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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朝全力向北,长江一线原本就空虚。
这些年大兴佛寺,内库也被掏了个七七八八。打战要钱,多线开战那是个死要钱。无论太后在位还是皇帝上位,都得焦头烂额,太后欠了名分,皇帝缺了实权,两宫掣肘……除非天纵之才。
又问:“皇叔派了谁为将?”
“安溪。”苏仲雪说。
萧南:……
“他不是个棋侍么?”饶是萧南的记性,也费了好些时候才想起这个名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就是个棋待诏。要说过人之处,大约是精力充沛。能与叔父下棋到旗鼓相当,他算是一个。
是这些年长进了,还是叔父抬举?没听过他的战绩啊,萧南想了想,问:“领军多少?”
“七千。”
萧南干咳一声,摇头道:“看来皇叔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只是骚扰一下。
这就是叔父的不对了,不出手也就罢了,出手就该大方些,这畏畏缩缩,前怕狼后怕虎的,到底误事。他这个叔父,内政理得是不错的,如今南朝富庶,不亚于北朝,但说到兵事……就差了魄力。
蜀中算什么,中原才是根本。
不趁着如今燕朝内忧外困,自顾不暇,至少拿下二三十个州,待来日恢复了元气,又哪里还有北伐的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人少,还可以打元明修的旗号,算是他北朝宗室内乱,元家家事,各州府可择善而从;这要人多了,明摆元明修就是傀儡,就是外敌入侵,敢放他入关就是叛国——那性质又不一样了。
“殿下怎么打算?”苏仲雪不置可否,只问。
萧南沉默了片刻:“云朔虽然乱,南平王还是收拾得下来。”不说战功,光身份上的优势,南平王胜过他太多。
“难道殿下此去,就全无收获么?”
萧南看了她一眼,说道:“十七郎在中州收了一些人……是可以跟我南下。”
“我有一个想法。”苏仲雪忽道。
“嗯?”
“如果放元明修北来……”苏仲雪说道,“如今洛阳城里,对陛下的死有疑虑的,也不止一个两个。虽然南平王世子手上有兵,能够压制得住,但是如果消息放出城去——我是说,一直传到青州去……”
萧南脸色略变:弑君、杀子,洛阳城里固然压制得住,但是传扬出去,足以瓦解大多数人的斗志——谁能容她?当初吕后何以倒台——难道不是因为汉惠帝的死吗?吕后可还没有亲手杀死汉惠帝。
“地图!”萧南道。
地图迅速被展开。萧南跟着南平王驻守过青州,对洛阳到青州一带水文地理、城池兵力心中有数,这时候信手蘸茶,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来,说道:“……绕开这几座城,就不需要打太多硬仗……”
譬如当初汉高祖进关,论兵力,汉王如何及得上西楚霸王,却比霸王早一步,无他,绕开了秦军主力而已。
“安溪这人我见过,”苏仲雪接口道,“是个聪明人。擅棋者多长于谋算……可惜了人少。”说到这里,苏仲雪也没忍住遗憾。七千人,从青州到洛阳一路折损,能存下五千余众,已经是神勇。
萧南却笑道:“倘若人多,那必然会委之以亲信宗室,又哪里有我的机会。”
又说道:“便是到了洛阳城下,也进不了城——洛阳坚城,自古以来,少有从外攻破。如今城里的兵力又泰半握在南平王世子手里。南平王世子年纪虽轻,却是沙场老将,不容易出大的纰漏。”
苏仲雪应了一声,洛阳大致的城防图她也看过,只要中规中矩,稳打稳扎布防,要攻破是不容易的。
何况南平王听闻洛阳被围,就算战事不容他亲自回师,遣一偏将勤王却是不难。
七千人,把洛阳围上都做不到,何况里外交攻。
她低头寻思半晌,忽道:“如果杀了他呢?”
