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春标记了他看完的第两千两百部电影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其实天快亮了,晨光微熹,一团暖彤彤的橘色匍匐在地平线之上,高楼大厦都被衬托得黑漆漆的。
图春一路骑进了观前街,好几个清洁工人抓着竹柄的大笤帚把灰尘从一边扫到另一边。
图春穿过人民路,来到了市一中门口。
太早了,没有学生,没有老师,没有早点摊头,没有车,没有风拂过枝桠的声音,没有蚂蚁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地迁移,没有雨。
狄秋爱赖床,有时早上还会闹脾气,但吃过早饭他就好了,跳起来拍树枝,蹲下来逗蚂蚁,天下起雨,他躲到图春伞下,嘻嘻哈哈,又是很可乐的一天了。
他爱吃义昌福的菜包子,爱吃包了很多黑芝麻和白糖还有一根油条的粢饭。油条是两根纠缠在一起,摊贩把一根给狄秋,另一根就包给排在狄秋后面的图春。
图春倒着骑车,气压太低了,天憋着雨,他憋着气,谨慎地踩踏板,他太久没这样骑车了,生疏了,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都扶住车龙头,稳住了。
他还想到了些别的人,想到仇明川问他,爱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图春脚下踩空,晃了两下,心慌意乱,赶紧一脚踏在地上,停下了车。学校保安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保安打扮的人站在门口打量图春。
图春扶好车,拍拍胸口,骑开了。
他回到了他以前住的地方,那隐蔽在一条巷子,一排平房后头的四幢别墅前。
1号焊了扇铁门,栏杆上贴着个倒着的福。
2号的门上挂了两个沉重的铁锁,还贴上了一张告示,白底红字印着:明月理财公司所有,闲人勿近!
3号的门梁上镶了面八卦镜,镜子正对着前面一幢二楼的某户阳台。4号西式些,樱桃色的木门上装饰着个欧陆风情的扣门环,门锁是电子的密码锁。
图春在2号的台阶前坐下,他点香烟,吃香烟,发信息给田静,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顿饭。
消息发出去,图春打了个哈欠,攥着手机。他困了,想睡觉,但他强撑着,抱紧膝盖,使劲瞪着地上。
明明是作雨的天气,蚂蚁却不露面,真是奇怪,它们都去了哪儿?无缘无故地就这么违背了自然规律。
田静回信了:去吃什么呐?今天啊?我晚上倒是有空的。
随便,你定吧。
你做人能不能有点目标,目地性明确点啊?
那自助餐好了。
田静发了个恶魔的表情过来。
图春回:你不是说要去洲际么,那就去洲际吃好了。
洲际自助餐电饭锅里的饭难吃死了,不要,还有啊,我说的是去吃牛扒,你搞搞清楚。
田静打字快,一下又发来一条,好多字,好多旧事:去新城花园吧,你和狄秋小丁那时候周末不是一直去吃么,吃完跑去打篮球,搞得小丁还要去切盲肠,我也好几年没去过了,去怀怀旧好了。
图春回,好的。
一只蚂蚁在草丛里探了头,接着一队蚂蚁爬了出来,图春松了口气,安心地回了家,安心地睡下,安心地见到狄秋——坐在他梦里,大快朵颐,狼吞虎咽。
狄秋身后好像还站着一些人,白花花,银闪闪的两道人影。图春不敢仔细研究。
图春和田静吃的是工作日的晚餐,自助餐厅人不多,两人坐下后,田静要了杯气泡水,图春点的是可乐。服务生走开后,两人都还坐着,互相看着,图春耸了耸肩膀,田静歪了歪脑袋,撇撇嘴巴。图春把餐巾摊在桌上,摸了又摸,不出声,田静也不讲话,抖开餐巾,盖在了膝盖上,抱住了双手。
饮料上桌了,田静拿起杯子用吸管喝气泡水,还往里头吹气,咕噜咕噜地响。图春憋不住,先破了功,说:“啊脏啊,别吹了,你先去拿东西吃吧,我帮你看包。”
田静还在吹气泡,说:“反正我干什么你都要嫌弃,我什么都不干也要被你妈妈嫌弃。”
图春说:“好了啊,不要讲那件事了。”
田静说:“那天她怎么突然回上去了啊?我都不好意思发短信给你,怕她看你的手机。”
图春把纸巾上的一丝褶皱给抚平整了,道:“她和老图在办离婚。”
田静大跌眼镜,凑近上前,话不停了:“我还以为你妈和你爸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突然闹离婚了?这么多年都蛮好的,我爸前阵子还在牵记他们,说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大家把芥蒂说说开。”
图春道:“老图出轨了,”他简短地讲了讲图庆买酸奶的事,末了,总结道:“所以,我们家现在是不能见酸奶的,想吃只好出去外面偷偷买来吃。”
田静说:“那我们应该来吃自助早餐,酸奶吃到你畅,吃到你反酸。”
图春一板脸孔:“啊要吃啊你?”
