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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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 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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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腔内好似有无名的火焰,脑海中不断地回旋着自己的声音。
  那浴火的声音告诉他,这是对的。
  梁禅,这是对的。
  过了二十来年,浑浑噩噩,生死变幻的人生。这种心情,还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当年窦氏之乱中,为保陛下,主动面对窦宪而无惧死亡的时候。
  没有人不怕死。但是心中的坚持,让他能顶着这一份极致的恐惧,毫不逃避。
  大抵这种时候,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吧。不是因为族人而必须活下来的那个小公子,不是梁氏一族最后的血脉,只是自己而已。
  人只有在直面真正自己的时候,才能不再迷茫。
  此时此刻,梁禅脑海中却浮现了邓骘的模样。
  自己参透了这么多年才明白的道理,他似乎从一开始便遵循了。因为他是梁禅遇见过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只遵从于自己的真心而活的人。
  悉心注意着四周的动静。狠狠地一抽马鞭。
  “驾!”
  夜色里,蹄下生风。
  …
  “她从没,对你动过半点心。你少在那搭台子,唱作一出痴情的戏。”
  因为西绒不愿看着宋家步步沦落,不愿看到自己所爱之人日日陷于水火。所以才会来到刘庆的身边,意图扶持刘庆,盼着他有朝一日能登上帝位。
  窦归荑捂着流血的肩胛,看着此刻竟是一时间呆住的刘庆,撑着一口气,道:“是你,想要占有她,是你想要从她身上,找到你自己活下去的意义……什么皇位……什么承诺……刘庆,你简直是在放狗屁!”
  窦归荑话语里素来文雅,这几句话,却好似说出了邓骘平日里桀骜的气势。
  但她的确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你借左父的虚荣心,引得她身份遭到疑,她为了保住她父亲的性命才与你有夫妻之名。至于那个孩子……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才要她生下的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最清楚!你用尽了卑劣的手段,对她强取豪夺,自以为能给她天下最好的东西,但最终却害死了她……你不甘,你愧疚,所以你把自己的错,全都怪罪到别人身上,刘庆,你这天底下最无耻的懦夫!还说什么承诺……说什么,她的心愿……我呸!她的心愿,哪里是你所谓的天下……”
  “她的心愿,不过就是和相爱之人一生白头!是你刘庆,一步步毁掉了她毕生的所求!!”
  刘庆乍然跳起,唰地一下抽出了腰侧刀高高挥起,这一吼震得人耳朵发疼:“窦归荑!”
  刀尖反着的光晃过他自己的眼。
  刘庆一瞬间竟然慌了。
  高高举起的刀却久久都不挥下。
  “你放肆……你……放肆!”他喃喃着,眼中却好似闪过很多东西,窦归荑不知道他回忆起了什么,却感受到他渐渐沉溺下去的眸色。
  然后,竟是一声呜咽。
  刘庆道:“不是的……不是……她……她是爱我的……窦归荑……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就在你将我抓来的前一天,你知道那温县茅屋里有谁吗。左小娥的父亲,那个被你一直追杀的,恨你入骨的老人。他拖着半截入土的身子,给我们讲述了那一段完整的往事。那个人,他是西绒的亲爹啊,你若当真如此爱她,为何要杀她的父亲……不过是你,想要隐去你在这一段过往中的卑劣。还有书娆……你明明知道她有亲妹妹,却也从不去寻过。宋箫与你不同,自她死后,便一直在寻找左父和书娆,因为他是真正的爱她,她不愿她死后依旧有所牵挂……”
  刘庆猛然间如同疯了一般地冲着她嘶叫:“你放肆!”
