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若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何保住故国?”郁久闾氏低低回答,看似也有几分自己的感慨,可这伤怀之情在她眼中转瞬即逝,她很快恢复平静,问我道:“那姐姐现在又有什么打算?”
我还谈什么打算?如果说两年前与修思私逃是第一次踩了奚铮的颜面,那这一次在他看来,我无疑就是死不悔改、罪无可恕的人。眼下虽然尚未被人刑讯,可我已对日后不报希望,遂而只是苦笑不语。
不过郁久闾氏似乎对我还未完全放弃,她独自思索了一会,鼓励我道:“目前处境虽然糟糕,但姐姐也不要自暴自弃,陛下囚你于掖庭宫,却没有处置三皇子,只要三皇子还在,姐姐未必没有转机。”
听她提及祀儿,我心中一阵刺痛。尽管划伤奚铮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愧疚后悔,可是对祀儿,我却深感抱歉。也不知他幼小的心灵会不会记得昨夜看到的那一幕,但亲生父母之间的敌对关系往后肯定会成为他的阴影。
“祀儿……现在怎么样了?”我忍不住向郁久闾氏打听到。
“三皇子目前由卢贵嫔照看。”郁久闾氏如此说完,察觉到我面色有异,又跟着补充了一句,“姐姐是不是不放心卢双妙?这倒不用担心,三皇子是陛下托付给卢双妙的,她还不至于蠢到让三皇子在自己手里出事。”
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唯有肯请郁久闾氏道:“论理皇后是祀儿的嫡母,也请你能多多照顾一下他。”
“我倒真的很想帮姐姐照顾,可惜陛下绝对不会答应。”郁久闾氏讪笑一声,我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奚铮对她防范甚重,既然不允许她有子女,恐怕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去影响其他皇子,而郁久闾氏却又道:“不过正是因为陛下将三皇子交给卢双妙,我才觉得此事还有转机,卢双妙在宫中地位仅次于姐姐,陛下这么做显然是希望三皇子地位不要受你影响,可见他心中并没有放弃立三皇子的打算,如果真是这样,那姐姐作为太子生母,也不好让你变成罪人。”
她末了又频频嘱咐我静心等待,外面的事情她会为我设法打听,我却不由奇怪,觉得郁久闾氏对我尽心的未免有些过分。如果她是因为看重祀儿才看重我,那么现在转向卢双妙岂不是更为方便。
“卢双妙……未必就比姐姐可靠多少。”面对我的疑惑,郁久闾氏避重就轻的一笑揭过,似乎另有深意,“何况,姐姐与我毕竟有几分与旁人不同的情分。”
几天之后,对我的处置仿佛正印证了郁久闾氏的判断。我并未遭受严酷刑罚,而是被降为后妃末流的御女,由光极殿迁居至偏僻的瑶华宫。此宫位于华林园中,与皇宫并非一体,算是变相的冷宫,但是对于我这个伤及龙颜的人来说,仅仅降位迁居,的确已是轻判了。
时值冬末初春,我便是在这寒气透骨、沉重凝冷的季节,离开了祀儿和熟悉的宫人,开始了冷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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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冷宫,但瑶华宫也是华林园中的正经宫室,并不破败残缺,不过是远离繁华喧闹的皇宫中心,难以有机会在贵人面前露脸从而得到青睐罢了。
在这样一座数百年如一日的寂寞宫殿中,我的到来算是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只要我在外面走动,就能看见偷偷打量我的人。按理说,我既不稀罕被奚铮宠爱,就不会为了待在冷宫而多么难过,何况这里的环境比金墉城、掖庭宫好了很多,甚至还有两位上了年纪的宫女服侍,可是我一直忧心南朝的情形,这里又没法得知外界消息,于是终日郁结下,我很快就病了。
“到了这里,御女自己得学着给自己宽心,否则说句不敬的话,您这病可难好。”姓胡的老宫娥给我做了一碗姜汤,只说医官署的人不会为了寻常风寒就来这里看病。
我看着她脸上浸透着沧桑的褶皱,感受到她一点微薄的好意,无聊间与她闲谈了几句。她说自己幼年被卖入宫中,因为没有门路,最后就被分到了这里,从此日日平淡、人生无望,但也有一个好处,多年默默无闻下来,心里也就不会为了际遇患得患失。
“奴婢从来没在南宫中当差,所以也不明白那些被贬的人何至于如此想不开,奴婢私心里觉得,就算是在那边,难道日子就顺风顺水、欢喜美满了?”
