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原是风灵自沙州带来的大宛黑马,久不见主人,忽见了又嗅着血腥气,倒也通人性,走得又快又稳,不多时便进了怀远坊。
老管事在门前徘徊了许久,见马回来,赶紧上前牵住马缰。拂耽延托抱着风灵自马上下来,杏叶与韩拾郎便一同迎了出来。
杏叶红肿着眼要去看风灵情形如何,怎奈拂耽延身形高大,灯火不明,她瞧不清晰。拂耽延周身的戾气却是清清楚楚的,她是个机灵的,也不多废话,抹了把眼泪,只干脆地道了声:“我去灶房烧热汤。”
韩拾郎足有一年有余未见风灵,此刻相见却见她满身血渍,狼狈不堪,他本已能将河洛官话说得顺畅了,大惊之下磕磕巴巴地又冒出了高昌话,眼眶子立时便红了。“阿姊,阿姊这是……怎会成了这副模样……”
“挡着我做什么,她身上有刀创,快去找个医士来。”
拂耽延一提嗓,韩拾郎方才醒悟,自己果然是立在家宅门前,挡住了拂耽延的路。他忙不迭闪身让开道,从管事手里接过大黑马,上马寻医家去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伤情迫睫(二)
拂耽延稳步跑进正屋内室,家中并无婢女,只两名仆妇皆与杏叶在灶房内烧热汤,其余男仆也不好入内,只在门外等着吩咐。
风灵被放置在睡榻上,身体似乎已适应了创口上的疼痛,那尖锐灼热的痛感消散了不少。拂耽延将她放下时,她却犹拽着他的衣裳不放,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面颊滴落,打在拂耽延的衣袍上。
“你忍耐了这许久,怎就忽然跑去了柳府?”拂耽延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好教她身子借力依托。
风灵泣得厉害,口不能言,将手摊开予他瞧。只见她手中有一枚带利刺的小铜球,许是她用力握过,手心里有几处割伤,血已凝成了块。
“第三枚铜球。”她咬着后槽牙道,将白日里的怨愤又勾动起来。“米大郎教他们害了命。”
拂耽延从她手掌中取过铜球放置一旁,“小心着些伤口。”
“我也不知怎的,一见那铜球,脑子里便不住地想先前未生与阿满婆的死状,他们就是被这刺铜球害死,就那么横在街口,我眼瞧着,不能去救,也无法保全他们最后的体面。还有我阿兄一家,阿团那么小的孩儿,他们也能下得去手。那些人的样子,全在我眼前转,我……”
风灵将整个人蜷缩进拂耽延的胸前,一面倒吸着气,一面泣道:“我一时昏了头,只想着干脆舍了我这一己之身,拉着那两个祸首共赴黄泉,换得个干净爽快。可……可你说得对,我学艺不精,身手粗浅,还是难敌……”
拂耽延的鼻端重重地长吁,“你舍得下自己,可舍得下你余杭的爷娘?可舍得下我?你果真是犯了糊涂,那父子二人是什么东西,他们也配,能与你一同下黄泉路的,只有我。”
“阿延,阿延,对不住……”风灵的眼泪簌簌地淌,泣不成声,身子在他怀里剧烈颤抖起来。拂耽延辨不清她是伤口疼,还是心里更疼些,只能环箍住她,几乎想将她藏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肌骨将她护起来。
“阿郎,医士,医士来了。”管事跑着进院,在门外禀道。
“快请。”拂耽延小心地将风灵放下,匆匆拭去她脸上的眼泪。
头发花白的医士背着医笥进来要向拂耽延行礼,拂耽延挥手罢了他的礼,催他赶紧替风灵诊治。
医士放眼向睡榻上望去,满身血糊的小娘子躺在一堆被衾中,不必搭脉,只看她惨白的脸色也知是血流得过多了,亏了气血。
他上前略瞧了瞧她身上的伤,却见伤在大腿腰际,想要替她诊看也极不方便。
医士为难地转向拂耽延:“将军见谅,娘子失血大伤了元气,于内小人尚可开方用药调补,可那伤处……若由小人查看总是不妥,敢问府上可有会清创包扎的侍婢?”
