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和萧南面对的只是于谨一个威胁,尚且选择留而不是走,就是这个缘故。
那少年终是极机敏之人,亦通音律,听多几句,就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停下、停下!不要再吹了!”
嘉敏果然依言停下,却偏头问:“我吹得不好么?”
就是吹得太好了才麻烦。少年抑制住自己回头看的冲动,也知道这个小娘子多半是看穿了自己身份,索性不与她磨嘴皮子,长眉一敛,凶神恶煞喝斥道:“滚!给我滚远些!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两人隔了有好几丈之远,嘉敏也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这少年年纪不大,气势倒足。嘉敏也不为己甚,右手抓着金笛,左手一扯缰绳,就要掉头,忽听得背后一声哭喊:“三娘子!”
是崔七娘。
嘉敏竟有片刻的犹豫,犹豫要不要转身,或者回头看她此时的表情。她当然是救不出她的,除非她自愿同她回去——她会愿意么。嘉敏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管这个闲事,之所以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就追了上来,并不是为了带她回去,而是想知道,她会愿意么。
愿意……和那个满心期待满心欢喜的少年在一起么。也许她不爱他。
那像是一个长久以来都折磨着她的问题,即便死过一次也不能够冲淡——七娘的决断,何如当初萧南的选择。
崔家把七娘嫁给澹台如愿,无论是早有婚约,还是看好澹台如愿前程无量,都必然有出自家族的考量。必然是利益大于损失,崔家才会结这门亲。而对当初的萧南,她的下嫁,何尝不是利益所在。
当初萧南仔细考虑之后,还是迎娶,七娘如果有再三思索的余地,她会回头么?
第99章赌命
嘉敏这犹疑的瞬间,身后又重归于寂然。想是有人将七娘带走。嘉敏心里叹息一声,一抖缰绳,忽然之间——嘉敏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真切地看到,或者听到,但是那种冰寒从肌肤拂过的痛感,一瞬间汗毛全都竖了起来。那就仿佛山野中的小兽,面对猛虎的——恐惧,对,就是恐惧。
那是在死亡面前,本能的恐惧,所以乳虎啸谷,百兽惶惶。
然后身子一歪,是有个黑影扑上来。嘉敏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事,人已经落马,然后骨碌骨碌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尚惊魂未定,又是一滚……连续滚了有七八次,方才听到枝头少年冷笑道:“……好功夫!”
回身看时,地上已经插了七八支羽箭,坐骑连长嘶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已然倒地,血汩汩地从脖颈处流出来,染得坡上鲜红。
嘉敏骇然——她之先也有想过,少年敢一个人拦路,功夫应该不错。但是也没有料到会横强到这个地步。她所熟悉的人,萧南、于谨、周城,都是一时之俊杰,但就是这几个绑在一起,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三娘子、三娘子!”有人在耳边低语,是周城。许久不见,嘉敏陡然就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来。
她倒是想问他怎么来的中州,又怎么这么巧,刚刚好救她一命。但是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是问话的地方。只勉强挤出个笑容,表示感激。
周城见她无恙,才放了心。
枝头少年闭了一只眼睛,缓缓又举起弓——
“四郎别来无恙?”周城忽然站起,双手高举,笑道。
嘉敏:……
这货好像认识不少奇怪的人。
嘉敏绞尽脑汁地猜测枝头少年的身份。枝头那少年看清楚周城的面目,却丝毫没有放下弓箭的打算,反是冷冷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个贼!”
嘉敏:……
其实周城当过贼,一点都不在意料之外。虽然他后来并没有和她提起过。然而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不会有人比嘉敏这种出身、这种际遇的人更明白。周城却涨红了脸,几乎要用全部的力气方才按捺得住自己不去看嘉敏的眼睛——她会瞧不起他么——然而这时候,这件事实在已经不重要。
他们俩能活着离开才重要。嘉敏不清楚四郎的实力,他却是知道的。
一念及此,周城收敛了心神,说道:“我瞧见有人欺负小娘子,出来打抱个不平,也没想到会是四郎你!”