因为华林园位于阊阖宫之北,所以胡氏称阊阖宫为南宫。至于她所说的顺风顺水、欢喜美满自然也是不存在的,但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只要曾经拥有,那么失去之时必定痛心哀伤,落差越大,越是难以接受——那些受不了冷落以死终结的宠妃皆是如此,打败她们的不是别人,是她们自己的绝望。
其实我不也一样么,比起不被帝王宠爱,对我最大的打击还是在虚耗的人生中看不到希望吧。
我的病断断续续,进入了四月,天气回暖,才稍稍有了些起色,这期间郁久闾氏不方便过来,但让人偷偷传过一次消息:北朝对南朝的征伐还有诸多待定之事,尚无明确日子。这大概是一个月以来唯一算个“好消息”的消息了。
这天,我在居所附近闲坐,无所事事地看着远处几个小宫女摘花,她们还都是孩童年纪,或许是新入宫的六局小内人。在一片迎春花和山茶花中,这些着宫装的小姑娘们嬉笑打闹,脑子中尚未有太多复杂的事物。
就是在这一片嬉戏声中,忽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起初我并没意识到是在喊谁,可第二声“阿娘”响起来的时候,我浑身一震,循声看去,就见乳母韩氏抱着那小小的孩子向我走来。
我离开之前,祀儿还口齿不清,喊“阿娘”就像“阿凉”,现在却已经字正腔圆。我激动地奔过去,一把将他抱过来,怀中温暖,心里充实。
“你们怎么来了?”我被祀儿依偎着,他就像对刚会念的词上了瘾一般,不段重复唤我,我则越过他的肩膀,问着站在一旁的韩氏。
“自从御女走了后,皇子就整日哭闹,谁哄都不行,前一段时间还病了,总是在找您……”韩氏眼圈也微微泛红,对祀儿很是怜悯,可说到后来她却有些结巴,好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所以……所以……”
“所以朕就让他来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心里只有南朝,根本不顾及他的母亲。”一个冰冷的声音顺着韩氏的话讲了下去,奚铮的身影从屋檐拐角处走出来,目光阴霾地看着我。
☆、劝金船
这一次短暂的相会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虽然我还保有着后妃的头衔,但我以为奚铮必是对我彻底放弃,不会想再看见我了,谁料无需三年五载,仅仅过了一个月,我就又与他如此近距离的面面相对。那一瞬间,我除了吃惊,居然还有种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他脸上的伤已经愈合,但是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斜跨眼睑与眼角,这痕迹留在脸上,天天会被人看见,会被人记着他是被自己的妃子所伤,所以不难想象奚铮的恼火。见我打量他的脸,他随即冷笑一声,“怎么,没刺瞎朕你很遗憾?”
我避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已经过了一个月,我当时可以摧枯拉朽的意气业以熄灭,对他的怀恨如同冷却的篝火灰烬,还有零星火点,可已不再熊熊燃烧。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我也颇为沮丧,为什么我不能对奚铮始终贯彻一种态度?要么恨到不死不休,要么干脆全盘投降。然而我跟他就总是这么进一步再退一步,好不容易维持一段相安无事,又不知何时因为一次冲突前功尽弃,如此起起落落的波折,竟让我已经不知拿自己、拿他怎么办才好。
奚铮见我无话可说,也不再开腔。他撩袍坐于殿外阑干上,久久静默,似乎也在看远处那群小姑娘。她们不知道皇帝驾临,仍在自由玩耍,欢声笑语反衬着殿前沉默着的我们两人,显得分外悲凉。
祀儿在见到我心满意足地喊了一通之后,这时已渐渐安稳下来,因被我抱着,他放心地开始打瞌睡。一旁的乳母见了,便上前几步,从我怀里接过了孩子,这轻微的动静也打破了奚铮的沉默,他站了起来细细看了祀儿一眼,终于流露出几分情绪。
“对祀儿来说,纵然是无情无义的娘,也比没娘要好,朕真替他不值……”奚铮拧着眉头,忿忿不平对我道:“这次朕看在他的份上饶你一命,你日后再为南朝寻死觅活的时候,就想想自己对不对的起他!”