拂耽延偏脸望望睡榻上的风灵,拧起了眉自忖,确是未想周到,这外创,怎能教医士来料理,他向外唤道:“去将杏叶寻来。”
不多大功夫,杏叶提着裙裾一路小跑来,惶惶然地被推进内室。内室只留了她与风灵二人,拂耽延与医士在帷幔外等着她替风灵褪下血衣。
她虽日常侍奉十分周到,可哪里见过这阵仗,早已慌了手脚,仅是风灵满身的血,已教她头晕目眩。
“快说一说这位娘子身上的创口如何,宽几许?翻肉见骨了不曾?”医士在外头催问。
杏叶哆嗦着手想去解开风灵腰间紧勒着的蹀躞带,可一片暗红血迹中,她也看不清伤口在何处,为解开蹀躞带,手中稍用了点力,风灵便在被衾中闷哼一声。费了好大劲,才将那缠人的蹀躞带解除了下来。
外头医士又催:“还请手脚麻利些,娘子气息不稳,耽搁不得。”
杏叶颤颤巍巍地去解她的衣裳,可慌乱之下连系带都找不到,每一翻动,风灵便吃痛地闷哼低呼。杏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哭着道:“婢子从未,从未见过此情形,也不知如何是好……”
帷幔“呼”地被掀开,拂耽延陡然冲进内室,沉声吩咐:“出去。”
杏叶一面如遇大赦往外退,一面心里犹豫,娘子毕竟还未同他成礼,女儿家怎好教人全看光了去。
拂耽延岂容她踌躇,手臂一挥,帷幔便在她跟前落下。医士将发怔的杏叶推了一把,“快去与你家娘子取热汤来,再遣个人去我铺中取当归、黄芪、独参来,速将当归补血汤熬出一大碗来。”
杏叶授命抹着泪眼,忙忙地跑出去,出屋子时正听见一声清脆果断的布帛撕裂声,她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内室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拂耽延探臂捞起瑟缩在被衾中的风灵,让她半身倚靠在自己身前,露出被伤了的一侧。他的手在她的创口前滞住,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会有一阵痛,不必强忍,痛便咬住这里。”
风灵在他肩窝中微弱地摇了摇头:“你动手便是,我不痛。”
拂耽延将心一横,捏起她腰际的衣袍,猛向两边扯开。
“嘶”地一声,风灵身上的胡袍被撕扯开来,果然一阵剧痛袭来,她握紧了拳头,将指甲嵌入掌心的伤口中,想教腰际的痛感分散开来。
这一下,倘换作是五大三粗的军士,也难免嚎叫几声,可硬是不闻她叫唤,更未咬他的肩膀,只是拿额头死死地抵住他的肩窝。
“可还能受?”拂耽延俯身去看她,见她颈间额角布了一层细汗,触手寒凉,口唇面颊较方才又灰白了些,血色难觅。他腾出手,将那身被扯开的胡袍从她身下拽出,弃于地下。
风灵急促地出着气应一声“无妨”,她胡袍下尚有一层白绫里衫,亦染了暗红,犹如腰间缠了一大朵艳色的牡丹。
拂耽延深深吸气,好似受了伤的人是他。果断的两回布帛脆裂之声,和着风灵变了调的一声惨呼,紧跟着的是拂耽延惊慌的急唤,“风灵,风灵,这便好了。”
“将军,可瞧见了娘子身上的创口?”医士在外头紧追着问道。
第二百一十五章伤情迫睫(三)
拂耽延敛神去看,在瞧见伤口之前却先瞧见了她溜光的肩头,展露无遗的大半边身子。平素身子裹在衣衫下,看着略显单弱,原来倒也不瘦,肌骨匀称,细白正如江南出产的糯米粉丸,胸前美好流畅的线条在细绢诃子下若隐若现。
他突然就一怔,目光再无法移动,臂上的肌肉发僵,浑身的热气瞬时往上腾。风灵的脸在他肩窝那处埋得更深了些,身子似乎在细颤。
拂耽延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去验看她腰际的伤。弯弧完美的腰线上血糊糊地横着一道刀创,先前流了不少血,被蹀躞带紧勒住后血流得缓了,此刻伤口上压力消失,血水又慢慢地渗出不少。拂耽延心头似被什么狠挠了一把,执起被他撕烂的白绫里衫,谨慎地轻拭去周围的血污。
“创口齐整,不见外翻,长四寸许,大约有两指深,未伤及器脏筋骨。其余几处皆是皮外浅伤,不打紧。”他向帷幔外的医士描述道。
“幸好幸好。”医士大松了口气又问道:“流血可能凝住?”
