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歇近来又惹了祸?”拂耽延眉头微微皱起。
风灵生怕他又要责罚那歇,忙辩解道:“小孩儿家,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顽皮些也是有的,哪就成天惹祸了。我在他这个年纪,顽劣成性,混世的魔王一般,哪一日不惹下些事,便似这日白过了,也不见阿爹阿母责我半句,偏你规矩大苛责重。”
“你总护着他。”拂耽延又好笑又好气低叹了一声,“那歇是长子,将来总该要有担当的,自是对他格外严正些。”
说了一会子话,拂耽延起身自去换了家常的袍子,从内室出来时,忽记起了今日归家的目的,方才教那秦岩一搅,险些就浑忘了。
他忙唤过风灵,“前些日子,你忧心索家的那女子,夜里还说了一回梦呓。我便命人出去作了回打探,这是倒也顺遂容易,昨日便探回了消息……”
此话一出,风灵先前遇着秦岩的郁悒彻底扫除,切问道:“音娘现下如何了?柳姡У固ǎ墒芰饲@郏俊�
第二百七十八章 西州暗涌(一)
“我知你同索家那女子情分不浅,你先与我作个担保,不论她处境如何,再不去见她,只当从不知她下落。”拂耽延扶着她的肩膀,所说的每个字都透着谨慎。“这于你于她都好,这道理你该当明白。”
风灵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她心里确是明明白白,这些年她更名换姓藏匿在西州过得安安稳稳,若教故旧之人认了出来,欺君的罪名恐是要毁了她的全部。
拂耽延这才放心道:“王氏遭废后,因谩骂武后,教武后斩断了手足囚于酒瓮中致死,这法子……便是索良音的主意。本以为她鼎立襄助武后夺了后位,自该平步青云、春风得意,可她离了长安倒出人意料。而今她悄无声息地回了沙州,本也无人知晓,可巧我遣去探听消息的那人是沙州旧部,曾在千佛洞前见过索良音一舞,印象颇深,才走到沙州,便在街上遇着,一眼认出,打听了两日才知,她而今托身在法常寺内,作了个音声儿。”
风灵失神半晌,慢慢地在一张高椅中坐下,阖眼沉默不语。隔了片时,一行眼泪竟从她的睫毛地下悄悄地滑落。
拂耽延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教你知晓还惹起你伤怀,早知不如不说。”
风灵抬手拭去面上泪痕,睁开眼幽然道:“不过是那些旧事一同显在脑中,有些受不住罢了。人皆说双身子的心绪更多些,果不其然。”
不过几息功夫,她又笑了开来,拉了拂耽延的手,絮絮道:“从前在沙州女社中,大族中的闺阁女子皆因我是女商,并不喜同我多话,彼时与我交好的,音娘是一个,韫娘是一个。音娘常受她长姊欺负,怯懦无助,性子又好拿捏,你也知我心性如何,少不得要多顾着她一些。韫娘便不同了,她家最是看重门庭礼教,偏她也是束缚不住的,倾慕英雄气概,说来胆儿也是不小……”
她偏头倚在拂耽延的臂上,说起那些年少时张狂胡闹的事来,颊边漾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末了又扳着手指头细算了一回:“晃眼十二、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拂耽延不接她话,却字字听进了心坎,遥遥忆起瓜州初见时,她还是个少不经事的女娃,带着一群部曲独自在外讨营生,强作老成无畏,却在贺鲁头一次袭敦煌城时,骇怕得蹲在路边偷偷哭泣。
他愈想愈是得趣,面上笑意一点点深重起来。
“你笑甚?”风灵警惕地望望他可疑的笑容。
拂耽延探手扶正她松软的发髻,摇了摇头:“不笑什么,不过想起了你年少时一些事。”
风灵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忽释然一笑,扶着腰站起身:“多少日子不曾好好用过一餐饭食了,营中饭食又艰苦,脸也见削了,我予你做饭去。”
拂耽延只在家中逗留了一夜,次日便要回营房,临走时又留下话,道弥射率处密部突厥兵将至,大约就在这两日里。那歇尚未出世时得他庇护颇多,他又是那歇义父,待他到时,总该带着那歇去见上一见。
风灵倒是盼着弥射能将张韫娘一同带来西州,上回见她还是那歇周岁时,这四五年间听闻她又添了小特勤,尚未有机会得见。
再一转念,风灵不禁自嘲糊涂,这是要同贺鲁决一死战,又非礼节性的互通,弥射怎会带家眷前来。
拂耽延走了数日后,腊月二十三小年至,宅子里少人冷清,佛奴与阿幺一家便一同过来了。佛奴搬了几册账目来予她过目,年节已在眼前,这些事本该在半月前便做得,只因风灵身子渐沉,人疏懒了下来,便一直拖怠着未看。
阿幺带着她那一双孩儿与那歇往厨下去制年节里该用得着的面果甜食,佛奴与风灵便得了清静一册册地过账。
“大娘,你近来可是开罪了什么人?”佛奴费了一番踌躇,终是忍不住将手里的算筹往案上一搁,径直问道。
风灵茫然地冲他摇摇头:“我如今还能开罪什么人?莫说我已过得如同隐士,便是稍张扬些,整个西州肯同我为敌的又有几个?”
