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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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 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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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抬眸,直视着堂上之人,“窦某,只是一个不入朝堂权谋之人。对于大人来说,最重要的是窦副将可以无恙,便不伤大事不是吗?”
  “能够知道这些,侯爷,看来您也并不是不涉权谋之人啊。”
  “你不忘你未婚亡妻之故,她难消杀父灭族之仇。因利而合,并无善恶。只可惜,她终究执念过深,只怕日后……罢了,罢了……她执拗,而非愚昧,不过是做出了自己认为对的抉择。”窦瑰一如叹息,如今在这世间,只剩下这位侄女是唯一的嫡亲之人。
  其实,如果。
  如果七年前,他不曾……那么至少,还有那个孩子陪着他……如果还在的话,那个孩子,如今该是多高了呢。
  他眼中几分痛色,最终,消隐成一片宁静。
  阿釉,那个孩子,如今可是在你身畔。
  莫急。
  再会之日,可期。
  被押解回牢狱时,窦瑰似是感觉到如芒在背,但环顾周围,又什么也没发现。
  待到牢房外的锁链被紧紧锁起,他竟似是如释重负一般,终于有了些许表情。垂着眉头,坐在了杂草榻上。
  一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摇摇头,轻笑了一声。
  身侧发出几不可闻的咳嗽声。
  窦瑰转过头去,却看到隔壁素衫的女子,坐在木椅之上。头发杂乱地披散着几乎遮挡了一半的脸,腿下血迹斑斑。
  她的呼吸声是乱的,想来是忍受着极大地苦痛。然而她的神色却是冰冷的。
  如同,极冷冬夜里凝结的霜。窦瑰看到她只是默默瞪大盯着自己的眼,就觉得一阵难言的寒意。
  莫名地,又觉得她的面貌有几分熟悉。
  她又咳了两声,这一次,禁不住弓下了身,一时间竟没顺过气来。
  他莫名其妙地,心略牵动,竟是朝着她走去,单手扶着两人之间所隔的唯一牢栅:”姑娘……”
  她捂着胸口,许久顺过起来,头微微抬起。
  “是我……错了是吗……”她的声音,极力隐忍抑制下,依旧颤抖。
  窦瑰眉头微微皱起,手松开木栅,垂至身侧。
  “如果我……可以预见今日,那么,那个时候……”她的眼光,如同触底而碎的黑玉,“我必然,是不会愿你们在一起的……”
  记忆里,大雨滂沱中,旧庙中的红烛扑闪,红妆金钿,绸花艳烈。
  手一点点握紧。
  那,是她一手策划。
  她以为那是一条长满荆棘的藤蔓,就算再疼,也盼着五叔叔不放开,她期许着,那藤蔓终有一日,开出这世间最旖旎的花。
  但那只是一条淬毒的长鞭。
  时至今日,她仿佛知道是自己错了,但是,却又不知为何错了。
  她抬头望着天,滚烫的泪一滴滴滚下,消隐在土中,无声无息。
  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她颤颤巍巍双手撑着椅子两侧,想要站起,但是腿如同废了一般,使出千百般的力气,却是徒增剧痛,额角冷汗涔涔,“侯爷,与世长辞,你已经选择了这一条路,确定不会后悔吗?”
  窦瑰眼眸淡漠而无神:”死亡于我,不是分别,是重逢。”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
  “你……”她再说出一个字,却猛地躬身剧烈咳嗽,捂着嘴难以喘上气。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抬眸,眼神凄楚落寞。
  “她说过呢,你会死……”
  窦瑰身形一震,霍然起身。
  “她渐渐没了呼吸,她带着窦家的秘密永远死去……她烧毁了所有有关她的东西,不愿这世间,留下丁点可念之物给你……”她用手肘撑起自己,抬着头,“最后,她用谎言,守你七年无恙。”
  时光,真是曼妙之物。须臾易变之心,予以遗忘,沧桑赤忱之意,授以罹难。
  窦瑰的手深深抠入木栅,指尖可见血色。脸色一片怔怔的苍白,惟独眼圈通红着,却始终未落下。
  “她为你做的,值得你为她抛弃性命。你若是想去死,那便去死好了”
  窦瑰转过身去,手指尖滴下鲜血,默然无声。
  她抬头,眼光犀利而略显狰狞。
  “但是,你该以什么方式去死呢?替窦南筝顶罪,顺便救你亲侄一命?别傻了,窦南筝如今根本就算不上绝境,并非必死无疑,你的这条命,死得半点意义也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窦瑰暴戾之色顿起。
  “她死时烧尽了一切,包括她的遗骸。所以,她的墓下所埋,也不过是几坯灰土。你以为,那便是你所得仅有吗。窦瑰,当年你战死的消息传入她耳,她所想的,便是为你保住你最后的血脉,为此,她愿死……”
  “你曾无比厌恶的那个孩子……窦瑰,你当年甚至想要摔死的,你的亲生儿子……不要忘了,他身上,流的是青釉的骨血,他才是青釉在这世间,留给你的唯一遗物!”
