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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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牡丹-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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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这份上了,四周难免响起了低低的议论之声,我甚至都能感到旁边卢妃那刺人的目光,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奚峡的铁石心肠——或者该说是油盐不进。
  “昭仪谬赞了,昭仪是南朝与我大周共同的贵人,孤何德何能,得昭仪垂爱?”奚峡头一次对我报以谦恭的态度,说着谦恭的话,可拒绝的意思已明明白白。说完这话,他反而走到卢双妙面前,向她一躬身道:“不知贵嫔可否赏脸赐吻?”
  卢双妙也没想到奚峡会众目睽睽之下给我难堪,被这意外的变数弄的始料未及。她半是无措半是受宠若惊,轻轻在奚峡额头上吻了一下,半刻都不敢多做停留。不过她和卢妃是本家亲戚,奚峡也等于是她的妹夫,因此她这一吻相较于其他嫔妃,就显得无伤大雅的多了。
  射艺的高*潮到此算告一段落,场中人又投入了其他娱乐或对酒当歌之中,奚铮也返回了他的座位,心情大好。
  “呵,你说这叫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他说了今天对我的第一句话,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你以为阿峡当着众人不敢抹你的面子?告诉你,他谁的面子都敢不给,包括朕的。”
  我无可反驳,也承认这一步是我自以为是了,可奚峡这茬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我此行的目的也并不在此。斜睨了奚铮一眼,他既然同我开口,我便有的是话与他说。
  “陛下教训的是,不过常山王一路上与妾就不对付,有此一举也不奇怪。”我带着一点窝火不无刻薄道:“可是陛下与昭穆皇后乃是亲生母子,本该血浓于水,也那般生分,就叫人奇怪了。”
  “……你说什么?”奚铮看着我竟有点呆滞,好像没听清似的,“你再说一遍!”
  叫我说几遍都行,“我说陛下与昭穆皇后亲生母子,她在你眼里居然也是个不识抬举的南朝女人,真让人……”
  “你听谁说的!”不待我说完,奚铮嚯的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我面前的案几,吃食浆酪洒了一席,也惊的诸人都朝他看去。
  “……陛……陛、下?”卢双妙仅是对着他的背影,就吓的张口结舌,而我直面奚铮的逼视,更能感到他此刻翻腾着的狂怒。可话已出口,我也不能退缩,挺着脖子道:“不用听谁说,昭穆皇后与我都是大齐宗女,所思所想自然……”
  “胡言乱语!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奚铮第二次怒吼着打断了我。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臂,扯的我一下子没撑住,往前扑跌在了席上,可他还不依不饶的拉着我的前襟提了起来,“胆大妄为的东西,你不想活了?”说着他就抬起手臂,竟是要当着外人的面打我,我下意识的扭头一躲,那一巴掌却最终没扇下来。
  “皇兄,这里不比后宫。”奚峡从后面拉住了奚铮举到一半的手,神色凝重的压低声音道。他言简意赅,但看的出来拉着奚铮的那只手力气很大,奚铮挣了一下没挣开,这才勉力平复了一下呼吸。
  “……昭仪头一次参加出游,不懂规矩……”他脸上因愤怒而起的绯红还没完全消退下去,可尽量用平稳的声音替刚才的骚动解释。奚峡见他恢复了几分理智,也松了手上力道,奚铮慢慢放下自己的手,又对疑惑的群臣道:“眼下离观赏邙山远眺还有些时辰,朕稍事休息,爱卿们自便。”
  丢下这句话,他再也没有理睬任何人,不由分说地将我拉出帷帐,朝停在不远处的大楼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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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想来,我在北朝最初的那段时间,确实是极为意气用事的,很多时候都不顾后果,把家人和修思的叮嘱抛之脑后,只想着我不好过,也不能让奚铮好过。其实若换个心思城府深藏不漏的帝王,我这样激将除了自己吃苦头,根本没啥用处,可偏偏奚铮也有很意气用事的一面。
  他的称舆有驾牛12头,形制颇大。奚铮一登上车撵就把我丢进里面,我踉跄着撞到车背上,这才发现车厢宽敞,卧具、方案、细软一应俱全。
