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安于北朝一国,想着终有一天功比尧舜,一统天下?
我终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人——我对奚铮的心思,郁久闾氏的提醒,奚铮对我的打算,这三方面的矛盾交织在一起,越想越乱,让我简直无从思考任何问题,只觉得一腔烦闷,真恨不得冲上去问一问奚铮,求他给我一个痛快,也好过被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可是转眼看到仍对着弓矢纸张、珍宝服玩兴奋不已的祀儿,我又提醒自己不能冲动,祀儿还处在无忧无虑的幼弱之年,我不能连带着毁掉他的平安喜乐。于是我强制着告诫自己,不能再横冲直撞的蛮干,之前的探问已经惹的奚铮不快,无论我情不情愿,现在我都得放下身段,用温言软语来旁敲侧击。
然而就在我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开这个口的时候,却从一个没有想到的渠道,得知了一些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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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是真的?你亲耳听见的?”我一连问了清奴两遍,希望只是她断章取义,可清奴却沉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听的是支言片语,原本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越想……越不放心……”清奴精神有些颓败,卢妃已经回到了王府,她的日子想必不如之前好过,而她意外知道的这个消息,可能更加重了她的隐忧,于是上巳节的第二天她便匆匆入宫,第一时间告诉了我。
原来昨日奚峡与卢妃在华林园参加宴席时,他军中一位幕僚去了他府上拜见。清奴接待了这位幕僚,又见奚峡回府后与他议事颇久,便有心送去两份宵夜,结果无意中听到奚峡谈及接收柔然骑兵一事,并说了一句要尽快将两国骑兵完成合编,以备不时之需。
仅仅这一句,就让清奴上了心,加之奚峡从开春起就长时间驻留军营,府中十天半个月难见到他的身影,她不禁想的更多,自己难以决断,就进宫来跟我通气。
“公主,您看……是不是很快又要打仗了?那会打哪里呢?”清奴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绞动袍服下摆。虽然她是问我,可她心里恐怕也早有了预备答案:北朝刚立了柔然的皇后,又借了柔然的骑兵,总不可能是打柔然,那除了南朝,还有哪里需要大规模用兵?
原来如此……我的一颗心越来越沉,奚铮娶郁久闾氏,不光是要与柔然暂罢边境军事,还是想让柔然助他一臂之力,一同对付南朝。郁久闾氏是知道这件事,才敢肯定奚铮一定会立有一半南朝血缘的祀儿为储君,以便让被征服的南朝子民驯服吧?
我果然是……果然还是在自欺欺人。我初来之时,自己还告诫过田义宪不要对北朝掉以轻心,结果四年的后宫生活却先软化了我的意志,让我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着这一天越晚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到来。如今,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霸业面前,奚铮何曾顾及过我的感受,而我还在这纠结儿女情长,纠结着跟奚铮之间的小打小闹,我简直愚蠢透顶!
这一次,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奚铮不是一个昏君,别说我做不来阿谀奉承,用枕边风消磨君王的志向,就算我做的到,他就能被枕边风左右?那么直截了当的问和委婉含蓄的问又有什么区别呢?也许区别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后路如何,可是我的国家都要完了,失去了它,我还要什么后路?我还和什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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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儿呢?”奚铮靠着凭几,没有看见一向主动前来的乳母,很是奇怪。
“他这两天兴奋的太过头,我让乳母带他早点去睡了。”
“男孩子嘛,好动一点是好事。”他不以为意的一笑,瞥了我一眼,这才注意到我脸色凝重,大不对劲。
“你怎么了?这是又哪里不痛快了?”奚铮正了正身子,不过语气还是轻松戏谑。他一直没少说我毛病多脾气大,大概以为我又在哪受了气。我则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也不烦不躁了,不如说反而有种即将揭晓一个预知了谜底的谜语时的放松。
“奚铮,你说我当初为什么愿意来和亲呢?”我淡淡问道。
“怎么了,怎么提起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微微皱了皱眉,这话题肯定让他不太痛快。
我却摇了摇头,“不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才过了四年……只过了四年,你便忍不住要让我亲眼看着我为之和亲的家园消亡吗?”
