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紫垂眸不出声,继续看那手札。看到王安平回到祖宅后的思念,看到杨恭仁来到王氏祖宅时,王安平起初的开心以及知道真相后的震惊、伤心、绝望。
再后来,就是各种内斗。王安平写这些内斗,起初写得很隐晦。后来,就写得很大胆,甚至将各种事件详细写出,且附上嫌疑人名单。
这变故从年初到中秋,这短短时间,王氏一族各家当家人一共三十七人,死了二十人。而她的小侄女两次落水,一次被毒蛇咬。若非小姑娘水性好,她又能治蛇毒,大兄唯一的血脉就没有了,那这一房就半点血脉都不能留下,算是真的绝了。
“阿娘,他们对付过你?”江承紫惊讶万分。
杨王氏点头,说:“两次推我入湖,三月天,水寒彻骨。还放了蛇咬我,王氏一族仆人整日打扫,哪里来的毒蛇。那些人恶毒得很。”
江承紫恨恨地说:“小姑姑这里写得清清楚楚。若是日后有机会回去,我倒要会一会这些恶毒的贱人。”
“日后再说。”杨王氏不愿多讲,但江承紫很清楚杨王氏的性格定然不会轻易将她小姑姑的仇恨放下。
“来日方长的事。”李恪缓缓开口。
江承紫瞧他一眼,他却是轻笑,道:“王氏如今衰败得厉害,掌权的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对付他们易如反掌。只是如今不值当出手罢了。”
“正是。”杨舒越也附和安慰杨王氏。
杨王氏没有说话,只叹息一声,坐在软垫上发呆。
江承紫一目十行,已将后面的事看了个大概。那些人拿了杨王氏威胁王安平,王安平无奈,只好寻了范阳王氏旁支庶出一对老实无子女的夫妇,将杨王氏过继给他们,又将这一房一大笔财产赠予这对夫妇。尔后,又将杨王氏将来的嫁妆也一并送到了范阳。
将幼小的侄女托付给人,王安平的日记就写得很凌乱,大多数是写祖宅的内斗,以及她查出来的一个又一个歹人的名单,还有他对杨恭仁越发的失望。
她写在他的眼中,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婚姻与爱情都不过是手段。他来求娶,也不过是对于王氏一族的投石问路,目的是要将王氏一族也拉入他们的联盟,去做那目光短浅的可笑举动。
江承紫看得出,在这时候,王安平已近乎绝望。那样一个高傲的女子,爱上那样一个负心的人。
最后,王世充上门求娶,因要支持王世充,王氏一族又拿小侄女威胁她,她逼于无奈便嫁给了王世充。
这本手札是最后一批送到范阳的物品里夹杂的,是在杨王氏母亲的遗物里。小姑姑叮嘱杨王氏,若是见了,务必好好保管,不要被旁人瞧见。
江承紫将这手札合上,心情很是沉重。世间女子哪个不想遇见良人,可这世间男子最会骗人,三言两语便让心念初动的女子万劫不复。
她不由得看了一眼李恪,李恪眉头一蹙,连连摆手道:“你却别拿我跟旁人比。”
她也觉得不应该这样,便是低头不语,将那手札递给杨王氏。杨王氏将那手札收起来,说:“小姑姑将这最后一批物品送到范阳,就大婚了。当夜,刺杀王世充失败,自杀身陨。”
四人都沉默,良久后,杨王氏才说:“如今杨恭仁突然回来,加上我们处置芳沁与杨元淑,这撼动了他们联盟的根本,打乱他们的计划。而阿芝又与萧皇后何其相似。我实在是担心。”
“他们不敢。”李恪忽然说。
杨王氏诧异地看着李恪,摇摇头,道:“蜀王,你虽足智多谋,又贵为皇族,但这些大家名门的龌龊与胆大却不是你能想象的。”
李恪微笑,说:“六夫人莫急。我的护卫都是精锐,这几日都会守着六房。”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王氏还是不放心,瞧着江承紫,很严肃地说,“阿芝,这几日,你哪里也不许去,旁人来请你,就说你病了,在静养,不见人。”
“啊,阿娘,这——”江承紫撇撇嘴,光想想要成天躲房间里就觉得内心抑郁了。
“哈哈哈。”李恪不厚道地笑了。
江承紫瞪了他一眼,嘟囔着说:“就算他们想要杀我,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莫要轻敌,他们这批人已合作几代,谋划的都是天下大事,能人异士众多。”杨王氏缓缓地说。
杨舒越在一旁插不上嘴,因为对于旧贵族联盟这事,他知道得确实没有杨王氏多。
“我没轻敌。”江承紫争辩。
杨王氏瞪了她一眼,道:“杨氏的水比你想得深得多。不然,你以为我韬光养晦这么多年?”
