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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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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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一部分内脏而已才可能不这样,可我又怎能不在它体内,不是它的一部分内脏而已。
  爹一直在窗外把脸压在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一出考室他就面色发白地跑过来:
  “咋个的咋个的呀?你要上厕所啥?那你快去快回……”
  “我交卷了。”
  “交卷了?为啥呀?连一道题你都做不来啥?老师们都说了一二题比较简单呀,凭你平时的成绩你只要反反复复阅读和思考它们还是有可能做得出来的呀!快进考室去快进考室去,去给老师认个错,求个情,叫他把考卷还给你。千万不要自己就放弃了呀!对做不来题的考生老师们反而会很宽容,不会那么严格按规定办事,只要你懂礼貌、谦虚老实,显出自己无能、无本事……”
  我知道说出下面的话会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是被我的“自己”控制着的,我对我的“自己”绝对无能为力,所以,我还是就在这个时候平静、简短、客观地说:
  “我全做起了,而且都是做对了的。”
  我的监考老师拿着我的考卷大步走出考室向一间办公室走去,在我说上面那句话时刚好走到我们身边,他本能地停了下来,完整地听完了我说的什么才走的。我知道说出了它,对我已经注定的命运是火上浇油,就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这样说,我说的就会被拿着我的考卷去办公室的我的监考老师听见,他还会停下来听完整了才会离去。
  爹的脸色则由白转成蜡黄了。等我的监考老师一过去了,他就低下头来声音发抖地问我:
  “刚才你说的话那个老师听见没有?我发觉他好像在我们跟前有意立来的,是不是?”
  “好像是,”我说。
  他呆若木鸡。我感觉到他的三魂七魄都在这个时候没了。可他并不甘心,过了一下又有气无力地说:
  “他是不是就是你们的考室的监考老师?手里拿着的是你的考卷?”
  我不置可否。两父子相对无言立着。我感觉到这时候我们是多么孤单、无奈、可怜。过了一会,爹才像声音从好远的地方传来地说:
  “娃儿,你又犯错误了。你怎么可以说你做起了,还全做对了。”
  我的背脊骨都凉了,那是只有在地狱里才会有的凉。爹说的使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了我那样说,并且恰好在那个时候那样说的错误和这种错误所可能的后果的严重。但我能干什么呢,只能无止境地让那我深陷其中无从自拔的地狱的寒冷加大、加强、加深、加重,直到它最大可能的结果。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第56章 太阳·第三卷 、自毁前程16 
  16
  我和爹就这么相对默默无言地站着,我的监考老师从那间办公室里出来了,看也不看我们地从我们身边过去了,跟着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几页纸,一看就知道是我的草稿纸,拿着这几页纸又进了那间办公室,又出来了,进考室去了,这几次从我们身边过往,他都看也没看我一眼。一会儿后,那间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位老师,对在外边负责考试的保卫和保安工作的老师叫道:
  “李老师!陈老师!叫你们二位到办公室来一下,叫李老师先来,陈老师去把蒲老师、郑老师、敬老师、涂老师都叫到办公室来!要快!”
  一会被叫到的老师们陆续进入那间办公室里去了。规定不能进入“白线”,只能在“白线”以外等着的家长们都看出味儿来了,开始越过“白线”向这边过来了。从我们这里看去,办公室里黑黑的,但里面却似乎是那样让人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已经有两位家长移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口了,探着头在往里张望。爹也忍不住了,也去那办公室了,还进去了,他一进去就像融解在那种黑暗里,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这时候完全可以离开回家去了,这是我的权利。是的,在这个时候离去了结果也许还要好点点。但我终于没有这样做。我必须做到底,坚持到底。我因为对等着的那东西的极度不祥的预感——或者说绝对的知道——而身上微微抖着。
  过了好一阵子,一位老师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门口,冲着我叫道:
  “喂!喂!你就是张小禹是不是?请你到我们办公室里来一下!”