  窦归荑连连颔首,怒极反笑。
  “杀了你……本王这就杀了你……”刘庆叨念着,气急了,胸口一阵发闷,脑中却不断闪着过往的影子,挥之不去。
  彼时窗阁下,女子如冰霜一般的侧颜对着皎洁月色,一双黯淡的眸垂下痴痴地望着那断成三节的玉簪,伸出手握紧了簪子,鲜血从指缝里留下,却又被泪水晕开。
  似有冰锥,从天灵盖刺入,穿透他的脊梁骨。
  转眸,望着窦归荑的脸。
  这双眼睛。
  此时此刻,这个女孩的眼神,令他无比生厌。
  “不……我不能让你就这样死……”
  刘庆的表情渐渐狰狞,窦归荑看着他哐当一声将剑抛下,举起右手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透过指缝,目光冰冷地扫过她。
  “你什么都不怕,是不是。你觉得,能帮刘肇保住皇位,死了也无妨,是不是。”
  窦归荑被他盯得,禁不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背脊一片发冷。
  他得不到的皇位。刘肇,也休想如此安坐。
  “你……”
  他伸出手,仿佛要渐渐触及她的眸,她下意识猛然闭眼。
  刘庆的指尖,轻轻触及她的眼皮。
  “听好了。你若执意,使我得不到皇位,那么,本王一定会让你承受,比此更甚的苦楚。”一片黑暗中,她听到恍如来自地狱的低语,“窦归荑,到那个时候,你便再无任何回头的机会。你泯灭了本王最后的希冀,本王便让这片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是……什么意思。
  说完狠话,刘庆淡漠地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起身,理着沾上了泥水的衣袖,望着窦归荑,静默了好一会。
  这世间,原就是炼狱。
  刘庆垂眸,看着窦归荑缓缓睁开的一双透亮清明的眼,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蹙,道:“窦归荑,本王问你最后一遍,梁禅,往哪个方向而去。”
  刘肇也好,窦家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罢,不管是谁,都不该躲过的。只要经历过就会知道,在那样无垠的黑暗里,从没有谁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她却依旧,只将沉默与倔强的姿态,予以回应。
  刘庆眸光一点点变得暗沉。
  “好……好。”连道了两声好,才说,“本王发誓,邓骘收兵止戈那一日,才是刘肇这一生,最绝望的一天。纵然坐拥了河山万里,却不知刘肇,会如何去消磨此后漫漫数十年的悔恨与遗憾。”
  本就不该有任何人,被所谓的温暖,所救赎。
  肇儿,你想当皇帝是吗。无论如何,也不愿从那个位置上下来,是这样吗。那本王便将她的鲜血染红你寸寸龙袍,将她的白骨堆上你赤金皇位。
  她终会成为你王座上,淬毒的针毡。

  ☆、第一百六十五章。无垠黑暗

  雒阳城西紫桐苑。苑中紫薇与白桐茂密,苑中有一片小湖,湖水边亭榭蜿蜒,水底鱼影绰约,碧波粼粼。
  先皇疼爱的安俟公主自幼喜好桐花,尤其是白桐。先皇便将城西的一处旧邸改建为一处别苑,专供安俟公主赏花之用。又因唯有桐花而略显阴气,取和顺之道,便以紫气东来为意头,又在苑内种上好些紫薇,名曰紫桐苑。
  安俟公主早逝后,此处便搁置了。
  却不想,清河王刘庆却悄无声息地,将此处打理得落落大方。
  望着满枝绿叶的白桐树,刘庆禁不住伸出手,轻轻触碰。
  恍然间,他想起多少年前。彼时她还是被母妃藏起,不见世人的皇子。母妃带着他偷偷来到紫桐苑,他只能够在暗处,偷偷地瞥这满苑的繁花簇簇,看着母妃抱着自己的胞姐,举向高处,采撷下一枝纯白的花朵。
  那般光景,这世间,再也没有了。
  缓缓闭目。
  眼中闪过,因焚殿之冤无计可洗刷,不得不为自己顶罪而死的安俟。
  父皇说的,如果他和安俟只能活下一个,那必须是他。因为他还有机会,能够继承皇位。因为他还有机会,可以逆转这一切。一朝一夕之间,曾如烟花璀璨耀眼,最的盛宠的姐姐死了,而在暗处不为人知的他,成了皇太子。
  但他当上太子后,一切变得更加糟糕。
  彼时的窦皇后,更加不可理喻地加以迫害,她母家的人本就如狼似虎,再加上勾结了彼时家事尤盛的梁家,纵然父皇倾力相保,他的母妃宋氏,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咔嚓。
  手中的枝叶被下意识地折断。
  父皇的一生,唯独爱的,不过是他母妃宋灵妆罢了。
  那些凭借自身家世,才能跻身入这宫墙内的,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
  就如同他因耿家的权势,而娶了耿姬一样。
  纵使是一万个耿姬,又如何,能与他的西绒相提并论。
  但为什么。
  最重要的,却偏偏,是最易失去的。
  倘若,再来一次。
  啊,这世间,可当真能再来一次吗。
  如若可以,再来一次。他宁愿不当这个皇太子。永远与母妃龟缩在那一方庭院内,和姐姐在一起,无名无分地长大。
  但时至今日,那皇位上沾染上的鲜血,已经是他无可承载的了。
  刘肇,太天真了。
  那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从来都如此幸运。身为梁氏之子,却在窦氏的荣耀下成长。他一出生,便赢得所有人的目光,仿佛日月星辰皆因他而夺目。窦家以他为亲子相待,竭力而谋,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却将整个天下,干干净净地送到他手心上。
  他抢走的,是刘庆原本该有的人生啊。
  刘庆脑海中,旋着窦归荑清澈的眼,还有刘肇深邃的眸。
  “本王不会错,本王不可能错。”刘庆将手中树枝握紧,“你们,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刘肇。窦归荑。
  哈哈哈,到头来,还是梁氏和窦氏的后裔,在逼自己!
