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胶牙饧送到她父亲跟前,笑眯眯地望着他。
方才还凝重沉滞的屋子因这三个孩子的忽然闯入,蓦然有了生气,软的稚童笑声,声声催化了压在风灵心头的一块坚石。那歇伏在她的膝头,伸出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肚腹,好奇地问道:“阿母,莫诃弟弟几时能出来一同去骑小马驹儿?”
“你怎知莫诃便是个弟弟了?指不定是像阿利那样的娃呢?”风灵笑着揉了揉他软软的顶发。
那歇她问得一愣,扭头朝阿利望去一眼,含糊不清又很是认真地辩道:“娃儿也是能骑马的,阿母就骑马……”
风灵心头一软,心底却坚实起来。此番,然不为自己,为了她的孩子,也该放手搏上一回。
第二百八十章 宴无好宴(一)
近年来西州外虽有阿史那贺鲁侵扰,算不上太平盛世,却也因安西都府的镇守,像模像样地平安度了些年。西州的年节虽不能同长安城的相较,该有的热闹倒是一桩也不少。
除夕里爆竿柏叶“噼噼啪啪”地直响了一,外的老狗大富那些动静扰了一不得安歇,时不时地吠上几声。
风灵的肚腹已近七个月,本就睡不踏实,这般一闹腾,自是歇不好觉。至拂晓时分,拂耽延起在中舒展筋骨,被衾中的温热渐消,她便也呆不住了。
外头天寒地冻,风灵甫梳好了发髻,拂耽延便裹着一股子冷冽空气进了屋,额头上竟还有一层细细的汗水。
风灵拈了一块帛帕,踮脚去拭他额角的汗。
拂耽延一手托住了她的腰,一手按下帛帕,歉然道:“今日原该在家中陪着你,偏巧苏将军到了,麴都设了筵席相迎。我在此地数年,倒还罢了,弥射将军与苏将军的面子却是不好拂了的。”
风灵朝室一指:“遥墼缣婺闳〕隼挫俟耍窒绿旌鼗粤司颇锫怼!�
拂耽延一壁走进室去更一壁嘱咐:“我听闻阚夫人也下了帖子予你,我量着你还是莫去了,一来子不便,二来……”他本想要开秦岩,转念暗忖风灵并不知晓秦岩到了西州,亦未必还记得这么一号人物,遂即时改了口道:“我早去早回。阚夫人那儿,我替你去告个罪。”
这边拂耽延才刚穿戴停妥,屋外传进来稚的嗓音,一字一顿地着问安的吉祥话。风灵撇下拂耽延得半不着的话,一夹幔快步走了出去,一面吩咐母:“这样冷的天,又起得这样早,快进屋拢一拢火,仔细寒气扑了。”
“男儿郎岂能区区寒气唬住了。”拂耽延从室跟了出来,拉了风灵上座,准备受那歇拜礼。
那歇弯起一双同风灵如出一辙的眼,眸子晶亮地笑道:“阿耶得很是,那歇不怕冷。”着又扑进风灵怀中,伸出双手贴在她面颊上:“阿母瞧瞧,那歇的手心儿热不热?”
风灵与母一同笑出了声,连拂耽延也跟着忍俊不。那歇在一屋子的笑语中,绷住了脸,认认真真地予爷娘行了元日拜礼,得了利市的大红钱袋子,天喜地地顽去了。
拂耽延站起,将叮嘱的话又了一回,便喊了家中马仆牵马过来,一人往都府赴宴去了。
……
拂耽延抵达都府时,向门前一字排开的大车扫了一眼,各家的驭车家仆在寒冻中搓着手,闲闲地逗趣儿话,候等着各家的夫人娘子。
此番宴请本无各家眷什么事,刻意在后宅摆了筵席,在拂耽延看来,总不免透着几分古怪,他甚至隐隐不安起来,又为风灵未前来赴宴暗自松缓。再一想,大敌当前,旁杂之事理当盖不过与贺鲁部的这一战,西州兵在自己手中攥着,此时莫是安西都府,只怕连朝廷也不得不捧着自己一些,连带着风灵目下的境,该是最为安妥的。
心里头正翻转着,都府的马奴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将他往正堂请。子才走过半,堂屋便迎出了四人,此起彼伏的几声“延将军”笑而来。