“哦。”江承紫耷拉着脑袋,在想着这几日被关在家里的话,那就写话本子编故事吧。
李恪看她恹恹的样子,笑道:“六夫人,莫要草木皆兵,此一时彼一时。他既然回来,必定会来试探我。”
“他这人喜欢什么知己知彼的事,来试探是一定的。”杨王氏撇撇嘴嗤笑。
李恪将手中把玩的白瓷杯放下,道:“如今,我们坐在这里猜测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各自散去,养精蓄锐,等明日与他见一面,试探一下他。”
“正是,也许他,他不像你想的那样。”杨舒越说。
杨王氏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杨舒越讪讪地闭了嘴,抿了唇,退了两步,坐到罗汉床上,佝偻着再没多言。
“若试探一番,他就如同我所说这般呢?”杨王氏问李恪。
“呵,若是如此,也别怪我心狠手辣。”李恪眸光一凛,面上杀意浓重。
杨王氏很是满意,点点头,发狠地说:“我也正有此意,若他们这联盟胆敢动我杨氏六房,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江承紫看到此时的杨王氏,那身上那种气势,她忽然觉得这女子似乎比她想象的更不简单,身上应该还有别的秘密吧。
杨王氏则是扫了她一眼,说:“今日就说到这里吧。大家都乏了,去洗洗睡,晚上警醒些即可。”
“好。”李恪率先站起身。
杨舒越也是讪讪地起身,说:“我先去洗一洗。”
杨王氏没理会她,只是将站起身的江承紫叫住:“阿芝,你留下,阿娘还有别的事问你。”
江承紫顿住脚步,理了理衣裙,很自然地看了李恪一眼。李恪只是略回头看她一眼,便大步离开。
屋内只剩了母女二人,杨王氏才说:“我方才看阿碧还跪在你房里,说是犯了错,你罚跪。”
“是啊,她忘了谁是自己的主子,我让她反省。”江承紫回答。
“你从前,不是这般计较。”杨王氏也是打听了事情的始末,说这话面色就颇为凝重。
“阿娘以为是我善妒,容不得阿碧这般做派?”江承紫开门见山。
杨王氏略略尴尬,摇摇头,说:“我不信你是因为嫉妒,容不得阿碧。你做事,总是有自己的考量,但旁人不这样想,蜀王也或者不会如同阿娘这样想,你还年轻,这种事不处理清楚。”
“阿娘是说,这种事不处理清楚,会落人口实,让自己的男人不喜欢,对吧?”江承紫笑着问。
杨王氏叹息一声,道:“唉,你这孩子,什么都懂,你却还偏生这么做。蜀王如今对你是这样的心思,若是你逆了他,怕那心思也得减弱。再者,男人最不喜欢善妒之人。”
“人无完人。我就是这样的,若是不能包容我的缺点,趁早不在一起。”她说。
“孩子气。”杨王氏板了脸。
江承紫知晓杨王氏再强,也不会有一千多年后独立自由的女子们的心性:宁可抱香枝头死,也不愿随便将就把头低。若是连一点点缺点都不能包容,那还是趁早分得了。
对于她来说,能得一人,知冷暖,护周全,自然是好。但若不能得,或者要委委屈屈低三下四改变自己来得到,那她宁可不要。她又不是离了男人就过得凄凄惨惨。
所以,江承紫没有继续跟杨王氏争论,只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样子说:“知道了。”
杨王氏却是拍着她的手,说:“我也知这内宅下人必定要好好管束,上了长安,对待下人必定不能如同蜀中那般随心,你莫着急。这些事,阿娘自有打算。”
“好。”江承紫拉着杨王氏的胳膊,脆生生地撒娇。
原来杨王氏也意识到仆从的管束问题。果然,有神一样的队友的感觉就是轻松啊。
“好了,你也忙了一天,去休息吧。我去瞧瞧你阿爷,今日我说起你大伯父,他不太乐意。怕现在还在纠结郁闷呢。”杨王氏笑着说。
“阿爷是性情中人,又执拗。再加上,这么多年,就大伯父对他甚好,他自是接受不了。阿娘也莫要恼他,好生与阿爷说。”江承紫叮嘱。
“我晓得。”杨王氏笑了笑,拢着披帛走了。(未完待续。)
第三百八十九章 前夕
江承紫一个人在厅里站了片刻,才出了门。
