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对一个窦家的人……简直可笑,那可是窦家的人呢。
“不,他可是刘肇。怎么会去喜欢一个窦姓的女子,这简直……”刘庆蓦地又想到了,前一段时日,刘肇将她暗押于宫之事。
背脊嗖嗖地发凉。
这世间,难道当真会有这样的事。
难道说,果真是如此。
刘庆眼底,精光一闪,如同一道惊雷在脑中劈开,一切混沌化为清明。
邓骘去年末领兵往西境,刘肇将他妻扣在宫中,不是为了要挟邓骘,而是因为,他喜欢她,想要将她留在身畔。
在梨沁苑旁,听来的邓绥同她那断断续续的话,如今想来才是顺理成章。
同样,之前千思万想也不明白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将窦归荑送出雒阳城去。
还有,最为诡谲的,也是这离间之计最为关键却最为意外的一步——刘肇的心腹行夜,为什么在刘庆的刺客快要追上窦归荑时,选择要杀了她。
如今,全然一片通透。
那是因为,刘肇彼时重伤,怕一病难起,恐变故下祸及她。故而早早将她送出宫城去,是保她余生平安。
行夜杀她,是以为自己知晓了她对于刘肇的意义,宁愿她死,也不愿她落在自己手中。
甚至,刘庆想到了更久远的事。
自己近十年来,不断地试探窦家仅存的窦南筝和窦瑰,只为得到当年窦家残存的半璧兵符。但窦氏谋反昭然若揭,陛下却在彼时强行按下此事,保住了窦家残余的兵权与地位。原以为是顾忌太后娘娘,但窦太后死后,陛下亦没有以谋反罪论处窦家,回收窦家手中的兵权。只不过言明窦氏非真正外戚,窦氏依旧追封为太后之荣,窦宪也未沦为罪人。
也许这都是因为,刘肇知道窦归荑没有死。他想要为她铺路。故而,明明知道当年窦宪谋反,却依旧苦心孤诣地要保住窦家不亡。
他始终还想着,在某一日,可以重新立她为后。对,他手中曾有懿旨,同窦家许诺后位,太后亲笔所书的懿旨。
越是细想,越是贴合。
从来都如同迷雾一般的刘肇。刘庆在这一瞬间,却好似彻底地将他看穿。他处事时暗藏的心思,每一步的布局的深意。的确,如果他心属于那窦氏之女,便能说通。
刘肇,原来你——
始终存着这样一份心思。
刘庆自始至终,从来都只考虑着如何利用她,去控制邓骘。却不曾想,她真正的可用之处,哪里只是限制区区一个邓骘而已。
心中禁不住地漫起欣喜,谋算夺位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欣喜。
刘肇因她窦氏之故,只怕这份心思端得好生辛苦。但他又可曾想过,若不是窦氏之名使刘庆一叶障目,他怎么会这么多年都看不穿刘肇真正的心意。
毕竟刘庆,素来诛心为上。看穿形形□□之人不同的真心,利用或尊或卑之人无尽的欲望,是他素来最惯用的手段。
“哈哈……哈哈哈哈。”
肆意的大笑下,刘庆恍若疯癫了一般的神态着实有几分吓到阴慎柔。
但转念之下,刘庆猛地想到了方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梁禅。
隐约觉得何处有异。
窦归荑看准了自己并不知她与刘肇之间的旧事,素来死咬西绒尸骨的秘密,只为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何,为何此时却要松口。
转瞬间,大喜化为大怒。
“追梁禅……大事不好了,给本王去把梁禅截下,不是宫城方向,是雒阳城城门方向!”
腾然拂袖赶往地牢。
窦归荑奄奄一息地,被拖往牢房内时,看到了一脸暴怒冲进来的刘庆。
他蹲下身拉扯住她的胳膊,便将她往墙壁处一摔,她背砸在墙上,身上每一寸骨头都疼极,却不致命。
轻咳,挣扎着,用手肘支起身子。
“你要梁禅去给邓骘通风报信了,是不是。你给本王讲西绒的事,是为了替他打掩护,是不是。”刘庆一脚踩在她的手腕上,控制着劲旋着脚底,疼得她眼前发黑,“梁禅从哪个城门出去,说!”
