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医士顿了一下,夷犹道:“这位娘子气血亏折得厉害,补养还需时日,至少一年内,莫要怀胎生产,不若,母子皆有性命之忧。”
拂耽延沉沉地“恩”了一声,回道:“知道了。”
说话间,浓重的药气便传了过来,灶房的仆妇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过来。拂耽延谢过医士,伸手接过仆妇手里的药碗。
他命人取了钱送医士出去,又于正屋的台阶上号集诸家人,下了严令,命阖宅上下,八个时辰内,无唤不许往正院来,不许在宅中高声言语。
第二百一十六章意外援手(一)
再进内室时,杏叶已替风灵换上了干净里衫,铺好了新的被衾,正收拾地下散乱的带着血渍的衣物,收着收着眼泪又滴下来。
杏叶见拂耽延进来,抱着一堆脏衣物从地下站起身,忧道:“延将军,咱们这一夜不归,宫里……”
拂耽延恐风灵听见了起忧,打断她道:“那些事自有我,你跟着操忙了大半夜,便暂先跟着管事往客房中去好生歇着。”
他既说了自会担待,总好过她一个婢子操心。杏叶如是一想,倒也安了心,跟着管事往客房去了。
拂耽延端着汤药,坐在睡榻边,她的脸堪比素绢,慢慢地转过眼来瞧他,不见平素眼里的灵动,仿佛连目光都很难聚集起来,嘴唇轻颤,细声问道:“你何时回的长安?我爷娘可见了……”
他伸臂将她自榻上捞起来,架扶着她的胳膊,“你先将这汤药吃了,我慢慢告诉你听。”
风灵乖顺地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儿将参气浓烈的汤药饮进。
拂耽延搁了药碗,摸摸她的手脸,又伸手入被衾中探了探她的腿脚,皆是一片冰凉,怕是那医士说的阴虚阳脱的急症将至。他稍一犹豫,便脱了袍靴,褪了里衫,光赤着上半身,只剩了一腰白绫裈裤。
“你这是作什么……”风灵虽无甚气力,仍是扎挣着别过眼去不瞧他。忽然被衾一动,火烫的身子带着她所喜欢的好闻的气息,一同落入被衾中,将她搂得紧紧实实,瞬时吞没了她四肢百骸沁出的寒气。
“风灵,对不住。”拂耽延的呼吸略有不稳,“我无意轻薄于你,只是你身上凉得紧,医士说你恐将气虚脱阳,我只想替你焐住热气。你便好好躺着,莫要乱动。”
风灵稍稍点了点头,顺势在他怀中找了个令自己惬意的位置,缓缓道:“阿延,我累了,你同我说说话罢,听着你的声音,我才不会想那许多,睡着后才不会做那些教人哀伤的梦。”
拂耽延将她往自己胸前带了带,伸手掖好她后脖颈的被衾。
“我昨日闭城时分才回的长安,本该即刻去面圣,到了两仪殿前,起居郎来告知,圣体抱恙,移至甘露殿内静养,不得见。才不过一日,杏叶便哭着跑来求救,亏得我回来了,我若未归,你这条小命岂不交代在了武侯铺里?”
“圣人他,确是卧病,教高阳公主气恼得不轻。”风灵枕着他起伏的胸膛,贪着他肌肤上的温度,眼皮酸沉起来,却仍撑着一丝明智:“你方才说,我阿爹阿母,予我带了什么话?”
