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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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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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娃禹娃禹娃你快坐下呀!你在干啥呀!再不坐下就被人发现了呀!”
  我对他说我座位上没有凳子,他探长头证实了我的说法。却不信,要窗边离我近的同学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这同学没有对他明说什么,但以某种神色让他明白了他看到的没有错。
  他连忙跑向那正个个怒不可遏的老师们了,陪着笑脸向他们解释,说某某号考生是他的娃儿,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我是谁就这样让他们知道了,我背脊梁都在阵阵发凉。爹也没有直接、明白地向他们说我座位上确实没有凳子,而是拼命讨好他们:“老师,老师,各位尊敬的领导、老师,我也认真地看了一下,他好像基本上还是诚实的……他有错,他确实犯了错……但是,各位尊敬的领导、老师,是不是先调查一下再说……如果他说了假话,再处理他也不迟……”
  他们的态度并没有改变,爹在他们面前是那样渺小,那样低他们一等。不过,气氛表面上还是有所缓和。我感到这多少还是和爹毕竟也是教师,和他们是同事有关的。
  一位老师,以显然不只是要验证我还要验证爹是不是在帮助我说谎的劲头进来了,到我座位前把我座位上到底有没有凳子看了,也看清楚了。可他出去后却是这么说的:
  “你们大家说怪不怪啊!怎么全体考生就他一个人没有凳子啊!这怎么可能啊!负责桌凳的老师有好几位,他们没有把哪一个考室反复仔细查看过啊!难道凳子自己会飞了不成!怎么又恰恰会是他啊!”
  他对“他”的强调简直让人头皮发怵,我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了。敢肯定我的汗毛是真的倒竖起来了。经他这么一说,老师们不是安静了,而是七嘴八舌嚷个不停。爹在他们中间就像一个可怜的小丑一样跑来跑去给他们说好话,以求宁事息人,以求他们放过我,但看起来,他倒像是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没人拿他当回事,包括他分明说了他也是个老师,他和他们毕竟是同事之类的话。好几位老师在大声嚷“把他弄出来弄出来,弄到办公室,找主要负责人来!”“叫他出来叫他出来,他的事只能在办公室由学校来解决了!”
  “他最后一个慌慌张张不知从哪里跑来,这个考室跑了又跑那个考室,一到就说他座位上没有凳子,而他座位上又恰恰没有凳子,全体考生就他一个人没有!”
  “不要说那么多,我看他是故意的,他有对立情绪!吊儿郎当、马马虎虎、神不守舍!”
  显然是一位刚到场的老师一听说了什么就叫道:
  “取消他的考试资格,叫他到办公室写检讨!”
  负责这次考试的桌凳的老师终于知道情况了,来了,才到我座位上一看,出去也不是直接说明情况,而是说:“怎么会啊?怎么可能啊?好奇怪啊?”等等,跟着,像是被激怒了似的,不是去给我找条凳子来,而是立刻把所有的考室都查了遍,来汇报说再也没有哪儿差凳子,又到我们考室把别的考生查了,出去汇报说我们考室也没有第二个考生座位没有凳子,剩下的就是没完没了的“怎么会啊?怎么可能啊?好奇怪啊?”
  老师们似乎到这时才相信我座位上确实没有凳子,但他们的激愤,对我的激愤依然如故。负责凳子的老师到另处找了找,说没多余的凳子了,老师们也都纷纷说他们拿不出凳子。我的问题没人给我解决,对我的谴责和愤激却仍在一浪高一浪,似乎无法预测会有什么结果。
  实际上,如果这时候事情以某种方式结束了就好了,比方说真按他们说的取消我的考试资格。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哥哥背着我那个小背兜出现了。我朝窗外一看见他,我就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是沉入到更大的不祥的体验中,更感觉到黑暗的宿命之神的存在,它将我攥得有多紧。
  爹一见哥哥,就像在急风巨浪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对老师们说我就坐在他大娃儿背来的背兜上考试,并立马就把背兜给我拿进来了。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了,但是,看到爹把我的小背兜给我拿来当凳子坐,我还是感觉到他给我送来的是死神,他就这样把死神亲手给他儿子送来了,而他对他这儿子寄予着的可是无限的希望和梦想,但我又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第55章 太阳·第三卷 、自毁前程15 
  15
  我总算是坐下了。但是,对于我来说,别的考生都在他们所说的“我们的世界”里,在“我们的世界”的考室里、考桌前,坐在“我们的世界”的凳子上,我却是坐在我的“自己”的世界里,我“自己”的考室里和考桌前,坐在我“自己”之上,彻底和完全地在我“自己”之内。这不是抽象的,也不是一种想象,而是一种绝对现实以绝对具体、生动、有力的形象摆在我面前的。
  具体地说就是,我在一个奇形怪状的透明却并不是完全透明的怪物体内,就像我是这个怪物的一部分内脏,这个怪物的身体除了这部分内脏外其余部分都是透明的,只是不是完全透明的。这当然是我的幻觉了,可是,它于我却不仅是压倒性的真实,而且,我还不能怀疑,这个怪物他人现在还看不见,但是显然已经于潜意识之中感觉到了,不然他们不会那么对我,并且,他们像我一样看见它是迟早的事情。