田静向后靠着直发笑:“你妈妈能下定决心离婚也蛮好,我听过蛮多她这个年纪老公出轨,还是凑在一起过日子,要不是就是自己也出去找小三,你说不然人到中年,怎么那么爱去同学聚会,混的好的去,混的不好的也去,同学聚会,同学聚会,拆散一对是一对。”
图春说:“我妈也蛮常同学聚会的,她就蛮好。”
“是的呀,你妈妈是蛮好的。”田静斜跨着包,起了身,图春也起来,两人往餐厅走,田静和图春打探:“那房子怎么办?老图没要啊?他净身出户啊?你们啊是弄到他婚内出轨的证据了?“
图春厌烦道:“不要讲这个了,讲点别的啊行?”
田静看着他,认真说:“你么也就冲我发发脾气了,你和你爸发脾气么,一拳打在棉花上,你和你妈,你是不敢发脾气的,你又没什么朋友,我就不信没人和你打听过这些事,你么和不熟的人就假客气,和我就动真气。”
图春力争道:“我怎么没朋友呢?你不是啊?”
“除我之外呢?”田静掰着手指和图春算数,“小丁算一个吧,狄秋算一个吧,他们两个之前,你有什么朋友,你说说看,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还不是只有我和你一起玩?他们两个之后,你又交过什么朋友?”
图春弯腰拿了个盘子塞给田静:“尬过的女朋友不算啊?”
田静说:“哦喲,说的好像你尬过很多女朋友一样。”她四下一看,声音低了,扯着图春的衣袖说,“尬过的男朋友也可以算一算。”
图春撇下她,径直走向沙拉柜台。
田静在他身后喊:“帮我拿点小番茄!”
图春在餐厅里转了圈,盆子里堆满了凉菜,绕到寿司生食柜台前,见到了田静,田静两手都拿了东西,看到图春,忙把手上的一份热菜递给他,道:“先帮我拿回去。”
图春一扫她两只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碟,道:“你啊吃得掉啊?我不帮你吃的啊,不要浪费。”
田静还在等新切出来的吞拿鱼片,冲图春翻个白眼,推了下他。两人正说闹,田静眼梢一动,拱拱图春,示意他往边上看,图春一抬眼,只见不远处的甜品柜前,一个少妇带着个小男孩儿正看着他们。眼波交汇,图春朝那少妇颔首致意,那少妇挽了下头发,欠了欠身子,露出个局促的笑容。
田静和图春说:“苏州就是这么小,吃顿饭,初恋都能给你偶遇到,叫什么雅还是什么欣啊?”
图春说:“路欣雅。”
“哦,对对对。”
图春又喃喃:“是嘛……”
“是嘛什么?”
“苏州真的很小么……”
田静不响了,看着图春。图春拿走了她手里的热菜,走了回去,他喝可乐,把小番茄一颗颗挑出来,分到田静的小碟子里。田静不一会儿也回来了,她才坐下,图春就起来了,指着厕所的方向说:“我去洗手。”
“你忙死了!”田静晃晃身子,作势赶图春走,“看到了初恋就坐立难安了,你要是在这里遇到狄秋,我看你要一头撞死了。”
图春没理她,好巧不巧,他从厕所洗好手出来,同先前匆忙对视了眼的路欣雅撞了个满怀。两人眼对眼,面朝面,一下子没人响,都默默的低了低头,还是路欣雅一手拉着的男孩儿先喊叫了起来:“妈妈!嗯……妈妈!”