“你爷娘……”拂耽延稍一迟疑,沉吟道:“并未怪你违禁入了长安,只愿你能安好。我向他们提了亲,将沙州官媒的合婚庚帖呈于他们看过。”
“阿爹可应准了?可有责怪?”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弱,呼吸倒逐渐沉稳。
“沙州诸事他们已从佛奴那处了然,当日情急之下,你我二人私下过了礼,实属无奈,他们并无责怪,也允了婚事。长安他们是来不得了,嘱你我好生度日,得暇回江南道望探。你爷娘皆是达识先明之人,得他们教养一场,也不枉你。。。。。。”
拂耽延低声缓缓道来,风灵的鼻息变得绵长平稳,搁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不觉滑落下去。他垂眸凝望了她一会儿,见她已睡得深沉,便自语似地将最后一句说完:“也不枉你称了他们这么多年的阿爹阿母。”
……
至次日晌午,有人轻手轻脚地叩了几下门,拂耽延一夜不曾熟睡,只是半睡半醒地假寐,门上的响动他即刻便听见了。
他偏头瞧了瞧身侧睡得安稳香沉的风灵,她神色恬然,眉间一派松弛,料想大约真未有噩梦纠缠于她,再摸摸她被衾中的手脚,皆已暖了过来。
拂耽延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颈后抽出,怕她就此惊醒,便又在她身侧轻放了一个锦靠。门上轻叩又响了两声,他皱起眉,揉着教风灵枕得酸麻的手臂,出内室去开门。
“昨夜我如何作的吩咐?”他跨出屋子,阖上门,带着些薄怒质问。
叩门的是老管事,满脸的惶恐,却又无可奈何地低压着声音回他:“禀阿郎,老奴记得阿郎的吩咐,知晓不该往正院来打搅出声,可,可是,高阳公主过府,老奴不得不来禀。”
既是公主来访,拂耽延总不好拒不见人。再者,高阳公主因辩机那桩丑事,此时本不宜抛头露面,这个时候登门,只怕与风灵的事脱不了干系。
“你在院外守着,不许人进来搅扰。命人去瞧瞧昨夜那跟来的侍婢起了不曾,她若已起身,便嘱她去灶房做些娘子平素喜欢的吃食,待她醒了好用些。”拂耽延一面往厢房去洗漱收拾,一面小声向老管事吩咐道。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拂耽延便换过一身常袍,凉水净了个面,往前厅去见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一身素缟似的月白襦裙,撤了惯常的高髻,只以素银发钗固了个螺髻,面上平静如水,瞧不出半点波动。她懒懒地倚在一张矮脚圈椅内,手边的案上有一盏氤氲着热气的茶汤,不过拂耽延向来不甚讲究,宅中既无好茶甜浆,亦无精巧细致的茶具,她毫无兴趣于这盏粗陋的茶汤。却也不因候等多时显出怨色,这于她倒并不寻常。
拂耽延大步踏进前厅,拱手见过高阳公主。高阳公主仍散在圈椅内,不过挥了挥手,算罢了礼,她身边另有一年轻妇人,匆忙从圈椅中站起,朝拂耽延端端执礼,“云麾将军可还记得妾身?”
拂耽延冲她抱了抱手:“玉勒弘忽不必多礼。”
玉勒图孜动了动唇,话语滞塞,才学会不多久的河洛官话越发的不流畅了。“突然造访,还望延将军见谅,只因风灵,风灵她昨日惹了些事端,又一夜未回宫。圣人未能理事,杨淑妃下令要寻,一问才知是教武侯铺拘了。武侯铺回说是教延将军带走……”
高阳公主对她不甚爽快的说辞很是不耐烦,坐直了身子径直问道:“拂耽延,我且问你,那位侍墨的顾娘子,是否在你府上?”
她问得如此直接干脆,拂耽延猝不及防,却也不瞒她:“确在我宅中,公主有何见教?”
第二百一十七章意外援手(二)
高阳公主动了动唇角,似笑非笑:“云麾将军果然胆壮,敢将宫人藏匿私宅中。”
“公主说笑了。”拂耽延躬身道:“她并非宫人。”
“哦?”这回她是真笑了,只是沙软的声音里头着凉意:“她随君伴驾,却非宫人,又非女官,将军倒是说说,她是何人?难不成同我一般,也是要常侍奉天伦的天家后裔?”
她这话听着仿佛是在刺探拂耽延此番江南道之行的结果,可又显得那样漫不经心,似乎并不将那结果放在心上,隐隐约约的还能教人咂出些自嘲的意味。
拂耽延心悬着风灵一夜未归后宫中的消息,不打算再同她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在下愚钝,猜不透公主慧思,不知公主来意,还望赐教。”
高阳公主从圈椅内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通往内院的边道:“你私藏了什么人,我懒怠理会。我只听闻昨日柳府门前大闹了一场,有人将柳姡У牡粘ぷ哟躺耍乙膊幌胫诶镌恢侨撕苁翘嫖页隽艘豢诙衿N浜钇痰娜怂等艘呀淘器饨幼撸也还吹酪簧唬咏槐鼐执佟!�
“公主与柳府的恩怨,在下亦无心理会,故这声谢,委实不必。”拂耽延跨出一步,挡在她跟前,“且她失血甚多,险些丢命,目下尚不便相见,公主见谅。”
高阳公主一挑眉,站定在原处。
玉勒图孜心下发急,却也不敢越过高阳公主,只在她身后向拂耽延道:“公主真真是一番好意,延将军何必……”
“既是不便,且罢了。”高阳公主懒洋洋地踱开几步,“她原也担不起我去瞧她,你且嘱她好生将养,不必着急回內苑,如今宫里人皆知她在我别院内调养,你们,好自为之。”
“如此多谢公主美意。”拂耽延抱拳施了一礼。
高阳公主凉薄一笑:“算不得什么美意,当初是我将她弄去那火坑中。造化弄人,还她一回罢了。”她忽然敛起了笑意,压下唇角道:“拂耽延,今朝我因那柳爽受了创,心里舒畅,好意提点你一句,內苑是什么地方,你理应知晓,你若当真着紧那顾娘子,尽快向圣人将她讨要了出来才是正经。”
言罢她撇了袖,也不说告辞,自顾自地往外走去。
“阿嫂……”玉勒图孜追了上去,惴惴请道:“我与顾娘子有些情分在,好歹在此见上一回方好。”
“去便去了,哪有那么多话。”高阳公主一壁脚不停步地朝外走,一壁嘲讽道:“枉你原是桀骜的焉耆王女,而今也教这长安城磨成平圆的了?”
