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抽出第二支箭,他看得出,那个往北逃的,是嘉敏。如果周城不死,他射这个小娘子,应该能逼他出手,如果他死了,他射这个小娘子,也不算违约——四郎松手,又一箭,离弦而去。
身影中箭,摇晃几下,往前一扑——仍然没有惨叫声。
四郎越发疑惑起来。如果不是三支箭没有射完,这时候他早跳下树枝,跑去探察了。这时候竖起耳朵,确实没有,他对自己说,而且视野中也没了人影。入冬时节,草木枯萎,也遮不住人。四郎心里算来算去,竟是算不出对方生死,也算不出对方能够藏在哪里——果然贼性难改。
四郎手心里扣住第三箭,竟迟疑起来。
有四种可能的情况,两个都死,或者两个都没死,或者周城死,小娘子生,或者小娘子死,周城仍在生。
如果两个都死了,或者周城死,小娘子在生,那自然无须说,第三箭射不射都不要紧,要是小娘子已死,周城活不活着,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事,那需要他考虑的,就只剩下两个都还在生了……四郎仔细想过,抽回箭,拨了一下空弦,响声铮然。
又等了一会儿,方才悻悻道:“好了,我找不到你们,算你们赢了,紫燕归你,我放你们走!”
没有人应声,也许还在观望。四郎唇边一抹轻笑:周城喜欢马,这个弱点,恐怕他自己也未曾深知。一声呼哨,一匹全身漆黑的骏马凌空而来,得得得直往前奔,才到坡下,就有个人影飞身而上,笑应道:“好!”
话音未落,最后一箭破空。
暮色已浓,半空中瞧得真切,那身影中箭,软软塌下去。
仍然没有惨叫声。
四郎单手握住弓,举目四望。
好半晌,方才有人慢悠悠现身,捡起地上沾灰中箭的中衣,随意披起,开口却道:“四郎诚信君子,我一向是知道的。”说这话的自然是周城,再过得片刻,嘉敏也跟着出来,要细看,外罩纱衣上还有个箭眼。
寒风瑟瑟,周四郎这辈子还从来没觉得风这么冷过。
他年纪虽小,倒还真是个说话算话的,既然应允了要放过他们,也就不啰嗦,咬牙道:“滚!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周城于是带着嘉敏,很欢快地滚了。
回程路上,并没有走多远,迎面就碰到数骑,烟尘滚滚,擦肩而过之际,嘉敏看得真切,当头那人正是澹台如愿。
嘉敏大叫一声:“澹台将军!”
澹台如愿恍若未闻,马飞快地掠过了他们。
“走吧。”周城催促。
嘉敏怅然前行,才过得片刻,又听到身后马蹄声声,转头看时,却是澹台如愿去而复返:“三娘子!”他面上有焦急之色:“你……看到七娘了么?”
严格说来,她没有看到她,因为她没有回头,嘉敏这样想,却还是点了点头。
“在哪里?”澹台如愿目中有喜色,有急色,有忧色,更多期盼,他像是急于想要听到她的消息,又害怕得来并非佳信。
暮色爬上他的眼眸,嘉敏避开那伤痛,低眉操纵马上前半步,低声道:“如愿哥哥,你……不要去。”
澹台如愿何等聪敏之人,听嘉敏这几个字,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手底一松,又抓紧,紧紧攥住缰绳,淡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浮上来,却抿紧了薄唇,没有多一个字,调转马头,匆匆去了。
有人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有人是到了黄河,也还不能死心。嘉敏看着澹台如愿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苍茫,越来越绝望,忽的腥气上涌,一张口,血喷了出来,然后眼前一黑。
整个人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起先是一线光,光影里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声呢喃,像是极近,就在耳畔,又像是极远,细细碎碎,怎么都听不清楚。
“……肝失所养,情志不抒……”
“是气急攻心……小心调养就好……”
才不是、才不是!嘉敏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反驳:才不是!她才不是情志不抒,她才没有气急攻心!她只是、她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七娘的决断、澹台如愿的选择让她惊心。
就听得有人喜道:“醒了、姑娘醒了!”
