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君年从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平生唯一一次真心相许,却被心爱的女子骗了大半家财。他看到霍卿卿留的书信,知道她是狐,就遍寻术士,希望能找到她,散尽家财之后终于找到一个颇有道行的术士,给他指了条明路,他得以见到霍卿卿,却是被百般羞辱,伤透了心。他挥剑自刎时许愿来世为狐,给霍卿卿同样的伤害。之后,便投生到了碧宗宗主膝下,成为他最后的子息。他生有仙根,天赋异禀,天界时常派来使者邀他上天做官,他都拒绝了。狐众都以为他不愿受拘束,但我知道,他是为了霍卿卿。”
我情不自禁缩了下身子,心想或许我只是一个自以为很美很聪明很厉害的小姑娘,但在碧云模眼里我不过蝼蚁。
“你能怎么帮她?”
他作出沉思的模样,眼睛却在凝视我,一双美眸仿似黑夜里闪烁的一点荧光,良久,含笑道:“从前我会想,大不了用我这条命向狐主换她自由平安。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我震惊道:“你不愿拿命换了啊?那你还有什么?难不成他稀罕你的金山银海?”
他把头转向一边:“这些年,我的金山银海帮了他许多,他或许多多少少能卖我一些面子。”
“你们不是私交很好吗?”
“月牙姑娘,私交很好不代表我可以干涉他的私事,毕竟那是他和霍卿卿的恩怨,我不该插手。”
我着急道:“你不插手她可能会很惨的。”
他似笑非笑地瞧了我一眼,说:“三百多年前他爱过她,在被骗去大半家财后亦不死不休找她,找到之后也没有伤她。他带着前世记忆而生,纵使恨彻天地恨透她,关于从前,多少还是眷恋的。人间不是常说爱之深恨之切吗?即使下得了手,也不会很过分。”
“你说这话我可不信,欧赫茨发疯的时候可是将血溱浠灭了满门。”
“我了解他。”
我有些怀疑:“真的?”
他好笑地盯着我:“即使我帮不了她,碧大公子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他们碧宗内部利益错综复杂,只要任何一个跟狐主过不去,霍卿卿都能受益。”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现在手不疼了吧。”
我张牙舞爪,摇了摇头:“你把我包扎得筷子都拿不了了。”
“我可以喂你。”
“不用。”我习惯性地摇头,话刚说完才反应过来,实在太尴尬。我讪讪笑着扭过头,没想到这红都城主也是个口甜舌滑的家伙。之前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我在紫金轿撵里拆着纱布,大庭广众之下落在千酒阁前。我觉得很风光,却没想到当我低垂眼眸踏出脚步的时候,一道绿色长鞭疾来。我闪躲及时,长鞭卷过轿撵上垂挂的珠帘,洒落了一地的珍珠。
我这才看清对方是个满头珠翠的宫装女子,皮肤虽不白皙,但十分娇俏,年华正好。
我长裙曳地行动不便,从轿撵上跳下来的时候几乎摔倒,躲闪之间撞翻了街上的许多小摊,所幸还有点灵力,不算太狼狈,可我终究打不过这个出手狠厉又暴躁的疯姑娘,被她一鞭子抽得滚翻在地。
我在地上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狐族的姑娘总爱使鞭?难道鞭子在狐族很流行吗?
“等等!”在我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我终于耍起了嘴皮子,“我不服气!”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凭什么不服气?”
我捧着自己的脸,水眸汪汪,我说:“我的脸很好看,我不会不要的。”
她跺着脚抱着头狂叫了几声:“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我来红都不到半月,不曾得罪人,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要被打。”
“你不懂?你可以站起来问问,这条街上,甚至是整个红都,哪个姑娘不想打你?即使是已婚的女子,都想将你扒皮拆骨吧。”
我仔细想了一下:“因为我太嚣张?还是我太霸道?或者我太……为了孟城主还是孟二公子?”
“看来你还不算蠢。”
紧接着又是一鞭。
我来不及闪躲,又不敢用雪域心,只好闭着眼睛捂着脸,暗骂红都人情太冷。我听到鞭子落下的声音,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我慢慢地睁开眼,却见孟希莱正抓着她的鞭子。
他叫她绫儿。
我迅即起身躲到他身后,大着胆子认真对她说:“我跟孟希莱之间清清白白,我们只见过三次,从没有越矩,我可以发誓。”
“谁管你和他清不清白!”