  窦瑰一锤猛然砸在木栅之上,霎时间连带着震动,声势可惧。
  “你闭嘴!”
  望着他眼底逃避的痛苦之色,她心底叹息一般。
  七年前。年纪尚轻的她抱着安然,固执而温柔,仿佛他是她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急急地便从五侯爷府侧门跑去,眼看就要跑出府门去,后面的丫头追了一路。
  女孩红着眼,脚步未歇。她低下头,一滴泪落在尚在熟睡中的安然的脸上:”没事的。没事的,安然……你爹爹不要不要你了,堂姐要。就算是为了你的娘亲,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然而,侯爷府里,熟悉的身影拦在她面前。
  “风……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风若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郡主,你不能带他走……”
  “为什么?!五叔叔根本就不想看到他,你没有看到吗,刚刚五叔叔……”她话还没有说完,哭累了刚睡去不久的安然又醒了,再一次扯着嗓子哭起来。
  听着孩子一哭,女孩的心就跟着扯动起来。
  “我明白的。郡主。侯爷认为二小姐因小公子而死,故而一时无法面对小公子……但是,即使如此,郡主,你也不能带走小公子。小公子必须陪在侯爷身边……”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发誓,我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就算没有五叔叔,我会陪着他,我会教他……”
  风若将归荑拥入了怀中,那样温柔的拥抱:”好孩子……好孩子,谢谢……”
  风若的声音,飘渺中,带着几不可闻的咸湿泪意。
  “你信我,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二小姐……”
  “她不会希望这个孩子……离开他的……因为……”
  她的话顿了一下。
  因为。
  因为——
  此时此刻,她从刹那的回忆中,脱离出来,紧紧地望着眼前失魂落魄得没有丝毫自我的男人。
  因为,这个孩子,会是他唯一的救赎!
  在他明白一切之后,在他,觉得这时间空空荡荡再无任何寄托依恋之日,在他终于看清他倾尽所有去爱的女子的真心,明白了这一生他与她相隔不过生死二字而非仇恨时。
  当他觉得,唯有死亡才是解脱。
  这个孩子!!
  会是他唯一的救赎!!
  她攥紧了手,忍着喉头翻涌的腥气。
  “他,窦安然。不是什么害死青釉的罪魁祸首!他是……即便青釉牺牲性命,也要保护的人啊!!”
  “他是她爱你的证明,只要他活着一日……窦瑰,青釉的血,就不会冰冷!”
  “窦南筝,我会救她。为此所有一切的后果,也都由我来承受。如果你要死,就请为窦安然而死,为青釉所期盼的一世安然,而死……”
  没有错,是有可能的。
  被谎言所蒙蔽,挨过了最不能忍受的七年蚀骨之痛。现在的五叔叔也不再是当年弱冠之年血气冲动的他。
  时间,磨砺了他的忍耐之心,给了他,更为沧桑的双眼。
  也给了他成熟思考的机会,让他拥有真正活下去的可能。
  扶桑头也猛然疼起来,眼前略有重影,晃了晃头,不适感被强忍着压下去。
  “你忍心吗。让她对你的爱,染上这般深重的罪孽。”
  这世间,最爱他的人,那个给了他最致命的伤害,却又留给他留下了最美好的希望的女子,她,是多么地深知她所爱之人。
  扶桑终归忍不住。
  口中,猛然呕出一大口鲜血。
  她眼前发昏,却觉得手脚都是冰冷到麻木一般,眼前的物象也开始晃动,脑中一片震荡。
  “活下去……窦安然……在……在……”
  人蓦然,栽倒在地。
  模模糊糊间,恍若听见周遭声色重重,有谁用力扒开她的眼,一瞬的亮光后,又是沉沉的黑暗。
  “……这……这姑娘是长久的寒体,原本好生用药养着还不足,如今伤口化脓,勾引旧疾生热,虚热与阴寒相冲……”
  “不是外伤之过,是她的身体……原本就是只有半条命的底子啊……”
  “……就是半张药方老夫也是开不出来啊,这药稍有偏差,指不定比不吃还凶恶,使不得使不得,还是令请高明……”
  模模糊糊中,她终于循着点气力睁开眼,却只看到还穿着官服的宋箫。
  只听他望着她似醒非醒的眼神,略苦笑一声:”倒真是,丢了这么个烂摊子给我,最后却要死在我这廷尉府……也罢,我与那清河王的梁子,也不少结你这无足轻重的一桩……”
  死?