是素娘的声音,而后纷纷的脚步,有人三步两步抢过来,嘉敏勉力睁开眼睛,是哥哥昭诩,还有……父亲!嘉敏一惊,挣扎着要起来给元景浩见礼,被元景浩按住:“你歇着、歇着!听话!”
嘉敏拗不过,只得躺着,元景浩眼睛里有血丝,大约是日夜兼程。
虽然早知道父亲会过中州来看她,真见到人,嘉敏心里还是一阵难过。前世兄长好歹见了最后一面,而父亲……后来隐约听说是一刀毙命,她也不知道是该更伤心,还是暗暗庆幸,没有太多痛苦。
人死之后,如果没有知觉,就不会知道他怜爱的儿女在世间受苦,那未尝不是一种运气。
不过,总算……幸好……
嘉敏抽了抽鼻子:“阿爹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刚到!”元景浩一口打断昭诩未出口的话,还瞪他一眼,方才小心翼翼问:“三儿你觉得怎么样?”
嘉敏道:“我没事……我真没事!”
“好好好,三儿没事,真没事,你们都下去!”元景浩手一挥,有些脚步就纷纷地远去了,昭诩问:“父亲,围住崔府的将士,也都撤了罢?”
嘉敏:……
嘉敏道:“好端端的,围人家府上做什么,崔家上下对我都好,阿爹要恩将仇报耶?”
“撤了撤了都撤了!”元景浩道:“对你好,还害得你吐血,要对你不好,那还了得!”
嘉敏:……
元景浩问:“好端端的,怎么就吐血了?”
嘉敏哪里解释得清楚这前世今生的,只含混道:“我去找七娘姐姐,碰到流匪劫道,大约是吓到了,幸好……阿城呢?”
元景浩听嘉敏叫周城叫得亲热,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还关着呢,说是贺杨手下……也不知道贺杨从哪里收来这么个野小子……”
思及嘉敏被劫,王妃一没给他来信,二没上心找人营救,就过来个贺杨,十余人马,连海捕文书都没发,能顶什么用。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却道:“人家家里丢了女儿,你去凑什么热闹,难不成要我家也丢个女儿不成!”
“偏那小子也姓周。”元景浩小声嘀咕。
嘉敏知道不能与父亲强顶,只垂下眼帘,乖乖地道:“父亲说得是。”
又解释说:“周城原是羽林郎,于烈父子作乱,关了永巷门,是他救了我和阿言。之后就回不去了,索性我让贺统领收了他——是我自作主张,父亲莫要怪贺统领——这个事情,哥哥也知道的。”
嘉敏看向昭诩,昭诩恍然道:“是他呀。”
元景浩素知昭诩稳重,他应了声,想必是真的。兄妹俩难得一致,做父亲的,总是欢喜多过担忧——都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两兄妹和睦共处了。
第101章别友
父女三个又说了几句,元景浩怕嘉敏才醒,气力不继,就让她歇着,把昭诩也带走了。
嘉敏原本还想悄声问昭诩,澹台如愿和七娘的事最终怎么解决,又想,父亲大约不喜欢她再多事,也就罢了。
过得几日,素娘打听了回来,说周城如今在世子身边做亲兵。
又悄悄告诉她,澹台将军向南平王请辞,即将回武川镇,南平王答应帮他争取镇将的位置。而那日劫走崔七娘的人,竟然是周家二郎,如今周二郎上门,负荆请罪,据说崔家有意成全。
——素娘真是人活成了精,所有她想知道的消息,能一丝不苟全都给打听回来,条理清晰,因果分明,偏还云淡风轻,漫不经心。和她比起来,嘉敏觉得自己身边四个贴身的丫头,连绿梅在内,都只好去粗使了。
崔家对嘉敏大约是很有歉意,十二娘和九娘先后来探望过几次,九娘知她喜甜,还亲手做了几样糕点,香气袭人,许是木樨。毕竟梅花还没有开。如劫后余生,三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绕开七娘不提。
嘉敏自觉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奈何不了父兄如临大敌,然而养病总是无聊,就算窗口花瓶里的花每日都换,也还是无聊得紧。还好十二娘又送了一叠子笔记传奇过来,嘉敏前世倒是很喜欢这些,只是如今再看,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比如从前看宋定伯捉鬼,会觉得有趣,如今看来,只觉人心叵测,比鬼更可畏惧;比如从前看织女下凡,与凡人成亲、生子,只觉一段奇遇,如今再看,却是人心叵测,连仙子都会堕入彀中。
