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每年的春日宴、荷花宴、秋月宴、围炉听雪宴,又都是闺阁女子与少年郎们分开举办。内宅的年轻女子们在一处,不过说的是吃喝、刺绣、诗词,又或者是哪一家少年郎英俊帅气,少有人说天下、兵法、历史。
如今,自己的母亲与她说起前朝炀帝与萧后以及之后的天下大乱,背后之力的角逐。她讶异得忘记了喝茶,只看着眼前这位衣饰简单的妇人,自己的生身母亲,她觉得要重新去认识她。
“所以,他们不想妹妹嫁给蜀王么?”杨如玉终于明白母亲讲述这么多,是在告诉她,六房眼下的形势。
杨王氏点头,道:“是,昔年,他们尚且不能控制萧后,何况是你妹妹。”
“可是,他们糊涂,即便妹妹是第二个萧后,蜀王却也不是炀帝呀。”杨如玉说。
杨王氏听到这句话,微微一笑,说:“我儿果然聪颖,那帮老家伙自以为是。”
“阿娘,哪里呀。”杨如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只是在晋原县时,蜀王常来作客,我自观察他眼里便只有阿芝。从前,我在春日宴上听崔氏有个女孩子说,这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男人若是瞧着女子,哪里还有什么出息。我不过是想到这句话,反着来想一想。”
杨王氏也是“噗嗤”一笑,说,就是这么个理。前朝炀帝是想要拿帝王之位,如今这蜀王是只要美人,不要江山,对于权力纷争是恨不得远离十万八千里。
“这帮人真糊涂。人家正主都不答应,来折腾阿芝,有什么意思?”杨如玉撇撇嘴。
杨王氏良久没说话,然后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吩咐丫鬟伺候梳洗。
梳洗完毕后,她对杨如玉说:“可是,对于这帮穷途末路,恐慌得要命的鼠辈来说,世上没有比蜀王更好的选择了。”
“可,我总觉得他们这样是缘木求鱼。”杨如玉蹙眉,想到在晋原县,那位英武不凡的少年皇子,看着阿芝时的眼神,那是世间万物都入不得眼,只此一人的眼神。
“阿玉,你是即将成为太子侧妃的人,你如今能这样想,我很高兴。”杨王氏替她整理好脖颈间大氅的带子,很严肃地说。
杨如玉一听,拱手拜道:“阿娘,六房原本像是破碎的风帆飘在暴风骤雨的海里,因了机缘,又因了我们同心协力才有了今日。我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杨王氏摸了摸她的脸,激动地说:“好孩子,你明白就好。”
杨如玉极少与母亲亲近,此番便是心旗摇动。
“我们去看看阿芝吧。虽然,那些人想要对方的是她。她却怕连累了你,现在正极力周旋。而今,要娘带你去,不过是让人知晓事发之时,你与娘在一处。若事情发展得不可收拾,她一人承受后果,而不必连累你。”杨王氏缓缓地说。
杨如玉先前只想着自己的闺誉不能受损,并未细细去想阿芝的用意,这下听闻杨王氏的说法,她一下子愣住。
“阿芝她——,她——”杨如玉眼泪簌簌落下。
杨王氏拿了帕子为她擦眼泪,安慰:“你和阿芝都是娘的好孩子。阿芝自从仙山归来,就一直在以自己的力量保护杨氏六房。”
“我知道,她一直在想着让杨氏六房站在别人不能谋害的高度,所以在不断努力。”杨如玉眼泪簌簌滚落,任凭杨王氏如何拭擦也是止不住。
杨王氏默不作声,将杨如玉轻轻搂入怀中,低声安慰:“知道阿芝的苦心就好了,莫要哭。走吧,我们莫要辜负她的苦心。”
杨如玉点点头,好不容易止住哭,又洗了脸,补了妆,与杨王氏一并往自己妹妹这边来。
她微微紧张,这一次要与母亲和妹妹并肩作战。
今夜注定不太平,暗处的贼人还在涌动。
看着白布盖着的尸体,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钱婆子,满院子站得笔直的丫鬟婆子,杨如玉到底还是不能挥洒自如。
她好不容易配合母亲与妹妹向院落里的人告知了事发时,她与母亲在一处喝茶,并且歇息在母亲那边。之后,她便插不上话了。
这番好不容易插了一句,问那贼人是谁。
自家妹妹只说了一句:“长姐,莫管那贼人是谁,却已经死了。死人,是毫无意义的存在。”
杨如玉不知如何接话,只笑了笑。杨王氏在一旁,说:“甭管死的,如今是要将可能的同党找出来。”
“等秀姨娘拿了图纸过来,可得仔仔细细都要搜个遍。”江承紫朗声说。
杨如玉则是叹息一声,说:“这祖宅的护卫也越发不成样子了。从前,弘农杨氏铜墙铁壁,哪能有这等小毛贼猖獗呢?”