  办公室里其实并不黑,倒很敞亮。总负责这次考试的那位老师坐在办公室桌前的藤椅上,虽很严肃,一看就知道是权威的代表,却也是一副平静、轻松、闲适的样子,多少让我放松了点。另有五六位老师在他周围或站或坐,我一进去他们就都显出一种对我的敌意。总的说来,他们是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爹像一个犯错误的小学生立在老师面前一样地立在总负责老师面前,我一进去,他把我让到他前边,把他的位置腾给了我,小声亲切地对我说:
  “站好,像我平时教你的那样。老师问啥你就答啥,要有礼貌,要诚恳老实。”
  总负责老师看着我冷冷地、公事公办地、充满了审讯味道地开始了他的讯问:
  “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禹。”
  我回答得礼貌平静,不卑不亢,但是,我的名字,张小禹这三个字无论从别人口出来还是我自己说出来都会令我如见鬼一般。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名字都老早就于我是鬼一般的东西了。
  “你是我们今天考试的一名考生?”
  “是的。”
  “你的考号是多少?”
  “109号。”
  即使我这个考号因为是我的考号也于我如鬼一般,向我散发那样一种地狱里的冷气。我感到凡是我和我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是我的东西,都在向他们、向世界散发这种冷气,所以,他们才注定了像这样和接下来那样对我。
  我的考卷,还有我那几张演算题的草稿纸,在总负责老师的办公桌上已经被弄得皱巴巴、脏兮兮的了。总负责老师拍拍我的考卷说:
  “这张考卷是你做的?”
  “是的,”我瞥了一眼答道。
  总负责老师突然就有些冲动了,猛拍着我的试卷道:
  “你应当走过来看清楚了再回答!”
  一位老师轻嘲地笑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是他的!”
  其余的老师也都笑了,只是没有笑出声。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些笑对我有多冷啊,向我散发怎样的冷气啊!
  爹低低地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开导道:
  “你要过去认真仔细看几遍。一遍不够,要几遍,每一遍都要认真仔细,就像我平时教你的那样。要等看清了才说是不是你的。”
  我没有动,只是那么直直的、平静地站着,尽管双腿完全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
  总负责老师克制了他的失态,恢复成原来那样子。他又问道:
  “那你再说说的你的考号是多少。”
  爹连忙又低低地俯下身来对我轻声细语地说:
  “娃儿,老师指的是你今天考试的考号。你要认真、仔细想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等了一下又回答道:
  “109号。”
  其实,他们要我这样看清楚和想清楚了再回答是没有错的,因为对于我,凡是我的东西或和我有染的东西都是鬼样的,我要运用理智强迫自己把它们当成人世间的东西才能够说出它们,即使如此,在总体的态度和行为上,我是绝对做不到就把它们当成人间的东西而不是鬼界的东西对待的,这实在是我没办法的事情。
  总负责老师把我说的考号和那张考卷上填写的考号对了一下说:
  “现在我们就算初步认定这张考卷是你的。那么,我现在问你,这上面的题都是你今天在考场上由你个人自己做出来的?”
  “是的。”
  几位老师又都似乎觉得真好笑地笑起来,只是没有笑出声。
  总负责老师突然提高嗓门声音也有些变了调地说:
  “你可能并没有明白我向你提的问题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份考卷是不是你本人,也即是你独立完成的。很显然,这份考卷上答题的笔迹是你的笔迹,因为我们对证了你算题的草稿纸,两者的笔迹是吻合的。这一点我们并不怀疑。我们是尊重客观事实的,只要它是客观事实。今天把你叫到办公室来,是要由代表负责这次考试的全体老师,也代表学校的领导的我来问你一些问题。我本人姓钟,你可以叫我钟老师。我是受学校领导委派全面负责这次考试的,包括出题、监考和试卷评审工作。现在我就代表负责这次考试的全体老师及学校领导来向你提问,我只会提一些一般性的问题,你不必害怕,更不能有对抗心理,要放松下来,本着与我们合作的诚实态度来回答,你听明白了吗?”