所有从前觉得有趣的,可爱的,可笑的,如今看来,满纸荒唐,满纸血泪。大约人就是如此,活得长了,对世间种种,看得太清楚,如果不假装糊涂,趣味就会一成一成减下去,直至于无。
人性里能让人期待的太少,因少,所以才格外留恋,格外不舍,格外苦痛。
元景浩得了空就会来看她,无非叮嘱多吃,多喝,随同前来的昭诩听得耳朵起茧,难得嘉敏甘之如饴。
其实如果是前世,嘉敏大约也会骇然自嘲,阿爹是把她当猪养了吧。但是如今,只要一想到中间有七八年,没有再见过父兄,再没有机会听这些无趣又无聊的话,就觉得……怎么都听不够了。
周城有时会跟着昭诩过来,昭诩不让他进屋,就在门口守着。嘉敏叫素娘给他送点心过去,素娘回来说:“周小哥为人甚是和善。”听到这个评语,嘉敏心里深深为前世死在周城手里的人掬一把同情之泪。
嘉敏让素娘去问周城怎么到的中州。
素娘回禀说,周城是和贺统领,以及王府护卫一起过来的,如今贺统领他们也在军中。是奉了王妃的命令,前来寻找她与萧南。同来的还有宋王府的苏娘子。这一路多亏有她,能够找到宋王留的记号。
嘉敏倒不知道萧南什么时候有机会给苏仲雪留记号了。怔了许久,方才想起来问:“那如今,苏娘子人在哪里?”
素娘说:“周小哥说,他和苏娘子在法云寺看到姑娘,他是要出来认姑娘的,苏娘子顾虑太多,怕是个陷阱,阻止了他,后来他就离开苏娘子和贺统领,混进了崔家……如今苏娘子人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那贺统领知道么?”嘉敏问。
“贺统领也说不知道,”素娘果然已经问过,“他打听到世子在中州,就一路过来了。苏娘子什么时候走的,他也没留意,只猜想,大概是知道了宋王殿下无恙,又怕军中不便,所以先行回了洛阳。”
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嘉敏总隐隐觉得不妥。照理,萧南受伤,无论如何,苏仲雪都不会坐视不理、避而不见。但是如果她在军中,父亲和哥哥不可能没有察觉。
既然不在军中……且不管她,嘉敏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日下午,素娘忽然同嘉敏说,澹台如愿来向她辞行,问她见还是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嘉敏说。
设了屏风。澹台如愿挺拔的身影在屏风后出现。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相见,嘉敏心里多少五味俱陈。
澹台如愿说:“多谢三娘子仗义。”
嘉敏恍惚想起法云寺的那个下午,描绘,百戏,泥人,俗讲,热热闹闹的阳光,大红的桃红的金光闪闪的衣裙,他把菱花镜递给她时候的欢喜,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眨一下眼睛,阳光就会冷掉,你皱一下眉,整个世界,都如浮云散去。
嘉敏说:“将军客气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澹台如愿自嘲地笑了一笑,她是没有做什么,她只在他义无反顾奔往命运的悬崖之前,喊了一句“如愿哥哥”,劝了半句“不要去”,足以让他知道这世间的好意。并不是每个人看见他,都会浮起那种暧昧难明的笑容,他会一直记得,有个小姑娘,会在暮色里,认认真真劝他“不要去”。
最后决定要去的是他。
澹台如愿低声道:“日后、日后如果三娘子有用得到的地方,如愿定然尽力。”
他是个实在人,他不会说结草衔环,也不说两肋插刀,只平平淡淡两个字,尽力。但是嘉敏知道这是真的,这句话在澹台如愿心里的意思,大约就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这个人前世也是这样,有多少漂亮话不说,只说“无论什么时候,公主给我捎句话,我定然会助公主离开”。
嘉敏眼睛里几乎溅出泪花来——前世她并不知道这是多认真的一个承诺,如今她知道了。她说:“我只愿如愿哥哥此去,万事如愿。”
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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