“还不是这祖宅里跳梁小丑多了,总是养了些牛鬼蛇神的怪物?”江承紫撇撇嘴道。
杨如玉忽然“啊”一声,恍然大悟地说:“阿芝,阿芝,会不会,这些贼人不是来偷盗,却是来寻仇?”
“寻仇?”江承紫看了看杨如玉,她没想到一向性子寡淡,不多言语的杨如玉在今晚居然开始飙演技了。难道杨氏六房的人都自带演技光环么?
杨如玉看江承紫回应,便郑重地点点头,严肃认真地说:“我先前也以为是小毛贼入了家宅,偷盗物品。但仔细想来,弘农杨氏有护城河,有高城墙,又有护院值守巡逻。哪能容许小毛贼入得宅子,还放出烟花信号通知同伙呢。”
“长姐,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人是以偷盗为名,实则是来击杀我六房?”江承紫惊讶地问。
杨如玉一脸凝重地点头,道:“若没有护卫们放水或者这祖宅内的人勾结,这些贼人如何入得宅子?再说,我听张妈说那贼人招招杀招,这哪里是偷盗之人能做的?”
“长姐这样说,让我醍醐灌顶。先前我一直在想这些贼人的目的似乎不简单。现在长姐一席话,让我明白了。这些人怕是芳沁与崔顺的余党,想要为他们报仇,这贼人定然是先要刺杀于我,却不料被张妈发现,被我六房击杀。死亡之际放出烟花,或者表明行动失败,让同伙收起痕迹,等待卷土从来;或者是召唤速战速决。这样一来,这一切就说得通了。”江承紫立刻就顺着杨如玉指的方向,推理出合理的剧情。
杨王氏听闻,也是一脸凝重,继而愤愤地说:“九年未曾归来,不曾想昔年荣光辉煌的杨氏祖宅竟已是寄满了蛆虫,让人恶心。”
“确实恶心!谋害主人,破坏杨氏团结,驾私利于家族荣誉之上,其罪当诛。”江承紫冷声道。
“看来,我六房真是太仁慈了!”杨王氏缓缓地说。
“阿娘,此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要找老夫人、长老会和掌管杨氏护卫队的人要个说法。”杨如玉鼓足勇气建议。
从前,她哪里敢说去质问老夫人长老会的话啊。
但是,她这一年在六房呆久了,已经见惯不怪了。清让与、阿芝,还有母亲,这一个个都是敢虎口随意拔牙的主。
这一次,他们一回来,就直接对付芳姑姑。她本来以为会费一番周折的,结果芳姑姑一伙儿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未完待续。)
第三百九十六章 挖坑埋
江承紫听到杨如玉的建议,不由得看她一眼,心想:我去,杨如玉也开窍了啊,这个建议真是好恶毒,竟然跟自己想的不谋而合。
“长姐说得是,我正有此意。而且,此事既然不是小毛贼入宅子盗窃,就涉及到刺杀朝廷命官。”江承紫说到这里,顿了顿,便说,“看来,天明之后,还得禀明张司直,恳求大理寺彻查此案。”
“嗯。就依你们所言,我让人去请你们父亲与兄长来商议。”杨王氏郑重其事地说,随后就差了两名丫鬟去请杨清让与杨王氏。
“冬梅,你带两个人在这边暖阁置案几,茶点。”江承紫亦吩咐,亭子旁边有个简易的暖阁。
冬梅得了命令,从那一堆站着的丫鬟婆子里挑选了人去布置暖阁。江承紫拢了拢大氅,对杨王氏与杨如玉说:“阿娘,长姐,你们请坐,等父兄来了,一并商议。”
杨王氏点点头,说了“只好如此。”
三人刚坐下来,碧桃就小跑着回来,说:“回禀夫人、三姑娘、九姑娘,秀姨娘听闻有贼人来偷盗,就说亲自前来,她随后就到。”
“好,你辛苦了,且先喝杯茶。”江承紫端了一杯热茶递给碧桃。
碧桃谢了恩,一饮而尽,然后站在江承紫身边伺候。
张妈与秀红倒是一并来了,张妈先来回禀说粗略搜索了一下,并未见到可疑之人。
江承紫点点头,说:“辛苦了,你们且歇息,待我瞧过这六房构造图后,再亲自与你们一并搜寻。”
“是。”张妈退到一旁。
秀红抱着幼子,又带着两个女儿一起来了。
“见过夫人,三姑娘,九姑娘。”秀红抱着孩子,略略一拜。秀红的两个女儿自从被江承紫狠狠教训后,又在暮云山庄差点葬身火海,先前的气焰早就消散得不剩一点,只怯生生地跟着秀红行礼,不怎么说话。