看她一动不动,以为她厥过去了。俯身一看,才看到她的眼如铜锣般瞪着。
“你……”
“你要输了。”她沙哑着声音,嘴角好似,还有着一缕淡淡的笑,“清河王殿下,这一次,你会彻彻底底地输了。你可以算计天下人心深处的阴诡,我何尝不可,利用心存善念者的骨子里的正气。”
人,都是善恶并存的,没有绝对善良之人,同样,也没有完全的邪恶之心。
尝过世间百苦的人,太过了解人心的贪婪与仇恨。但同样,感受过人情良善的人,也会知道,有些人即便是被无尽的黑暗包裹,心中,也仍会存暖光。
梁玥是如此,她的弟弟,梁禅也是如此,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因为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学会去仇恨一个曾真心相对的人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比痛苦。
多年前,在一片青色苍穹之下,与刘肇盟约起誓,立下婚约时,梁禅就在她旁边。他不可能不知道,她与刘肇的旧事,这么多年来,也不可能,看不穿陛下的暗藏的心意。
但他始终没有告诉清河王。
他因为与邓骘儿时的交好,对他母亲当年的事有着愧疚之意,这么多年来始终相帮于邓骘。他也知道窦归荑是个善良的人,内心里,依旧动摇着,想要去相信善恶有报。
梁禅和她姐姐青釉一样,实在是,不适合去成为一个所谓的恶人。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会竭尽所能,保陛下江山无虞……咳,咳咳……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皇位……”窦归荑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努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透出的剑锋一般锐光,道,“他是一个好皇帝……刘庆,你有把握吗。即便你撺得了皇位,你有把握,能够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君王吗。”
他眼底狠光乍现:“皇帝就是皇帝,好坏何由你判定……这世间最尊贵的,便是最不容质疑的……”
“皇位于你,不过一场虚无的追寻罢了……咳咳……你是个终将……终将失去一切的可怜人……”她语气中暗藏的讥讽,如同一根针刺进他的心口。
“我不在这同你讲这些高谈论阔。我要得到皇位,我要得回皇位。父皇许诺过把天下给我!我同样许诺过,会把天下都给我们的孩儿!你懂什么,窦归荑,刘肇喜欢你是不是,嗯?他有多爱你……”
他如何会知道?!
窦归荑眼底震惊的光迸射而出,心底深处如浪潮一般不断拍打而上的,是无可遏制的惊慌。
“他可曾爱到,要将整个天下许诺给你吗。”
窦归荑从未见过刘庆如今的神情,沉痛之下,眼底竟似溺水人一般透着冰冷窒息的暗色。透过那样一双眼睛,仿佛可以看到眼前人胸膛里那颗执拗的心,在为什么而不断颤抖,甚至忘记跳动。
☆、第一百六十四章。不畏生死
窦归荑从未见过刘庆如今的神情,沉痛之下,眼底竟似溺水人一般透着冰冷窒息的暗色。透过那样一双眼睛,仿佛可以看到眼前人胸膛里那颗执拗的心,在为什么而不断颤抖,甚至忘记跳动。
“本王可以。当初本王便许诺过,会将整个天下都送到她的面前。她身怀有孕时,本王何尝不知道耿姬生性凶狠,但本王舍不得那个孩子……本王想要她生下那个孩子,想要给那个孩子无上的尊荣,这样即便本王死了,那个孩子也可护她一生一世!”刘庆缓缓蹲下,望着窦归荑此刻颤抖的眼眸,“你以为刘肇将你看得有多重吗,还是你以为,什么才是是真正的情深。”
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由震惊,转化为某种难言的肃穆,刘庆心中竟有种松快感。
他替她将额前黏腻的发丝,别在了尔后,语气也变得静默安宁起来,道:“如果能够让她活过来,我可以用江山来换。但这已然不可能。我守不住她的性命,那我只能拼却所有守住,曾予以她的诺言。这江山,这是许多人欠本王的,亦是,本王欠许多人的。”
建初七年,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绿影下,他第一次看到她。那一年,他四岁,她十一。
他还是年幼的太子殿下,而她,不过是寒乐坊中,一位初露锋芒的乐姬。
此后短短三年,风云骤变。他被废为清河王,而她成为寒乐坊的司乐。