“你这姑娘怎么比我还泼辣?”
孟希莱说:“绫儿,你听我解释!”
“对,你快点跟她解释!我先走一步。”脚还未迈出,又吃了一鞭子,我只好在孟希莱身后躲得死死的。幸运的是这家伙极护我,她移一步,他便跟着移一步,恰恰挡在她身前,将我护得死死的。
“绫儿,我保证她跟我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鞭子指着我,随时要抽过来:“五百年间从没有女子乘着轿撵在宫中自出自入,一个也没有!她,她打破了这一切。她还陪着希寞哥哥做愚蠢的折扇!还拿走了绿绮!我跟希寞哥哥要了很多次他都不舍得给我!她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跟希寞哥哥说几句话,笑几下,他就什么都给她!就像个卖笑的!”
“他喜欢的不是我,他喜欢的是……是……”我指着千酒阁,却差点被孟希莱折断了手指。我抓着手指疼得泪眼汪汪,口里念叨着“他喜欢的真的不是我”。
我委屈地掉下了眼泪,也不知她何时被孟希莱哄走的,孟希莱转过身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还在莫名其妙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别装了,她走了。”他见我仍在哭泣,几乎失了耐性,一双碧眼年轻狠厉,“我叫你别装了!”
我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你干什么对我吼?你喜欢她,她喜欢他,他又喜欢她,关我什么事?早知道为了那些破铜烂铁我要忍受这些委屈,我就不贪了。”
“破铜烂铁?那堆破铜烂铁够得上人间平民万万年的花销!”
我哭得更大声,几乎难以自控。眼前是迷茫的繁华街道,狐众来来往往,而我抹着眼泪就像个傻瓜。
或许我们正被驻足观赏,所以孟希莱收起了他暴躁的嘴脸,好声好气地对我说话。
“霍姑娘,你别哭了。只要你不哭,这条街上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送给你。”
“我也很富有,你哥给了我十万金!”
他竭尽所能朝我微笑:“你哭的样子很难看,你要整个红都都记住你丑陋的模样吗?”
“你孟二公子盛世美颜,怎么会管我难不难看?”
“我再美也不及你美。”
“你这个骗子!”而后又补了一句,“虽然这是事实,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想的。”我甚至觉得我是要哭一辈子了。
他板着脸:“大小姐,你到底怎样才不哭?”
“我想回家。”
“我不拦你。”
“人家已经哭得没有力气走路了,现在轿撵也被那个疯丫头赶走了,你叫人家怎么回去嘛?”
“你不要撒娇好不好?我受不了,简直是快吐了。”
我一边学着疯丫头跺脚,一边嚎啕大哭。
“你到底想怎样,大小姐?”
“我要你背我。”
我跳上孟希莱的背脊,抱着他的脖颈,暗暗勾着唇角无声大笑。
这个家伙也不是很讨厌的嘛,虽然有时候脾气有点大,但一个怕女人哭泣的家伙是坏不到哪里去的。
“你喜欢那个疯丫头,那个疯丫头知道吗?”
“你好烦你自己知道吗?”
“我猜她知道。”
“多事!”
我在他背上都能感受到他白我一眼。
他在一个岔口停下:“是转左还是转右?”
“糟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应该快到酉时了吧。”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他龇牙咧嘴:“你再说就给我下来!”
“就不下来就不下来就不下来,我累死你!”
☆、4。9
很快便到了宅子前面,孟希莱是不懂礼数的登徒子,习惯穿墙之术,径自驮着我穿墙而过,迎上院中正在读书的师父的视线。他放下书本站起身来。
我迅即从孟希莱背上跳了下来,双手捂着整张脸一边哭一边朝他跑过去。
“师父,我被打了,卿卿方才被打了。”
身后孟希莱崩溃地喊了好几遍“又来了”。
我不由自主扑到师父怀里嚎啕大哭,又是撒娇又是耍赖:“从前花栖打我一掌你就说要剁他一只手,现在我当街被个疯婆子抽了好几鞭,你是不是应该把她皮扒了?”