玉勒图孜不同她顶撞,默然一屈膝,返身回屋。
纵是知晓玉勒图孜与风灵交情匪浅,拂耽延仍是不肯放她入内院。“玉勒弘忽见谅,风灵昨夜确实凶险,灌了汤药下去,医嘱若能得安沉一眠,便可稳固了气息,现下睡得甚好,不好惊扰了她。玉勒弘忽倘执意要见,也只得待她醒来方可入内室。”
高阳公主既已走了,玉勒图孜也不摆什么虚礼了,长叹着道:“玉勒明白延将军怨怪阿嫂为一己私利将风灵送入宫中,可她也救了风灵一回不是。况且,此番,将军该要谢她。”
她重新坐回圈椅内,自斟了一盏茶,压压心惊。“昨夜里房三郎归家,我听他说昭庆殿里的女子伤了柳姡Сぷ樱忸垦涸谖浜钇蹋乙惶慊帕耍胨ゾ壬弦痪龋煞咳赡桥撤颍凳裁春永锲鹆死耍豢稍豆郏蹩善私死锕摇G榧敝拢冶闼较胱牛潜缁蜕斜闶窃饬胰丝雍Σ哦嗣哐艄鞅囟ê尥噶肆胰耍显忠参纯伤怠!�
“你便去找她说情?”拂耽延听着不觉惊惘,高阳公主性子乖戾满长安皆知。
玉勒图孜认真地点点头:“我不过是侥幸一试,却不想她一听险些将柳爽诛杀了,并无二话,即刻便更衣进了宫。圣人病着,自是管不着內苑的事,她便去安仁殿面见了杨淑妃,今晨才回来。说在杨淑妃跟前已禀明,只称风灵在宫外与柳爽起了争执,动了刀器,受了些伤,恐圣人病中得知再生事端,便如方才她与将军所说,已将风灵接去自己的别院将养。”
拂耽延站起身,冲着玉勒图孜躬身抱手:“在下谢过玉勒弘忽。”
玉勒图孜自圈椅内跳起,错身至一旁避让:“哟,延将军这便太客套了,论说我与风灵的交情,岂有袖手旁观的理,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此间正说话,老管事小步跑来,“阿郎,阿郎,顾娘子醒转了。”
这一声禀,似乎将阖宅上下唤醒了一般,将才还静谧无声的内院霎时翻腾起来。拂耽延与玉勒图孜一同疾步走去,有仆妇提着粗布裙裾急匆匆地往灶房跑,杏叶端着揩齿净面的用具从正房出来,韩拾郎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嚷着煎药。
玉勒图孜跟在拂耽延身后进了屋,杏叶已将内室的帷幔挂起,好散散浊气。她一抬眼望见风灵一张寻不到血色的苍白面庞,骇了一跳,转瞬红了眼眶。
拂耽延确认过她气息还算平稳,正如那医士所说,若得一夜安眠,固住血气,便无碍了。他心底大慰,不负他整晚忍着毛躁慌乱替她焐住热气,到底是熬过来了。亏得如此,不若他将如何同她远在江南道,才将她托付予自己的爷娘的交代。
玉勒图孜几步冲上前,拉住风灵的手将她看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戳点着她的额角嗔道:“你可是昏了,光天化日之下,跑去柳府寻什么仇?若真有此心,也该先讲予我知道,咱们一起想个法子,绑了他出城再打死才是。”
风灵“噗嗤”一笑,拿开她的手:“我才好,你就来说这些疯话,可是要再勾起火来,再惹一回祸?”
拂耽延瞧着她们一本正经地打着无稽的谋划,忆起伊吾路押送途中,上二人一路斗嘴逞凶的情形,蓦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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