她是这世间,最聪慧之人。她教他学会韬光养晦,教他审时度势,忖度人心。她与窦家虚与委蛇,在那几年的乱局中,避开多疑的窦太后的心神,挑拨朝中矛盾,硬是保住了身为废太子的他的性命。
“阿绒她,盼着我能成为皇帝。我……绝不辜负她。”
亲姐,娘亲接连惨死。舅父们亦被打压。森寒的深宫庭院内,只有西绒还能与他相伴。无数个深夜中,她陪着他温书,替他解惑,告诉他,日后终有一日,一定要拿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
没有西绒,便不会有今日的刘庆。
窦归荑看着他如今的模样,禁不住连连的摇头,道“不,不是……不是这样……”
天哪,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可笑之事。
此时此刻,窦归荑意识到,刘庆他一直活在自己所织的梦境里中。
“她之所以……会费尽心思地,保住你的性命……期待你能成为皇帝……”
窦归荑望着刘庆,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因为……”
“窦归荑!”刘庆俯瞰着浑身斑斑点点地染着干涸血迹的窦归荑,一点点蹲下身去,见她欲低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扬首与自己对视,“不要再给本王拖延时间,现在旁的本王一句话也不想听。梁禅往哪个方向去,不说的话……”
刘庆却未想到,她竟是破釜沉舟般地接过了话头,望着刘庆道:“我不说,殿下又能如何。”
“我会让你,受尽这世间一切折磨,你毁了我的皇位,我必然,也要将你毁得彻底,莫要说活下去,就算是死,也会让你不得好死。”刘庆瞥着她褴褛的衣物,看着她肩胛上新生的伤痕,伸出手将指甲深深嵌入旧伤口中,鲜血染红他的指尖,他不遗余力地用指甲继续划开结痂的伤口,感受到她身体因为疼痛而止不住地痉挛。
“可以啊……”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顺着她低垂的睫毛滴落。
她可以承受。
所有一切的后果,她都来承受。
明明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明明早就下定了决心。
但是。
此时此刻,如果说心底没有半分害怕,那只能是骗人的。
无论她此时此刻端出一副什么样的神情,都无法遏制她从心灵深处迸发而出的,在身体内四窜,让她几乎快要失去理智的那份恐惧。
她真的……就要这样无声地死在这个地方吗。这短暂的一生,真的就要在刘庆的手中结束了吗。
回顾她的一生。
从在扶风平陵的茅草屋中降生,再到七岁时娘亲去世。十岁时第一次踏入雒阳城,不到一年,便遭灭门之祸。失去记忆的这几年,她以一个空白的心,重新审视着雒阳城的一切。
没有了扶风平陵的记忆,也没有了要守护谁的决心。没有愤怒,亦没有守护。
好像,那几年,是她入雒阳城后活得最轻松的几年。
但彼时的扶桑,不断地,想要找到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邓骘便问过她。如果不断挖掘的记忆,是浸满了鲜血的,也还要去再找回吗。
“我……”
她看着刘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窦归荑……”
这是她,努力要找回的记忆与人生。就算再痛,再苦,也要自己去承担的人生。若是没有这种苦痛,她将不再是她。
她是窦归荑。
她只是窦归荑。不是窦甯与白陌央的女儿,也不是刘肇执意要送出城去的女孩,更不是邓骘愿她永远都成为的扶桑。
这世间,若她承担得不够多,总有人要替她承担。她再也不愿任何人来为她承担人生。她做自己愿做之事,守自己愿守之人。
并为此,付出自己愿付出的代价。
“但是,殿下。您好像有所误解……”窦归荑脸色青白,唇齿冰凉,惟独一双眼,目光如炬,熠熠生辉,“西绒,她……她之所以会在势力割据中,力保您安好……甚至想要你成为皇帝,是因为——”
“她……喜欢宋箫啊!”
…
树林中,梁禅策马奔走,马蹄急急,踏碎一地落叶,携着野草的清香,一往无前。
怀中的血书,似有千金之重。
他没有把握,能将这血书交到邓骘的手中。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是他应当做的事。不论多么危险,哪怕自己有可能横尸荒野,也要去做的事。
胸腔内好似有无名的火焰,脑海中不断地回旋着自己的声音。
那浴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