  不……我可不能死……
  在我所要守护的人,都安然无恙之前……
  眼缓缓闭上,呼吸微弱而平缓下来。
  …
  子时三刻,烛火扑闪。
  金色绫罗帷帐之下,细纱绰约中,年轻的帝王蓦然间睁开了眼。摸了一下额头,发现沁着一层薄汗。
  这几日……是怎么了。
  他起身坐起,守夜的奴才离开机敏地过来为他在内屋添起九盏灯火,外围再点燃十二盏。霎时间屋内灯火通明,亮堂如昼。
  他接过别人高举的铜盘中沾湿的白巾,擦了擦手心。
  是因为见到了窦南筝吗。近几日来,哪怕是小憩,也总是梦靥缠身。
  这一次的梦里,她凤冠霞帔,举着凸雕玉觥,笑意烂漫地说:”如今,我可是你的妻了?”
  他看着她如旧的容颜,伸出手,摸着她的脸:”嗯……你还得再大些,不过没关系,朕会等你……”
  她嗔怪着瞪了他一眼,鼓起腮帮子转过头去不理他。
  很美的梦。
  但每一个梦,都会演变成同一个结局。
  方才的梦中,她鲜红的嫁衣蓦然间被浸透成暗红色。他努力地擦,却擦不尽她吐出的血,她说:”守住他们……表皇兄……守住……我的亲人……”
  “你别说话……”他心中一片窒息,捂着她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他仿佛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梦境,无数次相似情景重叠。
  然后,她真的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缓缓闭上了眼。
  刘肇袖中的手缓缓收拢,攥紧。
  每一次,都是在这样的时候惊醒。
  “窦瑰呢?”他侧头问道。
  “侯爷已经被廷尉府的人收监待审。”郑众在外围回答道。
  “廷尉府宋箫可是有支会?”刘肇站起身来,任由奴才披上外衫,朝外走了两步。
  “已暗陛下的意思支会过了,在稳妥仔细地查问侯爷。”郑众这”查问”二字,说得尤其缓慢,刘肇心领神。
  “这罪,窦瑰必须得认。但是,不能认得这样快。郑众,如今入秋时节,天干物燥的,嘱咐着宫中四处夜熄外烛,守夜仔细……”
  “切莫,出了什么乱子。”
  郑众略一抬眸,尔后,应允而下。
  刘肇回过头,蓦然间问郑众:”邓府里可有回报之讯?”
  “没有,陛下。”郑众高高行了一礼。
  刘肇望着他几分僵硬的肩膀,略思索了一下,欲言又止,尔后还是拂袖道:”下去吧。”背过身去。
  郑众缓缓退下。
  然而他又蓦然间侧过头来,说:”郑大人,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朕不希望,你有事隐瞒朕。”
  郑众脚步一乱,匍匐在地,磕着头:”奴才不敢……”
  刘肇沉默着,似乎还想等他说什么,但终归,郑众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眼眸,略一暗沉。
  灯再一次一盏盏灭去,他却坐在床榻边上,许久没有睡意。
  蓦然间,身侧出现一个漆黑的身影。他望着外殿之外隐约的守夜人微躬的身影,吩咐道:”都退出殿外去,朕想清静清静。”
  “是。”
  行夜这才单膝跪地行礼,肃然说道:”邓府传来了新的讯息,但是,今日午时被郑大人截下。白汀觉得事关重大,故而同时也给臣下递了消息……”
  刘肇冷笑一声:”好一个白汀,连分外之事也细查敏锐,竟看出了郑众的独断猫腻,借你的手告知朕……”
  不机灵的细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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