“什么?”萧南脱口问。
“杀了元昭诩。”苏仲雪说。
第364章介意
屋子里一时静下去,能听到火盆里哔啵哔啵的声音,冻雨的寒凉被隔绝在屋宇之外。
杀了元昭诩。
元昭诩不容易杀;但是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如果布局得当,有心算无心,也不是杀不了。但是这件事的难点难道不在于善后么?杀了元昭诩,南平王能与他们善罢甘休?太后如今还在位儿上呢。
张敞五日京兆尚可杀人,而况太后邪。
何况——
“杀了元昭诩,能接手京营的就只有一个元明炬。”苏仲雪说。论用兵元明炬自然不如昭诩经验丰富。以身份而论,其实也不如昭诩压得住。昭诩被困,城中人人都有信心:南平王定然会回师相救。
但是元明炬——那变数就大了。
到时候再利用童谣、流言、神棍,满城风雨可想而知。
“一旦洛阳城下,”苏仲雪侃侃道,“太后被问罪,襁褓中的小儿能顶什么用。这时候洛阳人心惶惶,南平王回师,洛阳守不住,南平王无论自己上位还是扶持一个傀儡,南下报仇几成必然——”
一转眸,看见萧南的眼神,一怔:“殿下这样看我做什么?”
“如果杀了元昭诩,元明炬仍能守住洛阳呢?这是第一;”萧南数道,“第二,如果元明修查出杀元昭诩的凶手,移送南平王,取得南平王的谅解呢;就算诸事顺利,如果南平王以国事为重不报仇呢,这是第三。”
“还有第四吗?”苏仲雪看出他言有未尽,不由冷笑一声。
“我杀了元明熙。”萧南说,“阿雪你觉得,元明修进城会放过我?这是第四。”
“不进城,就拦在城下,”萧南又道,“进退失据,找机会挑拨元明修——元明修与安溪原本就不是一条心,也不会一条心——杀了安溪,接手这七千人,合着十七郎那头,两万人,足够我们南下了。”
他不是去打江山,只是去拿回自己的东西——两万就差不多了,何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不是新丁。
“不到七千人。”苏仲雪再冷笑一声。
“七千江淮将士,万余无家可归的燕人,要活命,就得听我的,”萧南声音也冷,“是坐以待毙,还是富贵险中求。”
“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三娘子。”苏仲雪猛地爆出一句。
空气凝结起来,就如针尖麦芒一般刺进人的眼睛里,人的喉咙里,火花暗闪,灯的影子,人的影子。
萧南叹了口气,你看,有些事,有些话,总要到眼前来,逃是逃不过的。
“阿雪……”他低声问,“你很介意她么?”
苏仲雪扭过头。当初,娶兰陵公主是他们商量的结果。时至今日她仍然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南平王父子的势力、威望,以及麾下将士,就像是驴子眼前的萝卜。然而她以为他娶的是势,谁料他想娶的是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中州回洛阳她就已经怀疑,为什么没有在中州定下婚事?到西山军营哗变……她知道他是用了心。原本犯不上如此,那一招走得太险,如果他死了,如果他当真死了……
当时惊惶,如今想来戚戚。
她并没有特意去打听他之后做了什么,在兰陵公主与李十一郎订亲之后。也无须打听,以她知他之深,她知道他不会什么都不做,譬如元昭诩婚礼上的挺身而出……他原本不必杀这么多人。
她当然知道刺杀元昭诩需要庞大而精密的计算,而且有太多不可掌控,并不是一着好棋,但是她到底没有忍住。
没忍住问上一问。
他果然是……不肯的。
即便南平王未必查得到元昭诩的死因,他也不肯三娘子伤心。
“如果顺利的话,”苏仲雪答非所问,“到兵临城下,我们就要南下,如果殿下舍不得三娘子……就该着手准备了。”
“阿雪?”萧南吃惊地喊了一声。
“殿下问我是不是介意,”苏仲雪轻轻地说,“我介意或者不,重要吗?”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萧南看着帐顶精绣肥硕的杜鹃默默地想。据说杜鹃在暮春里泣血,反复叫的是,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从前的谋划,一步一步,形势不断地改变,不断地明了,也不断地更加混乱,不断地柳暗花明,也不断地山重水复。
然而终于走到今日,归去,看上去触手可及。
阿雪说,我介意或者不,重要吗?当然是重要的,他想,她也知道。以阿雪的心思玲珑,有什么不明白,偏说这话来怄他。杀了元昭诩,亏她想得出——这些年不见天日,把她的心思也养得邪了。
好端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动不动杀人算怎么回事。
如今形势其实还不明朗,太后怎么做,元明修能不能兵临城下都是未知数。只能相机而动。如果南平王上位——即便不登基,扶持一个傀儡,权势也远胜如今。娶了三娘……他倒是说过不利用她的父兄。
他总是想绕开苏仲雪最后的那句话,但是最终没有成功。如果她介意——那么从前,她也是介意的么?