孟希莱闻言拔腿就冲了过来,一把拉开我:“你别乱来啊。”
“师父啊,卿卿好痛好痛。那个疯婆子看卿卿灵力低微,一鞭又一鞭,把卿卿的衣服都抽烂了,都出血了,师父啊。”
孟希莱紧张得就好像自己的皮要被扒去做衣裳似的,又是拉又是扯的,将我本就破烂的宫装撕得更加狼狈,露出大片的肌肤。我一脚将他踢开。
“你又踢我!”
我拽着师父的衣袖躲在他身后,吐舌头气他,大声嚷着:“就踢你,踢死你,你敢还手我就接近你哥做你大嫂!”
“你敢碰我哥一根指头我让你没命出红都!”
“师父啊,他恐吓我!”
久未出声的书生终于扭过头对我说话,仍是淡淡的:“去换件衣服吧。”
我委屈地低下头,咬着唇盯着鞋面不出声。
他悠悠然上前几步:“孟公子,卿卿还小,不懂事,说过什么都是小孩子胡言乱语,童言无忌,你可以理解的吧。”
他说完就消失了,留我和孟希莱四目相对,在院子里尴尬了许久。
“你不走啊?是不是要我踢你走?”
我坐在房里生闷气,也不想换新衣裳,听到敲门声也不想应,没想到师父只敲了几下就没再敲,静悄悄走了。
“世风日下,世态炎凉!”我转念一想,“没理由被那个疯婆子满大街追着抽鞭子也不报仇的啊,我这么坏,当然有仇报仇,片甲不留咯。”
我高高兴兴地换上一身黑色劲装,在千酒阁乖乖弹琴等孟希寞出现。他出现的时候我拿上一只杯盏,蹦蹦跳跳到他面前坐下。
他说:“只端着酒杯过来,是要我请你喝酒?可我看你已经醉了。”
我突然高声:“孟城主,我要跟你告状!”
他轻笑一声,执起杯盏一饮而尽:“说说看。”
“今天我从你家回来的时候,被一个疯婆子满大街抽鞭子!那鞭子可厉害了,抽得我皮开肉绽,我啊,差点出不了门!”
“我听说了。”
“啊?这么快就人尽皆知,那我岂不是丢尽了脸?”我捧着自己的脸,无地自容。
“她是我表妹,叫芈绫,自小在我身旁长大,我对她很是纵容。”他眼里掠过一丝歉疚,“对不起,月牙姑娘,是我没有管教好她。这杯酒我敬你,算是我向你赔罪,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再商量。”
我拦下他的酒杯,嚷嚷道:“当然不够啦。”
“不知月牙姑娘想要如何?”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如果月牙姑娘要日月星辰,恕我无能。”
“我怎么会肤浅地跟你要日月星辰呢?你当我傻瓜吗?”
他笑得开怀:“我以为天下女子都会这样说。”
“我要的很简单,就是……”我笑眯眯地盯着他,“你不再饮酒。”
他身子一僵,碧绿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却保持着执杯盏的姿势半天没反应。后来,他终于反应过来,露出玩味的神色,一双碧眼轻飘飘的,放下了杯盏。
“好。”
我激动地拍着桌子:“做不到就不是狐,是……”
“是什么?”
我吐了吐舌头,垂首不语。
“我没去过人间,但听说凡人喜欢将人骂作猪狗,不知道月牙姑娘可是这个意思?”
我更不敢抬头了,只低声说:“对不起啊,我在长安待过一段时日,沾染了凡人的言语习气。我太无礼了。”
“所幸你还知道自己无礼。”
我掰着指头数落自己的不是:“我还很任性,又好吃懒做,飞扬跋扈……”
他轻声笑开:“倘若哪家公子娶了你,家里肯定热闹非常。”
“是啊,如果对我不好,我就烧田烧屋;如果三妻四妾,我就打残他。”
“然后呢?”
“然后我再找个新的,宠我爱我,把我当作宝贝。”
“我很想知道何种门庭才能教养出姑娘这样特立独行的人物,不知令尊令堂可还健在?”
我忧伤地低下眉眼,满脸都是戏。
“姑娘私事,是我唐突了。”
我抿着唇:“我讨厌他们。”我缓缓起身,说得就像真的一样。
“月牙生于花都,自小便得父母亲视同掌上明珠般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