说完这句,他便拂袖而去,前后一共也就对我说了三句话,而在第二天,有旨意从南宫中传来:我搬回阊阖宫,迁往茅茨堂。
那茅茨堂在整个后宫中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偏僻角落,可对于我将从瑶华宫搬回正经后宫的事情,周围的人还是艳羡不已,唯独那位与我有短暂主仆关系的胡氏道贺之余,微微叹息道:“奴婢在瑶华宫里当了三十多年的差,御女无疑是奴婢遇见的后妃中最幸运的一位了,不过重新投入那修罗道,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她虽说自己不了解南宫,可所用“修罗道”一词,却很值得回味。修罗道为三善道之末,修十善心却傲慢、本性善良却嗔恨,非善非恶、非人非鬼,岂不是宫中之人最好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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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回宫之事,郁久闾氏是最为高兴的。尽管我御女的身份没有变化,但回宫这件事本事似乎就表示我不再是个“戴罪在身”,这让她更加相信我不会就此陨落,而且她也不用再避讳与我见面。
除了又见到她,在茅茨堂等着我的还有原先那些熟悉的侍从,这其中南朝跟来的宫人自然悉数都在,而银叶等几位往日近身的侍从也都留了下来。对此我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记下了一份感激,需知下人都是靠主人晋升的,我如今地位一落千丈,与那些另觅出处的人相比,她们的驻留就显得难能可贵。
可惜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中,我并没有看到祀儿。看来出了那样的事,奚铮已不能对我放心,他为了让祀儿能方便与我见面而将我召回宫中,却也提防着我再用自己一心为南朝的思路去教导祀儿,因此祀儿现在仍归于卢双妙名下,只是每隔几日由乳母带到茅茨堂来与我团聚。
面对这样的安排,我虽有介意,却并无太多怨恨。毕竟奚铮吞并南朝的脚步还没有停止,这就是我与他之间一个可以预见的火药,迟早还会爆发。如果离我一段距离能让祀儿少受点伤害,我也是甘愿的,不过前提当然是卢双妙得对他好。
“御女能这样为三皇子考虑是最好的,卢贵嫔性子……虽然跋扈了些,但也是万万不敢怠慢三皇子的。”这日,我于茅茨堂中见到了久未见面的于氏,在我犯事后的那段时间,她都没出现过,直到我迁回宫中风平浪静了数日,她才姗姗来迟,并为自己之前的疏远而道歉。
“于娘不必道歉,你的情形我明白。”她没有靠山,为人又低调文弱,不敢在敏感之时见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我看了看于氏神色,猜测她来见我,致歉只是其一,恐怕更多的还是要对我进行苦口婆心的劝说。毕竟以她视奚铮为神祗的态度,我伤了奚铮的脸,她不可能不发表意见。
果然,在对我劝慰了一番奚铮对祀儿的“苦心”安排之后,于氏小心地重提了我刺伤奚铮的事情。
“妾听闻御女是因南朝之事与陛下冲突,御女出生南朝,爱护故国之情固然可以理解,但千不该万不该,御女也不该伤了陛下啊。”一向温婉的于氏说到这里,难得露出苛责之色,“万幸陛下眼睛无碍,可脸上留下疤痕,于天威乃是莫大耻辱,御女动手之前,连一点点于心不忍都没有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氏的问题,不是我理屈词穷,而是我知道自己根本改不过来她一切以奚铮为尊的思维。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对他于心不忍?他发动战争,何曾对我于心不忍过?
“于娘……我与奚铮之间的种种,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但你应该明白,不是人人都会跟你一样的想法。”我最终没有选择对她反唇相讥,如今我已比她低了数阶,可她进屋时还执意先向我行礼,冲这份心意,我也不想让她难堪。
然而于氏今天好似带着莫大的决心而来,一定要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御女是不用与妾一般想法,可天下总有一个准绳,人人都该遵守。”她殷切地注视着我,带着一股护犊般的坚持,“论道理,陛下是天子,哪怕御女是南朝公主,也大不过陛下去;论感情,陛下这些年对御女用情之深人所共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