拂耽延抬眼望去,为首的正是东主麴智湛,他边二人跟着他一同抱手作礼。拂耽延忙向麴智湛先拱了手,又转向他边一名须发皆白却神矍铄的老将抱手行礼,“苏大总管。”
麴智湛另一侧的一名胡将却径直大步朝他走来,大大咧咧地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哈哈”大笑着道:“属你来得最迟,一会儿该先罚酒三碗。”
“弥射将军……”拂耽延正告罪,忽见弥射冲他飞快地使了个眼,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掌加大了力道,嗓门也提高了两三成:“想必定是我那妹子不晓事,人家总是如此,出个门拖泥带水。”
着弥射拽住了他的手臂往正堂里带,拂耽延一回,正瞧见半掩在麴智湛后的秦岩。他像是受了提示,乍然醒悟:认出风灵的秦岩,急需要抓个机会在圣人跟前将功折罪的秦岩,此时此刻大约已抓住了这个机会,向麴智湛通了风。
拂耽延口一凉,他所想过的最坏的算在脑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弥射在他的臂上刻意捏了一把,拂耽延遂顺着弥射的话回道:“倒是要向阚夫人告个罪,依勒她……晨起子不适,并不曾来。”
对面堂前秦岩的鼻翼果然快速地抽动了一下,面上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笑,与麴智湛对视一眼。
“无妨无妨。”麴智湛朗声笑道:“原也是拙荆思虑不周,大寒天里怎好劳动阿史那娘子特特儿地跑这一遭。”
拂耽延随口应付了几句,几人便撂开此话,互让着进了厅堂。
酒过数巡,苏定方、拂耽延、弥射三人谈得甚是热络,本就存了惺惺相惜之心,再相互起了对方的得意立威之战,酣畅淋漓,好不痛快。
秦岩本是吏,起军中之事自是无从接话,只得侧耳紧跟着众人的话天南地北地转了半晌,陪着笑脸几乎僵坏了面颊。
他好容易服了麴智湛设宴将那位云麾将军夫人请来,只待麴智湛亲眼瞧上一瞧,确准了确是昔年太宗边侍墨的顾娘子无错,他便可传急报回长安,禀明云麾将军欺君私匿和亲主,招致西疆七载未平。
眼看着证据已确凿,平步青云回朝的日子已不远,一伸手却抓了把空,秦岩岂能不懊丧,他却不知麴智湛心里的另一番计较。
麴智湛应承了秦岩亲自验视阿史那依勒确不假,可他也清楚秦岩因柳姡@郏诨Р渴苋饲婆偶罚瞬簧趵谟质歉雒怀伤愕牟荩窨习装酌白趴锓鞯⒀拥姆缦仗嫠髦ぁ4郁鹬钦空舛矗热羟匮宜苑切椋幌虢璐私鞯⒀佑倘绶珞菀话憬羟T谑中摹�
然他有军功,也抵不过欺君大罪,更遑论是私匿了天家送来和亲的主,当真是胆大天。再退一万步,即便他不惧死,总该替他犯天下之大不韪匿下的那人想想,替他家中的子息留条活路。
“三位将军……”麴智湛笑呵呵地谦声话道:“宴终究是宴,咱们又非牙帐布兵。”着他抚掌三下,一阵细碎脆亮的铃铛声悦地闯了进来。须臾间,脂粉浓香和着铃铛的清脆俏皮,带进来了几名颜上佳的胡舞姬。
第二百八十一章 宴无好宴(二)
腊月寒天中,胡姬裸露的白皙手臂上缠绕的铃铛脆声作响,薄如蝉翼的纱裙裙裾随着身体飞不断的旋转飘扬起来,带着一股似真似幻的熏香气息。
几人执酒观望了一阵,秦岩忽拈着手中琥珀色的酒水感慨道:“久闻西州的胡姬与葡桃佳酿合称双绝,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想来,延将军西州戍守七载也算不得太寂寥难解。”
拂耽延仰头饮下一盏酒,将酒盏推放回案上,看似随意,酒盏与食案相碰却不轻不重地“啪”地一响:“秦郎中这话听着仿佛很是歆羡,不若就留下过几载再回?”