“……你又是从哪听到的风言风语?”阴云开始在奚铮的眉头上聚拢,“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对南朝不利。”
我目不转睛看他,一字一顿道:“真的?”
“你知不知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我上次没跟你计较,你别不识好歹。”奚铮撇过头去,不再与我对视,他话里话外都透着不耐烦,在我看来,这已经是个无言的信号。
我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有种大势已去的精疲力尽,又忽然想笑,笑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奚铮,干吗要撒这种迟早会被识破的谎?我又不瞎不傻,难道你发兵的时候,我会看不见吗?你还能瞒我一辈子?”
确实,其实我又何必一定要从他嘴里问出答案,等北周大军出动的时候,事实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可是有时候,别人亲口告诉你的,意义总是不一样,尤其当这个人你还在意的时候。
我忽然冲向放着妆奁的条案,甚至不用思考,一片空白的大脑就像被冥冥之中的力量控制了一般。当着奚铮的面,我从镜匣里挑出一根宝蓝吐翠的孔雀发钗,金制的钗尾锋利无比,也记不得是在哪次的赏赐中从他那得来的。
“你干什么!”奚铮一下子站了起来,大概从发钗上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他加重声音命令一声,“洛妃,把钗子放回去!”
“不。”我拒绝的十分干脆,知道自己已经被冲动控制,却并不打算自我压抑。我也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可如果我据理力争都于事无补,卑微祈求就能有用?“你要打南朝,我不拦你,我只求你一件事,那就是等我咽气以后再打,好让我眼不见为净。”
“你在威胁我?”奚铮往前走了一步,眼中闪动着火苗,“你以为你以死相逼,我就不敢对南朝发兵了?刘洛妃,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冷冷地摇头,想要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其实与其说恨他,不如说我更恨的是无能的自己,“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但我也有我的责任,既然大齐注定要灭亡,我也不能独活,否则我怎么对得起大齐的百姓,怎么对得起朝廷,怎么对得起我的家人?”
“你不需要对得起他们!你只需要对得起我!”奚铮终于按捺不住怒气,他几步冲到我跟前,试图抢过我手里的发钗,同时咆哮道:“刘洛妃!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是我的人,是北朝的人!你需要尽忠的是大周,而不是你的娘家!”
“可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那个娘家啊!”我把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握紧发钗,心里无限委屈。我已经认命留在他身边,给他生儿育女,最后也只是让南朝多苟延残喘了四年,那我在他眼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我也不禁提高嗓门大声反驳,“你口口声声爱我,就是这样爱的吗?让我亲眼看着故国灭亡?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夺南朝?你已经有了这么一大片土地,足够北朝百姓生活,足够你建功立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一定要我的国家呢?”
“身为帝王,开疆扩土、统一天下,有什么不对!”奚铮跟我话顶着话,愈发怒火中烧,“就算南朝没了又怎么样?你照样是昭仪,我对你不会有半分轻慢,这还不够?难道我非得像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搏你一笑,才叫爱你?”
“所以对你来说,统一天下的虚名比一个活生生的我都重要?那你何必跟我谈情说爱?早对我实话实说,去做你的霸主,放着我自生自灭不是更简单吗!当了婊*子,何必还要立牌坊!”