男孩儿三四岁的样子,却只会嗯嗯啊啊地喊,小小的身子斜杵着,使劲把路欣雅往一个方向拽,神情焦急又迫切。
路欣雅抱起了男孩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和他道:“妈妈的高中同学,图叔叔,叫人呀。”
男孩儿不乱嚷嚷了,嘟起了嘴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来了。
图春笑了笑,道:“小朋友好啊。”
路欣雅上下颠动着胳膊,看着那男孩儿,柔声道:“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啊,说得大声点呐,图叔叔好,啊是?”
男孩儿羞窘,抬着眼睛从下往上看图春,手指抓着路欣雅的长头发,奶声奶气地说道:“图叔叔好,我叫秦思浩,今年……”
路欣雅突然打断了男孩儿,笑着看图春:“你还是和田静在一起了啊。”
图春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不要误会,她结婚了,我们出来吃个饭,叙叙旧。”
路欣雅点了点头,把孩子放了下来,从厕所门口走开了些,图春没有动,两人隔着道门口说话。路欣雅问他:“那……你现在怎么样?”
图春说:“蛮好。”
路欣雅被男孩儿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她的声音跟着远了些,轻飘飘的:“哦,蛮好么蛮好。”
图春说:“你忙吧……我回去了……”
路欣雅人还在往前走,微笑着和他挥手:“下次有空再联系吧,下个月同学聚会你要去的吧?”
图春没回答,也挥手,男孩儿拉着路欣雅一路往大堂去了,图春转过身,疾步走开了。他一回到座位上,田静就要和他八卦:“欸,路欣雅还是老样子歪?都没怎么变,讲话啊是还是那么嗲啊?”
图春说:“你去和她说说话不就知道了吗?”
田静道:“你干吗,吃火药了啊?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啊?”
“聊我和你出轨搞婚外情。”图春夹三文鱼片吃,被芥末辣得瞪大了眼睛。田静给他塞纸巾,嬉皮笑脸的:“快点把眼泪擦干净,等一下她带着小孩子回进来看到你哭粗拉呜的,心里肯定很得意。”
图春笑出来,筷子敲敲碟子:“吃吧!”
田静反倒放下了筷子,正色问图春:“你妈啊知道你和我出来吃饭?”
“知道的。”
田静的神情更正经,更严肃了,她说:“我知道了,你和她出柜了。”
图春呛到,咳了两声才缓过来。田静一抬眉毛,一撇嘴角,摆出个强忍着笑意的表情,图春复低下头去,道:“差不多吧。”
田静说:“我估计你妈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一直喊你相亲相亲相亲,女人的第六感是很敏锐的,尤其在涉及两性关系的问题上,你是不是电脑里藏了些什么小电影被她发现了啊?”
图春道:“我有电脑的时候就设密码了啊好?”
“密码么很好猜的歪,她毕竟是你妈!知子莫若母!”田静索性换到了图春边上坐,不吃东西了,就和他聊天,刨根问底,“你什么时候和她说的啊?你爸提离婚之后还是之前?连番打击,她受不了吧?你也不体谅体谅她。”
图春说:“我妈提的离婚。”
田静捂住嘴:“你妈真是不得了的女人,欸,那你妈知道你喜欢狄秋吗?”
图春咽下嘴里的虾肉,抿着嘴巴闷咳,田静替他拍背,笑容愈来愈大,图春眼珠一弹,喝了口可乐,问田静:“那你知道小丁喜欢你吗?”
田静道:“这我怎么不知道!不然小丁落葬,我陪你去干什么?”
她的目光忽而黯淡了,托腮看着对面的空座位,说,“其实小丁……真的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说狄秋会不会是因为那天是他找小丁出去玩,小丁出了车祸,他过意不去,迈不过那道坎,就走了?他连小丁入土都没去看一看……你们玩得那么好。”田静吸了下鼻子:“小丁人很好的。”她看着图春:“不像你,看看对谁都蛮好,实际上凶得要死,你看我手臂膀上这道疤,你咬出来的到现在都没退!”
“你到底吃不吃啊?”
田静翘起腿坐着:“吃饱了,等下去逛街好了,消化消化。”
图春问:“你老公呢?”
“他出差啊,”田静莞尔,“和老图差不多,每个星期都出差。”
图春蹙眉:“你不要自己乌鸦嘴自己。”
田静倒无所谓:“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丁克,没小孩,要分,分得也比较容易些,就当他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驿站吧,我要开去哪里,开到哪里,也不是他这个站说了算的。”
图春说:“也不是轨道说了算的,以后都兴无轨车了,还有磁悬浮,车都是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