从前……
萧南不是没有信过嘉敏的鬼话,说她做过那样一个梦,步行三千里去见他,问他为什么不休了她。
只是个梦,起初他这么想,小娘子常日无事,连梦里都有他。
偏并不是什么好梦。然而后来……后来慢慢回过味来,什么时候动的疑心?大约是、大约是贺兰与他订亲的时候。他曾经掷地有声地说,他与贺兰氏没有什么相干,转脸却食言。巧……真是太巧了。
如果那只是巧合,或者说,有迹可循的意外,但是再想起之前,永巷门被闭,她和嘉言被迫夜宿他府中的那个晚上,她对他府中的熟稔,她在木槿树下与他说的话:“如果砍去这些木槿,在这里建一个庭院——”
即便她从什么途径得到过他在金陵的府邸图纸,仓促之间,又如何有这样完善的构设?他后来想过的,照她说的,几乎可以复原他从前的府邸而不突兀——然而那不是一个小娘子突发奇想能想到的。
再后来,永宁寺塔顶的阿难尊者,贺兰氏推荐给他的徐遇安,以及贺兰氏的笔迹……每件事都能勉强解释,是巧合,是他没有留意的地方,有人留意到了,但是巧合太多,或者是他疏忽太多?
他一次一次地恍惚,以为他如今所历,不过是照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已经走过的路,再来一遍。及至于西山兵变,她哭着说:“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我就原谅你!”这句话,让他突然清醒过来。
起初他也觉得那也像是个梦,那多半是个梦——他有什么对不起她?因为他之前算计过她、连累她被于樱雪胁迫出京么?他与她私下见过这么多次,她找过无数的理由拒绝他,从没有说过这一件。
他亦有这个自信,瞒天过海。
那是后来,她因为郑三被他敲诈——三娘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何况他亦从未为难过她。
那还有什么?还有的,就只剩下那个梦了。寒冬腊月,徒步三千里,得多大仇、多大怨。
如果那不是一个梦呢?
如果那不是一个梦——那是否可以解释三娘前后对他的态度大变?没有人比他更真切能感受到其中的差异。当时没有深思,只以为是小娘子长大了,知道要矜持了……然而哪有一夜之间,突然懂事的?
他细查过,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像他经历的剧变,从皇太子到皇侄,父亲杳无音信,他朝不保夕。
并没有。
那个梦,她梦得这样真切,这样惶恐,那样清晰,她在梦里改建过他的府邸,她在梦里与他喝过酒,在梦里,他与贺兰氏有染,也是在梦里,南平王父子横死,他带了贺兰氏与阿雪南下登基——
然后是她三千里风雪徒步。
只有这样的过去,才能让她在生死之际,尤能脱口说出“……我、我就原谅你!”这样的话。
因为……她根本没有原谅他的理由,如果那不是一个梦,如果那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实:
他娶了她,并不是因为喜爱她,而是因为她是南平王的女儿,他利用过南平王女婿这个身份,利用过南平王父子的声望与势力,他做一个大胆的推测,恐怕南平王父子的横死,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光想想都觉得疼。
无论初衷是什么,如果发生过这些,无论他因着什么缘故娶她,她下嫁于他,总是因为心慕他。当然可以说,一个人选的路,即便错了,也是她为当初的选择付出的代价——但是能不恨,能无怨吗?
所以……她后来后悔了吧。
没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