  究竟要逼到什么地步,才可甘心!顺从地将天下交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难道以阴谋而欺诈到手的东西,就能真的成为你自己的了吗。那么如若如此,本王再以诡计夺回,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非得要逼本王到这个地步!!!
  “陛下万安。”
  远处传来的声音,让刘庆微红的眸,猛地收回仅有的嫉恨之色。
  他缓缓侧首,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那人。
  那便是刘肇。
  看他行步稳当,果真是,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他身后所带的那一批护卫,十分扎眼。
  果然,上次的刺杀未成,那么这一条路,便再也走不通的。上次之所以能刺杀成功,是因刘肇未能想到,自己甘愿与他同归于尽的决心。而此时的刘肇对他已有足够的戒心,再想要刺杀,未果是小,被抓了把柄,反将一军,可就是大了。
  虽说道理都摆在这,但刘庆对于他,敢就这样堂堂正正地赴自己的约,还是感到诧异的。
  大抵,他也是豁得出去的人罢。
  只是刘肇,现在处于被动的,是你。摸不清楚本王下一步路数的,也是你。
  因为你——
  终于被本王彻底看穿了。
  他朝着刘肇走去,刘肇身后的护卫身体有异动,显然呈防备状。
  “陛下万安。”刘庆恭敬地行了一礼,再大袖一挥,迎着刘肇朝着水榭走去。
  水榭之上石台之上,放着一个显眼的盒子。
  二人落座后,刘肇便对这盒子十分在意。隐隐的,从里面似乎能闻到异样的气味。
  “陛下……”
  “皇兄有话便只管说就是了,省了那些弯弯绕绕,也谈得利索些。”刘肇此时相较之往日,还是要更清癯几分的,眼眶有些内陷,眸子里的神色,也不复往日烁然。
  迎风吹来,更是轻咳了两声。
  “陛下,臣兄今日来,谈的乃是密事,能否请身边之人,再退些许。”刘庆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不可,皇兄要说便说,不愿说,朕便当今日白来了一趟。皇兄应当是清楚的,朕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愿同皇兄商榷的心思了,因为朕对皇兄,彻底死心了。”刘肇一点点抬眸,“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吧。”刘庆瞥了一眼,眼前的盒子,作势要打开,刘肇身侧的护卫却猛地拔出刀。
  刘肇起身推开三四步,直直地看着刘庆。
  刘庆冷哼一声。
  盖子揭开。
  恶臭扑面而来。
  刘肇观摩着刘庆的脸色,顿了好一会,这才遣人上前去。那一缕腐臭味,让他禁不住皱眉。却不想,那人看了一眼后,竟是大惊,踉跄了两步,慌乱地下来朝着刘肇跪拜作揖。
  “陛……陛下……”
  刘肇察觉事有不对,未能等到护卫说完,便自己起身前去查探。
  然而这一眼,却是瞬间,让脊梁骨里透出刺骨的寒。
  眼前几乎是一黑。
  行夜。
  这是……
  行夜的首级。
  脚下一虚,他连退两步,扶住了水榭旁的扶栏。
  “陛下!”
  身后的人慌了,前来搀扶住。刘肇好一会喘过气来,摆摆手,让他们都退远些。
  胸口一阵地发慌,浑身上下头被冷汗浸透,刘肇抬手,抚住心口,顺了好一会儿的气。然后,才一点点抬眸,望着刘庆。
  那神色,如冬夜倾盆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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