“淋漓不断。”拂耽延答话的功夫,沁出的血水已将他手中的白绫打湿。
“将军莫急,小人这便开方。现有的止血创药只是寻常之物,将军府上若有更好的不妨先用上。”医士翻弄了一阵医笥,忽想起这是位领兵的郎将,见惯刀枪剑伤,家中的创药只怕比他的要好许多。
杏叶端着铜盆进来,送入内室,假装未见风灵光露大半倚靠在拂耽延胸前的身子,强作镇定道:“延将军且出去罢,婢子好替娘子洗濯。”
“你替我作个下手即可。”说罢拂耽延指了指铜盆。杏叶赶忙将温热的布帛挤出一方来递至他手中。
烧热汤的仆妇端了另一盆干净热汤进来,杏叶又忙去换过水。阖宅上下除开两名灶房的粗使仆妇,并无一名婢子,一应所用只杏叶一人旋风似地奔进奔出接应着。
他一壁仔细地将风灵腰上腿上等处的血迹抹拭干净,一壁吩咐道:“外头矮床后的箱柜内有一只秘色瓷瓶,你去与我取来。”
杏叶又拧了一块布帛予他,跑出去取回那瓷瓶。
这一瓶,正是拂耽延出使江南道前风灵赠与的,康家特制的伤药。此药拂耽延在莫贺延碛中用过一回,虽说奇效胜过任何他所见过的创药,可洒落伤口瞬间的剧痛,也是远胜过旁的药。
他咬住瓶上的塞子拔开,在风灵耳边低声道:“你爷娘有话带予你,你好歹忍过这一遭,我便讲予你听。”
风灵抓起他的衣裳,咬在口中点了点头。
拂耽延咬牙翻转手腕,将药酒尽数倾倒在拭净的伤口上。
药酒渗入创口中,仿若无数吃肉的虫子钻入,恶狠狠地啃噬她的皮肉,那痛顺着血肉游走至骨头,在她的脊椎上迅速蹿过,所过之处一片寒意。
风灵只忍了一两息,便再撑持不住,松了口中的衣裳,凄厉地连连惨呼,大口大口地吸气,几乎来不及呼吸,帷幔外众人听得皆浑身发凉。
拂耽延扔开瓷瓶,一手隔着干净布帛用力捂住她的创口,一手揽住她的身子裹进自己怀中,不教她看见他眼里泛出的红。他想说些什么抚慰一番,可喉咙里发干,发不出声,脑袋里空荡荡的只一个念头,他要令柳爽所受之苦痛,倍于风灵。
过了片时,风灵因疼痛而起的喘息渐渐平息,再看那创口,血果然不在往外渗,薄薄的一层血痂已然结了起来。
风灵渐渐找回了一点点知觉,在拂耽延怀内稍动了动,一开口那声音里却能听出她气力单薄:“阿延,我阿爹阿母说什么了?”
拂耽延在她光滑的后背上摸出一手冷汗,又觉自己衣裳前襟尽湿,一低头见她发髻散落,发丝湿湿地黏在面庞上,他衣裳上的***便全是她发间冒出的冷汗。
总算是熬过了,他臂上的力道渐收了起来,抚着她黯然失色的面颊,将湿发拂开:“不急,总该先换上衣裳。”
风灵猛然惊觉,自己的外袍里衫俱已成了一堆被弃在地下的脏污烂布,腰、腿、臂皆光光地露在拂耽延跟前,仅剩了胸前那一抹单薄的诃子作遮挡,还透湿紧贴在身子上。
她恨不能立时钻进被衾中,可身上提不起一丝劲,连抓些什么来遮羞都难办到。不知是冷还是羞,身子不能受控地微微颤抖,连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拂耽延唤了一声杏叶,杏叶便抱着一床新的被衾走进来。方才情急,且风灵疼得神智迷离,杏叶尚能进出换水换布帛,现下风灵醒了神,杏叶一进内室便红了脸,埋头换了睡榻上的被衾。
随后又抖开一身长大的白绫里衫,含含糊糊道:“匆匆忙忙的,找不着合穿的衣裳,这是……这是延将军的衣衫,娘子且先将就着。”
拂耽延扶住风灵的肩膀,在她身后塞了两个大锦靠,便起身往外间去同医士说话,好让杏叶替她更衣。
医士见拂耽延出来,上前抱手道:“这血虽是止住了,凶险却未过。娘子失血过多过久,脏阴太虚,阴虚则不能微阳,阳亦随脱。有形之血不能速生,无形之气应当急固。府上那位少年郎将已往我铺中取来了独参黄芪等物,汤药将得,趁此大血甫止之际,阴虚寒咳未作,急急饮下。若得五六个时辰熟睡,则新血可从心而生,娘子便无大碍。”
“另……”医士顿了一下,夷犹道:“这位娘子气血亏折得厉害,补养还需时日,至少一年内,莫要怀胎生产,不若,母子皆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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