佛奴将她这话一体会,也觉不无道理,慢慢地点着头,脸上的疑虑却半分未消。
“怎的外头有人四处开坏于我?还是扬言要与我作难?这情形,早个十年,倒不新鲜,如今还真是稀罕。”风灵漫不经心地打着趣儿。
佛奴却一丝笑容也挂不上脸,拧着眉头,正色道:“大娘莫要嬉笑,仔细想想近来究竟招惹了什么人,或是无意中开罪了也未可说。咱们顾坊门前,这几日总有人探头探脑,也不知瞧些什么,外头甚至有人在打听云麾将军夫人的来历。闲言碎语的,听着好似家长理短,背后的私话,细品之下,可是句句都在探挖你的底细呢。”
风灵僵住了手腕,搁在膝头,她的脑中倏地闪过的,是秦岩一双深究不放的眼。“都是什么人在说那些闲话?可知起头的那人是谁?”
“我听着那些话,自是不必大娘来吩咐,一早顺藤摸了过去。你万猜不着那些探听的话,是从哪儿起的头。”佛奴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跟着压低了几分,“正是……”
“长安来的粮草使秦岩。”风灵冷声接道。
佛奴的话蓦然教她截在了喉间,怔了好几息,方吃惊道:“难不成……是……长安的旧识?”
“曾在殿上就盐铁论有过一回争辩,后来税商,又共事过好一阵。与柳氏很是亲近,柳氏门庭一冷,他许是受了牵累,教人发配到这边境来为大军筹措军粮。前些日子在大市上遇见,他死缠烂打着要相认,还一路跟着进了洛水坊,亏得他还知晓分寸,未敢递帖子进来。”风灵因此事的提醒,又记起当日的事来。那时她本想告知拂耽延,却又不愿他大敌当前时分了心,故有意按下不提。
“坏了!”佛奴一掌拍在自己的腿上:“那秦什么的,莫不是……莫不是想要将你揭发出去,好借此在朝中翻回身?”
佛奴突然点中了风灵心底最不愿碰触的那个念头,她颓然将一直在手心里攥着的算筹抛在了案上,寒冬腊月里,那算筹上竟是裹了薄薄的一层汗湿。
第二百七十九章 西州暗涌(二)
佛奴忽生出了悔意,想起阿幺说过风灵近日心绪不稳,不暗暗自责,此事本该慢慢说予她听,急之下仍是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大娘也不必多想,万事外头还有将军不是,这么些年都过来了,谁还记得那些过去许久的事。”佛奴忙胡乱捏了句话来安她。
他不提拂耽延尚好,一提起来,风灵顿觉愈发扎心。她自莫贺延碛奔逃出来的那一晚始,每过的一日都似多赚的,算到今日,她自觉也是够本。就她自而言,并无畏惧,最她挂碍悬心的便是拂耽延与她这一双孩儿遭了牵累。
正说着话,杏叶从从游廊下过来,手里执了张帖子。“大娘,都府眷下的帖子,来了位管事郑重其事地送到门上。”
风灵接过大红蔓枝小团文锦的帖子,手心里猛就好似着了火一般,端在手中半晌没法抬手去翻看。
佛奴催了数遍,她才硬起头皮开帖子,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便将帖子撇在一旁,一言不发。佛奴伸手取过来瞧,竟是西州刺史兼都麴智湛的夫人亲笔下的帖,邀云麾将军夫人元日过府赴宴。
“听闻阚夫人素日最是以正统高昌王族自傲,从不肯随意与人亲近,咱们在西州的这些年,几乎不曾见过她。那歇降生那会儿,她也不过就发了一位管事娘子来过了礼。”杏叶斜睨着佛奴手里的大红帖子,嘟囔道。
佛奴将帖子抓在手里拍着,赞同道:“可不是那做派,她府中管事的娘子也是如此,凡来采买,不论是白叠葛麻,还是绢帛锦绸,皆是一副高临下的。我在顾坊听人说过不止一两回,那位阚夫人,只与焉耆龙氏、鄯善鄯氏、龟兹白氏帛氏等西州正统大族交好,因唐人灭了高昌,连唐人她都未必肯待见……”