  我可能点了点头,也可能没有。我以也许只有我才有的本领把一切都转移到心脏里去了,心脏里时而如火烧,时而如冰窖,但我的外表却很正常,并且越来越正常,只是腿有些发抖。
  “好,我现在来问你:你这份试卷上的各题的列式与答案是不是抄别人的?比方说,抄你左右或前后邻桌考生的?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本着我已向你讲明的那种态度。目前我们还不需要你回答别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以好像十分天真的语气说:
  “我这份试卷有什么问题吗?”
  这当然还是那个主宰着我的一切的魔鬼让我这么回答的,在这个魔鬼的统治下,我要像人世间的人们、“我们的世界”的人们那样说话或回答问题,即使并无不可能,不知还需要多少年,这世界还得对我做出多少努力。我一这样回答,全场顿时一片嘘声,连门口的家长也大惊小怪地嘘起来。这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家长。
  “你的试卷本身没有问题!”总负责老师差点跳起来,大声喝道。跟着又克制了自己,好像极为耐心地解释说:
  “今天考题的标准答案还没有出来。但我们找来几位教数学的,也是负责这次出题、评审的老师,对你这份考卷初步做了评审。初步评审的结果大家一致认为你这份试卷各题的列式与答案都是完全正确的。从某个角度看,我们可以说它丝毫没有问题。而且有些题,从试卷本身反映出来的情况看,还采用了连我们都没有料想到的更简捷的方式方法做对了,也就是这些方式方法让我们都有些意外。但是,所有这一切又都是你在考试开始不到半个小时内做出来的。这些就是我们要向你提些问题的原因。据你的监考老师反应,你确实是在考试还不到半个小时就没有动笔了,是坐在那儿等到半小时到了交的卷。”
  听了他们最后一句话,所有老师们都那样笑起来,好像就凭这一条就什么都已经清楚了,没什么说的了。门外也有许多家长附合地笑起来,只是听得出来笑得很不自然,还有一位样子长得很粗的家长说了声:“人家娃儿原来全做对了的呀……”但立马知趣不做声了,还本能地往人群后边躲去。
  “我没有抄任何人的,这难道会有错吗?”
  我那样平静、天真、声音清亮、就像电影里的那种“我们的好孩子”地答道。
  老师们顿时愤激起来,一遍不满的、厌恶的、声讨的议论声。门外的家长们也群起了议论,好像有人在说我这样就再对也不对了,首先就态度不对。好几位老师站起来了,轻蔑、厌恶使他们都扭歪了脸,一位老师拉长了声音叹道:“啥子玩意儿啥子意儿啊,没见没见过!”一副再也看不下去欲走掉的样子,却终于没有走掉。
  “张小禹!”总负责老师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大家立刻安静了,但还是有老师在小声咒骂我。
  “好!既然你张小禹今天采取这种态度,那就可以向你讲明白了!我们是冷静、客观、公正的,已经为你考虑到了一切情况!”
  总负责老师满腔怒火地说,然后拍着我的试卷继续说:
  “如果这份试卷上这些答题是你个人做出来的,那么为什么没有一题有运算过程和步骤?根据我们历来的教学经验,考试中照抄别人答题的考生一般都不会抄上步骤,只有列式和答案,因为他们不可能偷看得那么仔细,只求看到主要的。这一点无论在理论上还是事实上都是成立的,是所有搞教育的人的共识。你总不会认为我们在这一点上也会错吧?就算你是个历史上从来没有的例外,我们也并不排除这种可能,也许所有考生中有那么一个,他比所有考生都聪明。但是,为什么连你的草稿纸上也都没有那些过程和步骤?试卷上没有,草稿纸上总该有吧?我们认真仔细核对了你的草稿纸,但上面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数字,完全没有首尾一致性,分明是做个样子写上去的!
  “你不能否认,我们谁都不能否认,答题必需经过一个客观、明确的过程才能完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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