四郎嘿嘿一笑:“是又如何?”
“不如何,”周城干脆利落地道:“我就想和四郎你打个赌。”
“哦?”四郎终究年少,赌性甚浓,听周城这么一说,兴致盎然,箭尖略略下移,又猛地提上来:“不成!上次你就这么说,和我打赌,然后骗了我的马自个儿溜了,害我被二哥骂了整整三个月!”
嘉敏:……
看来某人的黑历史还真是不少。
周城又被揭了一次底,脸皮反而厚了,也不去想那么多乱七八糟,径直只道:“四郎也说是上次了,上次栽了,难道不想找回来?你怕我跑,不给我马不就成了,就算我有马,难道快得过你的紫燕?”
少年一想,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就算他有马,呸呸呸这小贼哪里来的马,不是偷东家的就是骗西家的,能有什么好马,就算是好马,带着两个人,还跑得多快?当时略略垂下眼皮,多少有些意外地瞟了嘉敏一眼,又想:这货从来贼不走空,无利不起早,到底是什么好处,让他甘冒这个大险出来救人?
……就让他救不成!这少年原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一时笑道:“那你说来听听,怎么个赌法?”
“以四郎如今所在为中心,方圆百步,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赌四郎射不死我——如果四郎射不死我,就须得把紫燕给我,放我们走!”
方圆百步?嘉敏心里有一万匹紫燕在刨地——开什么玩笑,百步的距离,对这个叫四郎的少年,那叫问题吗?
却听四郎“嗷”了一声,叫道:“你这是找死!”
周城冷笑道:“我找死,四郎还这样多般顾虑,我要不找死,四郎岂不是连和我说话的胆气都没有?”
这是激将,嘉敏想,也不知道能激出个什么花样来。
“呸!”少年算是真恼了,垂下箭尖,冷冷说道:“从现在开始,我算时间,方圆一里,你带着这个臭娘们,尽管逃,一刻钟之后,我就在这里,射你三箭,三箭射不死你,我周四郎从此不再用箭!”
原来他也姓周,行四。周城也姓周。嘉敏想道:不知道有什么渊源,也许是……汝南周家的人?
周城在萧南面前极力否认自己是汝南周家人,但是看这两人对话,怕是早就见过。嘉敏这时候也明白过来,周城与这个叫四郎的少年应是甚为熟识,也知他气性,所以才开出这么荒谬的条件,看似宽大,实为挤兑,或者挑衅。少年果然中计。
偏周城不知死活还要追问:“那紫燕呢?”
“紫燕归你!”
“以后不许找我们麻烦!”周城一句接一句,完全不给少年余地。
“以后不因为这件事找你们麻烦!”少年也狡黠,应话应得极有节制。
“君子一言!”周城继续道。
“驷马难追!”少年应诺,收了弓箭,盘腿坐在树枝上,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双方都没有提,如果周城输了赌,怎么处置嘉敏。也许是都觉得没有必要。在周四郎眼里,她的生死,不比一只蝼蚁更重;而周城想来,也许是有必胜的把握。但是嘉敏实在看不出,把握在哪里。
方圆一里,计算来,也不过三百余步。比百步略强,也强不到哪里去。就好比她骑射强过嘉言,但是强得有限,也就无用。
说得好听是赌,其实还是送死——原本大可不必。就如同前世,嘉敏不明白父兄是施了什么恩给周城,才让他愿意付出那么大代价前来营救她一样,如今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为她送死。
大约就和前世她与萧南的关系一样,就和前世芈氏和周城的关系一样,总是一个人,命里欠了另外一个人。那么再往前算,前世,再前世,萧南一定是积了很多德,或者有很多钱,让这么多人都欠他。
“我们走!”周城说,倒是个胸有成竹的形容。
嘉敏“哎”了一声跟上。
一路都是坦途,坦坦荡荡,连棵能遮碍视野的树都没有,嘉敏走得越发灰心起来:“那个周四郎,是你堂弟么?”