  “这没外人了,刘洛妃,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虽然车厢够大,但仍不能让我们两个人直起身来,我背靠车厢蜷缩着,奚铮则撑着车壁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他眼眶发红,像是随时能吃人的恶鬼,一手扯下腰上金钩镶玉的革带,卸了那上面的匕首配饰等物,然后将我的双手捆了起来。
  “你干什么!”我隐隐预感到接下来的暴行将不同以往,饶是习惯了装死,也不禁有些发虚,拼命扭动身体挣扎起来。
  “怎么,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挣扎什么?”奚铮死死压住我的肩膀,让我动弹不得,“我想干什么?你想让我干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限,不就是想找死吗!你成功了,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说着一把掐住我的脖子,那力道大的让我觉得仿佛一把铁钳卡在脖颈上,一下子喘不上气来。
  “你跟我提昭穆皇后?好、好,你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你们,你和她都一样!把你们献来的是你们引以为豪却胆小如鼠的南朝!你们不去瞧不起这种故国,却来瞧不起我?你们吃的是大周的!住的是大周的!被周人供养着,你们哪来的资格自视高贵!”他不停的大声指责,对我的踢打全无反应,只顾发泄,“我封你做昭仪,你不满足!对你好言好语,你不领情!我花在你身上的耐心和宽容比所有人都多,你却视若无睹!你到底有没有心肠?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更遑论说话,可我还是努力的去掰奚铮的手,断断续续道:“汝之蜜糖……吾之砒*霜……你……你若真为我好……就放我、放我……回去……”
  “你休想!你已经是我的妃子,是属于我的!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奚铮一口回绝,我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而我挤出这句话,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无力的耷拉下来,我所剩无几的意识里,唯有耳边纷纷扰扰的奚铮的声音,和脸上似有似无的几点冰凉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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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这一回肯定是九死无生了,因为连我自己都找不出奚铮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容忍我,可是等我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那架牛车里。捆着的手已被松绑,背后靠着隐囊,一缕斜阳从车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我身边的一个小角落,而奚铮就倚在那扇支开的窗子边,偏头望着外面的景色,被光线晕染着的侧脸带着浅浅的茫然。
  “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古来如此非独我,未死有酒且高歌……”他并没有朝我这边看,却好像知道我已醒了,缓缓说道:“这是你们南齐的薛理游览邙山时写的诗,可见不管南北,美景是人所共认的,为何换成了人就要分不同,我也是血肉之躯人心肉长,你们就那么难接受?”
  他的语气已没了之前的狂乱和暴躁,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寂寥,而我亦有些脱力,不仅打不起冷嘲热讽的精神,更多的是,我觉得奚铮想问的那个人,也并不是我。
  忽然之间,我有些明白他对我的偏执从何而来。他眼里的我从来不是单纯的刘洛妃,而是一个与昭穆皇后的出生和血统都极为接近的化身,我不知道他与自己的母亲究竟有何过节,但他对我的征服*欲和那忽喜忽怒的摇摆态度,显然是想让我代替一个已经不能回答他的人,给他想要的答案。
  逝者已矣,我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何意义,但奚铮恐怕不会这么想,因此沉默了一会后,我只想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命……”奚铮听了淡淡的笑了一声,“只有软弱之人,才会拿命当借口,如果你真信命,为什么还反抗至今?”他说到这才转头看我,带着深深的疲惫,“这个游戏是你赢了,我不再指望你对我改变心意,但也不会放你走,至于我母亲……你比她强,除了怨恨自己的孩子,她不敢有任何反抗,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你我再提。”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陆修思同学再次上线~