苏定方向他瞥了一眼,低低地哼笑一声。
弥射毫不掩饰地将鄙夷摆在面上,大笑了几声以示赞同。
“秦郎中想是饮多了些。”麴智湛“呵呵”地打着圆场:“也是,在西州筹措军粮足足一月,秦郎中肩上担子可是不轻,眼下粮草既已齐备,说不得要借几杯水酒抒抒,延将军莫同醉酒之人一般见识。”
言罢他站起身,往秦岩身边坐下,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秦郎中,这葡桃佳酿后力十足,吃酒快不得,快不得呀。”
“已有人酒吃多了么?”门外笑语忽至,堂上作舞的胡姬向左右两侧退去,腾空了厅堂。一名华服的中年妇人,携了另一位双身带孕的年轻妇人进得门来。
座中除开麴智湛,皆起身抱拳作礼,口称“阚夫人”。
那阚夫人一一还了礼,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带进来的年轻妇人正跟着她一同行礼,忙一拧身子扶住,爽脆道:“阿史那娘子快罢了礼,眼下这情形,他们可当不起你这礼。”
她召了侍婢近前,吩咐去搬张高椅来,旋即笑向众人道:“这位便是云麾将军夫人,阿史那娘子。”她一壁说目光一壁朝麴智湛瞟去,匆匆忙忙地向他递了个眼色。
高椅很快便搬了来,被放置在拂耽延那一席近旁。风灵站在高椅前,不着痕迹地扫过一眼,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拂耽延微微皱眉,吃惊且忧心;弥射不住拿眼去瞧拂耽延;苏定方置身事外;秦岩的目光不顾体统,死死地盯住了她,犹如饥鹫见了猎物;麴智湛却是一脸的震惊不置信。
拂耽延最先醒过神,绕过食案,低声关切道:“今早身子不爽利,这会儿怎又过来?”
“已无碍了。”风灵回了拂耽延,冲堂上一众人款款施礼:“麴都护,诸位将军,依勒罪过,扰了各位的酒兴。实在是,惦念家兄。家兄好容易来西州一趟,却整日在营房不得相见,转眼又要开拔。依勒无礼,只得趁此时机来见一见家兄。”
她半是责备半是委屈地冲弥射淡淡一笑:“阿尕既来了西州,也不来望探依勒。”
阚夫人一手扶着风灵在高椅上坐下,一壁跟着笑责弥射:“这确是弥射将军的不该。”
“顾……”秦岩清了清嗓子,改口道:“故此说,阿史那娘子同弥射将军兄妹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风灵的目光在秦岩脸上探索了一阵,恍然道:“这位阿郎,前些日子仿佛在寻一位故人,还错将依勒认作是那位故人,现下可寻着了?”
秦岩备好的话全教她这有意无心的一问噎在了喉间,只得打着马虎笑回:“不曾,还不曾。”心底急切地等着麴智湛出声。
偏麴智湛在席坐着一声不吭,似乎游离于化外。
秦岩无奈,横了横心,硬起头皮,抱歉道:“那日,委实想不到娘子是阿史那族人,多有得罪。”旋即又作出迷惑的模样:“在下无心之失,实乃失之有因。人皆知阿史那一支俱是琉璃碧眸,在下在长安时亦见过几位阿史那族人,乃知传言非虚。故娘子自表是阿史那族人时,在下愚钝不能信。”
“秦郎中久居长安,竟这般留心我阿史那一支。”弥射口气中的郁气昭然,半沉着脸道:“秦郎中如此关切我族人,如今有惑,弥射也不妨直言相告。依勒与我并非一母同胞,依勒的阿纳本是唐人。”
风灵垂下眼眸,语带不快:“依勒并非正经嫡出的弘忽,不过是阿史那族中的庶出女,秦郎中是怕与依勒同屋而坐辱没了身份?”
秦岩偷眼瞧了瞧拂耽延,见他脸色黑沉,一副受了冒犯强压着的形容,心下已十分彷徨惶恐,可既走到了这境地,便一步也不容许人退缩,大不了明日咬定是吃多了酒,予拂耽延陪个不是就是了。
他一气儿灌下两盏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故作狂狼醉态,实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延将军英雄气概,扬名四海,可又有谁人能知英雄重情至深。阿史那娘子的容貌与昔年太宗身边侍墨的顾娘子一般无二,只叹造化弄人,若非太宗崩逝,早就成了这段佳话,也可惜红颜薄命,那顾娘子……”
“啪”的一声钝响,拂耽延手中的酒盏教他重重地墩在了食案上,酒盏应声裂成了两截子,里头琥珀色的酒液泼洒了一案。
“秦岩!敬你是斯人,今日数语间屡屡辱我兄妹是何道理!”弥射一推食案,腾地跃起,箭步上前揪起秦岩的衣领质问道。
“弥射将军……将军莫置气。”麴智湛忙从席走出,上前劝拉:“秦郎中不胜酒力,酒后胡言乱语,明日待他醒了神都未必能记得说过些什么话。”
旁观不语的苏定方忽不耐烦地哼道:“而今的人不止酸腐气重,竟也似后宅妇人一般,喜窥人家事来搬弄,阴仄无骨,岂是男儿所为。他既吃酒吃迷糊了,不若请去旁处歇息醒酒。”
麴智湛连声称是,唤了家仆过来架扶秦岩出去。秦岩自知此地不能再留,半推半就佯作深醉,歪歪斜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