啪的一下,我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奚铮一耳光。他已经许久不曾对我动粗,我脸颊一热,一阵头晕眼花,也一下子激起了戾气,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摆脱他的掰扯,猛然对着他挥了过去。
奚铮一声闷哼后忽然松开了我,退开了一大步。我得以喘息,定神看过去,才发现打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孔雀钗子,末端已经见了血,而奚铮捂着右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有鲜红的血液顺着他指缝间点点滴落,沾染在了他的衣襟上面。
作者有话要说: 真不好意思,两人又开始作了╮(╯_╰)╭ 但我发现没法让他们不作,毕竟都是成年人了,性格和行为模式是很难再有质的变化了。而且我也并不想让女主担任精于算计的宫斗角色,因为男主喜欢的、恨的以及想要制服的无非就是女主的这脾气。
☆、广寒枝
我被囚禁在了掖庭宫中。
想想自己两年前还有一段拘禁于金墉城的经历,我不禁自嘲:能犯两次大罪被关的,放眼宫廷也算独我一家了吧,只是不知道这次等待着我的处罚又是什么。
当时无意中让奚铮见了血,我也有点发懵,而奚铮在短暂的惊愕后简直怒发冲冠。他不顾自己的伤势,一下子把我抵到案边,放下捂脸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在他右边的脸上,一道伤痕从眉弓处划到下眼角,被染红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赤眼的恶鬼。他盛怒之下手劲极大,我立时难以呼吸、口不能言,这时从奚铮身后闪过一个人来,从旁抱住他,意图阻止。
“陛下息怒!请招医官来查看伤势要紧!”穆鸾台从吓呆了的侍从中跃众而出。原本我们的动静就已惊动了满殿的人,可他们看到奚铮与我动手,都不敢贸然上前掺和,没想到皇帝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受了伤,穆鸾台自然脸色苍白,焦急不已。
可奚铮大概已经气昏了头,根本不管他的劝阻,只顾对我怒吼,“南朝、南朝!你只知道南朝!那你就陪着你的南朝去死好了!”说到最后,他一脚踢开穆鸾台,扬声喝令外面的侍从进来,看这势头,恐怕今晚我就要先南朝而去了。然而这个时候,一个突兀的哭泣声响彻殿内,我与奚铮几乎同时一怔,转头向外殿望去。
祀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外,惊恐地看着我俩,嚎啕大哭。他身后的乳母见到殿内情景,吃惊之余已知不妙,慌捂住祀儿的嘴想带他离开,可却架不住那孩子挣扎不停的身子。
那一晚救了我的应该就是祀儿的哭声,我被内侍拉出光极殿,最终没有就地处决,而是被押入了掖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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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怎么如此鲁莽?”出事的第二天,郁久闾氏就来到掖庭宫中见我。掖庭宫除了关押、审讯犯事女子,同时也有普通宫女居住其中,监守不如金墉城之流严格,皇后自然容易进来。
“就算你对陛下有天大的不满,也不能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如今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你所伤,要是不处置你,他怎么服众?姐姐到底是因为什么,做出如此不智之举?”郁久闾氏少见的不再轻松,愁容满面,语气中是对我浓浓的不满。
我不知道她的忧愁和不满是因为担心我这个人,还是担心即将失去一个有利用价值的盟友,因此并没对她详细解释,只是问道:“奚铮要借柔然骑兵攻打南朝,皇后一早就知道了吗?”
郁久闾氏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她对我摇了摇头,“详细之事我并不知情,可是也不难猜到陛下别有所图,他立我为后必然要从柔然得到足够回报,单单边境平安恐怕不会令他满足。”
“既然如此,我鲁不鲁莽又有什么关系?”我嗤笑一声,“就算我现在委曲求全,保全自己,南朝被灭之后,我照样没有立足之地。”
“日后之事,日后再想办法,你现在就把事情做绝,就能改变局势了吗?”郁久闾氏对我所想不能苟同,“而且我之前与姐姐说过,陛下对你和三皇子仍有所求,就算南齐被灭,你们的价值也不会少,你何必……”
“就是这一点我不能接受!”我打断郁久闾氏,认为她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我离开原本的郎君,离开家人亲友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我如何有脸以统治者的身份日后君临他们之上?皇后也是和亲之女,难道你保的只是自己而不是你的故国吗?”
“……可是若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何保住故国?”郁久闾氏低低回答,看似也有几分自己的感慨,可这伤怀之情在她眼中转瞬即逝,她很快恢复平静,问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