☆、相思令

  邙山上的那次冲突让我和皇帝不和的传言更加有板有眼,许多人见到奚铮当时的样子,都准备等着看我的好戏,可自那之后,我俩之间却忽然偃旗息鼓,诸人不见他对我的重惩,也不见他再对我有所特殊。 
  奚铮说我赢了,其实并非如此。当你仇恨一个人的同时,等于也掏空了自己,一次短暂的解气之后,如影随形的只会是更长的空虚。
  他偶尔还会到光极殿来,我说话也还是时不时带刺,可他不再妄图让我屈服,我也不再尝试去激怒他,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同床异梦,默默无言。维系我们的原本就不是爱,随着岁月更迭,渐渐的连恨也不是了,到了这个时候,才叫真正的形同陌路。
  照此下去,可以预见我的未来,不是侥幸保留封号落个风光下葬,就是在北朝决定对我朝再起兵戈时,做个祭旗的替死鬼。
  直到南朝使团第二次入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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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周神兴二年,我的父皇驾崩了,听说我走后他就被日益繁重的国事和挥之不去的无力感拖垮了身体,可怜我还指望父皇能经此一役重整旗鼓,可是他老迈的心灵已拖不动南朝的河山。
  胞弟阿夙登基为帝,他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谴使团入周,重新确定两国合约。也正是在这次接待南朝使团的宫宴上,我再次见到了阔别已一年多的修思。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我一首诗作完,看不清低下南朝臣子们的反应,但是能清楚感觉到身边奚铮的恼火。原本在场人中可能并没有几个知道修思就是我的前夫,可我那句“新官对旧官”猛然让他们浮想联翩,忍不住偷偷在南朝使臣的席位上搜寻了起来。
  眼看让奚铮难堪的目的已经达到,我端端正正地坐回了席位上,可身边人却冷笑一声,见诸人被我勾起了好奇,奚铮干脆也不掩饰了,“爱妃的诗用词质朴,内里之情却引人深思,爱妃所说的那位旧官,想必诸位卿家也有几分好奇吧?”
  他这么一说,之前还只是偷偷打量的人顿时变成了堂而皇之的探寻,我甚至能听见几个席位比较近的嫔妃在窃窃私语,讨论哪位官员更像是我的郎君。而奚铮推波助澜,再次点名道:“陆使君,听到昭仪这首诗,你有没有什么感想呢?”
  一下子,殿堂中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修思的身上。
  我故作镇定,可眼角眉梢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有些后悔跟奚铮的暗中较劲反而牵连了修思,但是顺着大家的目光,我也忍不住向修思看去,说不清是在盼他能够面对奚铮的挑衅无动于衷,还是期盼他不会真正无动于衷。
  就在这样各怀心思的众多目光中,修思站了起来,他重新对奚铮行了一礼,不急不缓道:“昭仪之诗,令臣感慨良多,如陛下恩准,微臣可否再做一诗回赠昭仪?”
  “哦?”奚铮见他反应,来了兴趣,“陆使君但说无妨。”
  修思得了允许,便波澜不惊地向我望来,他看起来比我坦然的多,几乎不假思索,出口念道:“人与燕俱去,燕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这一刻,我再也无法勉强自己对他相见犹如不识,我也坦白的、仔细地望着他,眼中酸涩无比。原来……原来……他待我一如当初。忽然之间,我觉的自己在北朝所受的委屈、这一年之中的诸多苦闷都随着这首诗烟消雨散,还有什么比知道他心中依然念着我,更令人欣慰?
  先是有我做两难之诗,如今修思又对相思之苦,不仅北朝诸臣妃子,就连与修思同席的南朝官员都不禁目瞪口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地从修思身上又转回了奚铮身上,猜测着他九五之尊,面对自己的后妃与人公开互诉衷肠,该是何种反应。
  只是等待了好半晌,等来的却是奚铮悠然的抚掌之声。
  “好诗,好诗……”不得不说,登基至今,奚铮已很少再像当初那样当众失态,此时他面色如常,还能出言赞美,“昭仪确实如明月一般素洁冰清,也不枉朕当年用两座城池换她一人了。”
  既然他都这么自拾台阶了,在座诸人当然没有不附和的道理,更有几名朝臣扯了些“陛下齐人之福”“昭仪国色天香”之类的奉承话,好歹把场面圆了过去。
  宴席过半,奚铮借天气炎热而离席更衣,起身时看了我一眼,我知他有话对我说,遂也跟着退出了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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