“阿延原是半胡,我如今顶着阿史那姓氏,向外声称的也是半唐半胡的出,这是最入不得她眼的。。。。。。”风灵苦笑一声,接话道:“眼下却亲手下了帖来,原委怕是只有一个。”
佛奴与杏叶一同转向她。
风灵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出来:“有人在麴都跟前说了些话,麴都疑心我来历,碍于阿延终究与他是同僚,事确准之前不便摆在明面儿上,便借着元日之庆,唤我去亲眼一见。”
一阵漫长的沉寂过后,佛奴故作轻快道:“见也是白费的,那麴都又不曾见过大娘。”
风灵与杏叶互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犹豫不定的神,风灵吸了口凉气:“在西州确不曾见过,可在长安时却照过几次面,昔年他曾随他兄长先高昌王觐见过太宗。”
“在灵州时,各部总头人来朝见,麴都亦来见过。”杏叶冷不防补充道:“大娘还同他的子侄在马场上比试过一回。”
佛奴听得心惊肉跳,慌忙劝道:“便捏个说辞推脱了罢。”他向风灵已显现无遗的腰腹投了一眼,“左右眼下子不便……”
“不妥。”不等风灵开口,杏叶抢先道:“这籍口搪塞旁人尚可,于阚夫人大约无用。若麴都抱定了主意要见,今日回帖说子沉重挪动不便,也不必等到元日,恐怕明日都便要带着她上门来望探。”
“横竖是不能见的,你说究竟如何推脱才好?”佛奴沉了片时,脑中已推翻了拟好的五六个说辞。
杏叶摇摇头:“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慢慢地议出个万全的法子来。”
佛奴忙点头连连:“杏叶原是最会主持应酬往来的,还得牢你多多费心,倘若当真推不了,我找个伶俐的小子出城去营告知将军……”
“莫去!”一旁久不开口,静静地听着佛奴与杏叶商议的风灵忽出声制止:“眼瞧着用兵在即,怎好拿这些劳什子的糟碎事去扰他分心。今日之事,你们谁也不许往营中传一句,可都记下了?”
杏叶垂了眼顺意地点头应诺,佛奴本还要说些什么,话到了口边便成了一声叹息,跟着无奈地点了点头。
风灵朝前探了探子,半带意半带安地在佛奴手背上拍了几下:“我在外头走动得少,也不知现下外头是甚形,你与我去探一探,弥射将军到了西州不曾。”
佛奴猛抬了头,一脸“岂有我不知”的自信:“到了,到了,几日前便到了。朝廷的敕书都颁了,弥射将军领了个沙安抚大使的衔,召集部众,十万突厥兵已在城外驻扎下了。只待伊丽道行军大总管苏将军至西州,同弥射将军、延将军汇兵一。”
风灵将他的话细细嚼了一遍,大致明了目下势,忽又转过目光:“你如今……连朝堂上的排兵布将之事也能知晓?”
佛奴手掌在面颊上搓了两把,不屑道:“大市中屯粮的那几个大商,哪个不知?那秦郎中四采买四探,顺道也四散话出去,但凡他知的,商贾们亦无人不晓。”
“他……他认出大娘的事,岂不是要从西州一路扬布出去,直至回到长安……”杏叶不觉暗暗了个冷噤。
屋外中一阵“踢踢踏踏”细碎急切的脚步声,几声脆亮“阿母”直冲过来,屋中三人同时收起了话。
率先跑进屋的是那歇,手里举着两块粔籹,往风灵口中送去。紧跟而来的阿吉阿利却犹豫在了屋门前,低声地向佛奴唤了两声“阿爹”。
风灵冲他们一笑,招手将他们唤了进来,年纪大些的阿吉瞧着佛奴的眼向风灵行礼,幼弱的阿利却忙不迭地将手中的胶牙饧送到她父亲跟前,笑眯眯地望着他。
方才还凝重沉滞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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