的,才转头跟吴彤对话。
  「嗯,系展。」
  「哈哈哈,我知道。」但那口吻的意思好像是,李时晴知道别的事物,「妳也要画这个吗?」她比了比那个从头到脚结构完整的人体骨骼。
  吴彤摇头,她还差一张肌肉的结构图。
  「唐湘颖才是个死疯子,哼,一个周末卯起来画,他妈的艺用解剖学的作业一下都搞完了。」李时晴说着,没有点明里头的故事,把视线放回模型上头。
  吴彤听着侷促不安起来,唐湘颖很明显,是那种会用忙碌让自己忘记事情的人。
  李时晴只淡淡的说,有些事情靠时间,有些事情靠个人。
  「唐唐两者都需要,但反正她会走过。」李时晴边说,玻ё叛酃鄄旃亟谙馇兜慕嵌龋刚夂芟衽郎剑心芰ε郎先ィ陀心芰ο吕础!�
  李时晴就事论事的语气说,又是难得的严肃,吴彤猜,她的严肃有几分是因为手中的白素描纸跟铅笔、还有眼前的模型而来的?
  这让吴彤想起看展的柏森,想起她老是不知道从何而来、又会往哪里去的严肃,想起自己吃味的心理,想要她的专注可以全副的在自己身上。
  这是热恋期,记忆与思想的构成都是那个人。
  眼前闪过的风景、天空蓝上白色的云,好像都有她的身影;在吸进的空气里头,回想她肌肤的气味…
  思念。
  世界上居然有种事物,可以同时这样煎熬却美好。
  柏森。
  如果妳是一条鱼,我是不是那个抽掉妳悠游的海水的人?
  吴彤的心好像颗碰烂的水果,闷湿的发痛。她这样子的无言无语,为什么却还是老是伤害到她在乎的人?
  「喂,妳觉不觉得,唐湘颖像一幅安格尔的画?」李时晴突然这么说,皱着眉头摸了摸画纸上肩胛骨一处,那儿下了太重的阴影。她转头翻找起吴彤的画箱,想找软橡皮。
  「新古典主义。」吴彤想了想,严谨而务实的风格,「很像。」
  「妳呢,吴彤,妳是写实主义的作品。」
  李时晴说完,看到吴彤困惑的神情又紧接着解释,「写实有时候是情感上的写实,并不那么视觉上的具象,但很真实。」
  吴彤似懂非懂地听。
  「即使妳从来都不说,那些确实的事物,存在还是存在,妳不用试图去抹灭,吴彤,妳传达出来的讯息一向都是真切的,妳是个很真的人。」
  是吗?她带给人的观感是这样子吗?
  「时晴,妳是印象派吧。」
  李时晴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我以为妳会说我是超现实主义哦!」她就是一个看似随意,但实际上充满细节的人,像印象画派的作品。
  以一个画派来代表那个人,感觉好深入、好剖析,吴彤踌躇着,铅笔在画板边缘搔刮,最后问出口了。
  「妳有遇过,像抽象画的人吗?」
  李时晴感兴趣的转头看吴彤,但不过问她的文字指向谁。
  柏森是幅吴彤看不懂的抽象画,那些不明确地、隐晦的,吴彤老是弄不懂。但就是觉得,这画实在美的不近情理,她好想透析…
  李时晴猖狂笑后,安静下来,帮骨骼模型摆了个固定的姿势。
  「这种人…我没遇过,不过妳该知道,抽象也是基建于现实的。」

  ☆、25

  快画完了。
  看着一张空白的画布,慢慢地成为一幅画,那种情绪很像看着孩子长大。
  时间的递进,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学期中,一切都在吴彤得心应手的范围,油画将会早一周完成,她很幸运,不像许多同学走到这一步,一手系展一手作业,总是手忙脚乱的模样。
  她晚上还可以睡到至少五个小时,很奢侈的数字。
  「喝一点,呵,饮料是生活的润滑剂。」
  在画布跟吴彤的视线中间,出现了一罐啤酒。
  柏森在吴彤耳边说话,淡淡的酒气混着她身上的淡香水味飘了过来,比酒精本身要使人醉。
  「嗯?」吴彤困惑地接过那早就打开的易拉罐,啜了一口。
  「把妳灌醉,这样妳今天就会陪我睡囉!」
  柏森呵呵笑着说,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走进房间。
  是吴彤太迟钝吗?她微微思索了一下,相信自己并没有听错,柏森这话是纯粹的玩笑话,没有抱怨、没有影射,甚至不要吴彤跟随着进房。
  吴彤把视线转回画布上时,实在无法不去多想。
  这话里的意味,柏森已经不再试图对吴彤做任何努力了,是不是性冷感就这样横亘在两人之间,有天会挖出一个裂缝,洞越来越大,爱情终究会破裂。
  三次。
  拒绝情人的求欢,一次就很尴尬了,吴彤经历了三次。
  这种挫败是磨人性的,即使柏森是这么温柔的理解,吴彤还是清楚地感受到这在两人之间的伤害。好像妳在素描纸上一点一点的抹炭粉,尽管每次只有淡淡的灰,最终还是会叠成一片沉重的黑。
  吴彤不想让任何人失望,但她从来都没有贯彻过自己的想望。
  妈妈要吴彤好好的跟国文老师写封道歉信,为她做不好那份口头报告…
  音乐老师打电话回家,说吴彤没有期末成绩,因为不肯开口唱歌…
  班导在学校日时问,为什么吴彤老是在分组报告时落单、老是没有人愿意跟她一组…
  生教组长真的忍无可忍了,学生坚持不把制服穿好到这种地步很让人光火…
  吴彤太知道挫折的味道了,她最清楚在悲伤与颓丧里头怎么样不至于丧失自己、怎么样泰然自若地活下去,在每次被打垮时,还是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
  她此刻瞪着那题名「秘密」的画,觉得很刺眼。
  吴彤仰头,把啤酒全数灌下肚。
  她真无法相信,真正让她束手无策、真正让她挫败的,居然在爱情这个领域。而不像学业上、或是技艺上的,她没办法单就加强自己的能力而有所突破。她不知道柏森会宽容自己的缺陷多久,她…她是个曾经浸淫在情欲世界里头无法自拔的人…
  吴彤真的后悔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了。
  如果性爱跟秘密就像水、阳光、空气一样,对柏森而言是生命中不可缺乏的元素,那么自己从她人生中除名,恐怕是迟早的事情。
  吴彤松手,画笔掉落在地面,她的生命第一次这么混乱,好像手中用过的调色盘一样,颜色杂乱无章而放肆混乱在一块儿。她绝望地站起身,虽然自己酒量不是顶差的,但空腹喝啤酒、喝得又快又急,起身的那瞬间晕眩了起来。
  她没办法厘清,究竟是自己的无能跟太过的刺探让一切痛苦,还是跟柏森的爱情本身就俱有毁灭性。
  探索内心底,她这辈子的愿望就是这么的简单:画好画、交个朋友。如今多了一项:跟柏森在一起,让她快乐。
  因为柏森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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