门外,夜色沉沉,一弯新月就在树梢边,看起来像是就挂在院墙上似的。花圃里的花树影影绰绰,疏落有致。
一阵风打着卷吹来,冷得江承紫拢了拢衣衫,碧桃将大氅为她披上,低声说:“姑娘,仔细这边台阶。”
“嗯。”江承紫缓缓往内院走,刚走了几步,就有人站在花台边。
旁人瞧不见,江承紫却看得清那人正是李恪。
“谁?”碧桃厉声问。
“是蜀王,你莫要一惊一乍的。”江承紫呵斥。
李恪就施施然走来,笑着说:“阿芝眼力很好啊。”
“眼力好不好,得看你的表现啊。”她打趣。
李恪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哈哈一笑,说:“那我得在此夸你眼力真是了不得的好。”
“呸,哪里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她娇嗔一句,将大氅拢紧些。
李恪不以为然,笑着说:“我说实话而已。”
江承紫不跟他继续瞎扯,径直问:“你在这里等我,莫不是还有急事?”
“也没啥急事。就是在这里等你,跟你说一句话。”李恪负手而立,眼睛微眯,那眼睛倒更动人。即便是男人,江承紫也是想到“顾盼生姿”这样的词语。
“什么话?”江承紫好奇。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缺点,只要你爱的是我,我爱你便只增不减。”他负手而立,语气神情认真且严肃。
江承紫没想到他说的是这样的话,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害羞,竟然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脸上火辣辣的滚烫。
“你,你快去洗洗睡。”她心跳得很快,如何也抑制不住。
“我认真的。”他又强调。
江承紫这回是不敢看他,只低头瞧着自己的裙裾,脸上止不住的滚烫,碧桃倒是很识趣,早就离得远远的站着。
“你的呼吸乱了。”李恪没有走,反而是上前几步,凑过来低声说。
江承紫只觉得窘迫,又想到他方才那表白似乎应该听到自己与阿娘的谈话才说的,便反打趣:“你耳力不错呀!”
“我不仅耳力不错,遇见你,耳根还软呢!”李恪笑着说,神情无耻。
江承紫这一来一去的打趣中,倒是稳住了心性,没有立刻方才的慌乱。她撇撇嘴,瞧了他一眼,说:“瞧你这样,十来岁,没点少年人的纯真!”
李恪哈哈一笑,说:“在你面前,我做我自己就好,何须介意那么多?”
江承紫垂眸轻笑,道:“你这些天风尘仆仆,还不快快去休息,尽说这些没用的了。”
“哪里没用?”他一本正经,“让你没一点担心与别的心思,只与我心在一处,这是最重要的。”
他声音很低,拂过她的耳际,江承紫只觉得心里颤颤的,说不出的心动。
“阿芝。”他又喊了一声。
“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头回答。
李恪正要说什么,江承紫却听见前院门那边有人声,她立刻凝神听。李恪也是听见人声,也一并凝神细听。
听了片刻,李恪询问地说:“似乎是王景天回来了?”
江承紫点头,说:“是。”
“那去前厅看看。”李恪提议。
江承紫知道这件事已不单单是为杨宏治病与大房联手的事了,既然今日杨王氏说出杨恭仁可能对六房不利,那王大夫这边也可以暂时缓一缓。
“碧桃,掌灯。”江承紫朗声吩咐。
站在廊檐下的碧桃提着灯笼小跑过来,照着青苔森森的小径,一路往前厅去。
三人刚入前厅,就看到王大夫带着他的徒弟进来,刚将药箱放在前厅的案几上。王景天一脸疲惫,看起来很累。
“蜀王,九姑娘。”王景天拱手行礼。
“杨宏如何?”李恪径直问。
王景天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果然如我所料,与我师弟所中之毒是同一种。”
“那就是说你能治好他?”李恪施施然坐下。
王景天点点头,很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