江承紫命人给他们母子四人搬了坐席,又拿了一方披帛给秀红身边的方嬷嬷,让方嬷嬷好生照料秀红的小儿子。
“秀姨娘,听闻这六房宅子构造图在你手上,不知可否借来一观?”江承紫开门见山。
秀红一听,连称惶恐,说:“前几年夫人在外清修,我在这里打理,拿了图谱,本想要带到晋原县给夫人,却不料路上遭了一场火给烧了。并不是我不还给夫人。”
“秀姨娘,何必如此呢。我们是一家人,你的难处,我们都知道的呀。”杨如玉接了话,随后和颜悦色地说,“前日里,我去看大妹绣花,看你在画一张新的祖宅图谱,今日事出紧急,怕贼人同党走掉,才请秀姨娘前来的。”杨如玉又说。
“三姑娘,这图谱我也带来了,只是还没完全完工。”秀红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清江白画的图谱。这六房的人在晋原县住了一年,全家都是使用清江白这种纸张了。
“无妨,秀姨娘就是活地图。”江承紫轻轻笑。
秀红立刻就说:“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么,就让我亲自陪同张妈去搜贼人吧。”
“不急。”江承紫施施然站起身,便朗声说,“冬梅,阿碧,你们带人好生帮秀姨娘看着孩子。”
冬梅不懂,只会执行命令,但阿碧是十分聪颖之人,之前又是江承紫的大丫鬟,立刻就明了自家主人是不信任这秀姨娘,这明说保护,实际上是将她的孩子扣押在这里作为人质。
“姑娘,你且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的。”阿碧说。
江承紫点了点头,回头对杨王氏说:“阿娘,外院仿若有人喧哗,还请阿娘去瞧一瞧。”
“哦?”杨王氏先前也知晓有人来闹过,但是已被打发走了。
“又来了不速之客。”江承紫说。
杨王氏起身,便对杨如玉说:“阿玉,我去外院瞧瞧,这地方就留给你来镇守。”
“啊?”杨如玉吓了一跳,“我,我——”
她想说我不成,杨王氏却是抢先说:“你是弘农杨氏的子弟,是杨氏六房的嫡长女,这里的情况,相信你能处理。”
杨如玉听到这话,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就像雏鸟想要煽动翅膀一飞冲天似的。
“是,母亲。”杨如玉站起身,很是郑重地行了鞠躬礼。
杨王氏点了点头,杨如玉看见她眼角眉梢都是欣慰的笑意。她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繁花都开放,内心有难以抑制的喜悦。
杨王氏大步往外院走,杨如玉则是理了理大氅,站在暖阁门前。
江承紫看到杨如玉那威严的模样,倒是颇有高门大族的嫡女风范,她转过身来,与秀红一并开始搜索。
“秀姨娘,家宅里留的暗道入口在何处?”她开门见山。
早就算死过一遍的秀红并不想藏着掖着,便径直说:“大入口在六房正堂屋的神龛之后。”
“还有别的入口吗?”江承紫询问。
“你的房间隔壁的藏和外院小隔间,各有一个小的入口。”秀红又说。
“除此之外,可还有?”江承紫问。
秀红摇摇头,说:“据我所知,只有这三个入口。至于出口,在六房后面那片小树林里有一个小出口。”
“我要知道大出口。”江承紫问。
秀红摇摇头,说:“这个我就不知在何处。因为据闻若非杨氏遭遇大劫难,大出口的门是不会打开的。”
江承紫想了想,问:“这么说来,贼人如果要入我六房地道,那就只能在杨氏内部?”
“是。”秀红想了想,很笃定地回答。
江承紫轻笑,转回头对张妈说:“张妈,你带人将入口守住,我们就来个守株待兔,不管是谁,只要敢出来,就是往死里打。”
“九姑娘放心,婢子定不辱使命。”张妈斩钉截铁,跟上战场的将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