略迟,才听周城道:“……出了五服。”
出了五服,算是远亲了。不过望族就是望族,有的上数十几代都在族谱上。但是嘉敏琢磨着,周四郎既然口口声声喊周城“小贼”了,这个亲,怕是攀不上。也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周城不肯认自己是汝南周家子弟。
也就不提,只道:“之前说话还好好的,也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就翻脸要杀我。”
周城瞟她一眼,心道三娘子虽然聪明,到底年纪小,在洛阳也就罢了,人人都瞧着太后和南平王的面子,让她三分,她自个儿也知分寸,晓得利害,但是这中州……一时摇头道:“你方才吹的曲子,让崔家七娘子有所动摇,四郎、四郎他大约是想,杀了你,七娘子就没了退路。”
就为了断七娘子的退路,就不惜杀人!
嘉敏心下暗惊:“他难道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也该猜得到我不是出自寻常人家!”——她能看出他衣着不凡,他难道看不出她出身富贵?就算猜不到南平王府,也该考虑利益相关,不好得罪至死。
周城“噗嗤”笑了:“三娘子这是以常理度之,可惜我这个……周家这个四郎,从来都不能以常理度之。且不说他不知道你是谁,就算知道了,大约也没当一回事,天高皇帝远,这中州,就没个他怕的人!”
听周城话里的意思,周家在此地,势力怕是不小。嘉敏前后想一回,却道:“就算天高皇帝远,可是我阿兄眼下领大军在此,他也不忌讳么?”
“你阿兄?”周城显然没有听到过这个消息,略略有些吃惊:“南平王也在附近么?”
“父王还没有到。”嘉敏简洁地回答,又追问:“不如……我去和他说,如果杀了我,我阿兄势必不与他善罢甘休。”
原来说了这半天,是不想他冒这个险么。
第100章脱险
周城想起方才嘉敏煞白的脸,这场惊吓也不小。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却要去和有霸王之勇的周四郎谈判,要换个人和他说这个话,没准他能笑掉大牙。这时候却忍不住心里一暖。
只摇头:“不可!以四郎的性子,你不说还好,说了,兴许他就非杀你不可!”
“可是……难道他就不为家里着想?”嘉敏问。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昭诩有兵在手,一怒之下,流血漂橹绝非虚言。
周城苦笑:三娘子还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即便朝廷大军压境,缓急之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四郎这样的地头蛇。当时只道:“四郎自恃勇力,家里没有人管得到他……也就二哥说话,十句里他还能听得进一两句——三娘子不妨想想,如果他肯为家里着想,又怎么会劫走崔家七娘子?”
嘉敏:……
好吧,以汉武帝之能,在清平时节,要拿下游侠郭解,还费了老大功夫呢,何况世道将乱。周四郎这样的人才,谁知道会成就一番怎样的事业——就算不能成事,结局也该远远好过当初的兰陵公主吧。
寻思还要再想法子,就听周城笑道:“怎么,三娘子对我这么没信心?”
嘉敏心道我倒想要有,问题是这玩意儿到底能从哪里挖掘出来?这说话间,周城脚步一转,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河。
一刻钟过去,周四郎睁开了眼睛。
周城这个混蛋会带着那个小娘子往哪里逃,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无非仗着这里有条河。少年嗤笑一声,这里是中州,他的地盘,那个混蛋,难道还能比他更了解,此处的地理水文?
少年挺直了背脊,缓缓举起弓,拉圆,松手,箭尖泛着冷光,嗖的破空而去。
视野里身影一软,直直跌进河里。
奇怪的是,没有听到惨叫声——就算以周四郎的本事,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光色下,也很难做到一箭正中咽喉,所以四郎瞄准的是背心。正常情况下,人吃痛,应该是会发出声音的,但是……并没有。
一丝儿声音都没有,就只有风,很慢很慢地吹过去,没有叶子的树枝在风里兀自凌乱着。
四郎因此不能不生出疑惑来:莫非是没中?那怎么可能!他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有人,掉进了河里。
猛然间,视野中有个人影,仓皇往北逃去。
四郎抽出第二支箭,他看得出,那个往北逃的,是嘉敏。如果周城不死,他射这个小娘子,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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