  对这个怪物是无法形容、无法言说的,只能简单而抽象地说它就是宇宙之恶的化身,存在之恶的化身,是魔鬼或至少是魔鬼的前态那样的东西。总之,不是一般的现实之物,却对于我是绝对的现实之物,对于我的感官、心理、情感、判断、思想、精神等等一切都是绝对的真实和具有压倒性的力量。它就是我的一切,我的世界,我是走不出它的,我在哪儿它在哪儿,可以说,我还真的只是它的一部分内脏而已。
  但它也像是一种气体。这个意思是说对外界的东西,只要在它所在地方,就能够把它们“罩”在它里面,只不过,它们的性质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甚至是完全改变了,只不过徒有其表罢了,完全成了它的一部分,就跟我是它的一部分一样。比方说,这时候,除了我屁股下的我的小背兜外,在考试时间内归我用的这张考桌也成了这样的了,成了这个怪物一部分内脏了。这是完全看得见的,具体的。发试卷的钟声响了,一两分钟后,我面前也有一份试卷了,我也眼睁睁地看到这份试卷变了这个怪物的内脏了,再也不什么试卷不试卷了。这也是完全看得见的,绝对无法否认的。
  我以无限的意志和平静忍耐着,忍耐这本是爹所说的那种“我们的世界”,也就是所有其他人的世界的桌子和试卷竟成了我这个怪物的内脏。这个怪物是相当大的,我附近的考生,还有他们的桌子、凳子、试卷都在一定程度上是“罩”我这个怪物之内的,或至少和我这个怪物挨着的,我的的感觉是,他们虽然看不见我这个怪物,但他们不可能感觉不到,而且,他们还完全可能看见了,只是没办法而必须忍耐而已,就像我忍耐我自己一样。
  所以,我还在以绝对的意志和无限的平静忍耐我对我附近的考生们造成的伤害。我还感觉到我这个怪物是散发气味的,这种气味现在已经弥漫于整个中心校了,叫所有的考生和老师都在忍耐,如忍耐一种恶臭,一种空气污染。对于我来说,这也就是我座位上没有凳子老师们会那样大光其火的原因,当然也是爹一向那么待我,今天来考试的一路上那么待我的原因。他们像那样,是我震惊的,绝对不可能认同的,但又是我会以无限的平静接纳和对待的,因为它们对于我都是绝对“合理”的、“必然”的,是我注定的“命运”。
  我的上身如标杆、如岩石,但我桌下的双腿却抖得如筛糠似的,就因为这种忍耐。还因为我的怪物本身它里面很冷,也许它实际上就是一种冷。没有人知道,我也不可能让人知道,我已经不再记得被阳光照射是什么感觉了,因为对于我阳光只是透过这个怪物射到我身上的阳光,这阳光不仅不再有温度,而且也整个变质了。现在,我在忍耐的还有我手中的考卷。考卷上字虽然因已经是我的怪物的体内的东西了而显得有点模糊,或者更确切地说,显得多少不再是人间的字而是阴间的字了,但还是看得清楚,内容也没有发生变化,不影响我的阅览。
  我把所有考题浏览了一遍,它们很简单,太简单了,和我的预感差不多。当然,这不是说他们把它宣传成那样就名不副实,而是它们对于我来说太简单了。但是,我的双腿抖得更厉害了,我的怪物体内的那种寒冷度增加了。这是因为我不得不面对,对这套题,我绝对不能以我将一定会那样做地做它,像我将一定会那样地去做它,就是在跳万丈悬崖,就是在把自己毁掉,毁掉前途,毁掉考上大学脱掉“农皮”,毁掉爹和我的家对我的期望,毁掉我的人生。我要的是什么,我读书为的是什么,我考这试、参加这竞赛为的是什么,就为了在这人间有成就,有前途,考上大学,脱掉“农皮”,不再受到歧视,不再受到今天这些老师们的这种对待,把我们家,我的爹妈兄弟们从他们现在那种境况中解救出来,但是,如果我按已经注定了的那样答这套题,这一切就会在今天毁于一旦。我为这个抖得厉害。
  一定不能按我已注定的那样解答这次的考题,但是,要这样,前提条件就是我必在那“我们的世界”,必须阳光是直接照射在我身上的而不是透过这个我只是它的一部分“内脏”的怪物照射到我身上的,必须是我不在这个怪物体内、不是这个怪物的一部分“内脏”,必须是这考题完全和在别的考生手中的考题一样,而不是像在我手中的一样,已经不能说是考题不考题的东西了,在一种决定性的程度上都不再是人世间的东西而是阴间的东西了。只有在“我们的世界”,在这个怪物之外的世界里才有人间,有社会,有学校,有农民和非农民,有考大学和考上大学,有前途,有一切,也才具有考上大学、脱掉“农皮”、改变命运的可能性。
  我的双腿剧烈地抖着,感觉越来越冷,越来越在寒冰地狱里面。但我的上半身却是一个标准的学生和考生。钟声响了,高音喇叭里宣布阅题时间结束了,现在可以开始答题了。我们的监考老师也做了相同的提示。我提起笔来开始答题,一小会就把所有题做起了,这时候考试时间可能才过去十来分钟。
  但这十来分钟于我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因为我不是在按绝对不能那样答题的方式方法答题。答好题后,我没有检查我答的题,只是以一个标准的学生和考生的样子坐在那里平静而耐心地等待着。可我却知道我应该做的是反反复复检查我答的题,哪怕是假装反反复复检查我答的题,直到整个考试时间结束,或者说直到老师宣布考试时间结束,这样,我已经犯下的错误就还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挽回和弥补。做不到这样,也至少可以检查几遍,至少让监考老师以为我检查了几遍,但是,我没有这样,一直端坐着,平视着前方,对我的试卷看也没有看。
  在我的怪物里面我也不可能不这样,只要我是我“自己”,只要我还被我的“自己”统治,我就是灰尘,甚至灰尘也不如,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到,做什么都等于零。我只有平静地承担着我的绝望。又十多分钟过去了,钟声响了,高音喇叭里宣布考试时间已过去三十分钟,还没有进入考场的考生不得进入考场了,作自动退考对待,而考场内的考生,如果自愿,则可以交卷了。等高音喇叭里的声音停止了,我站起来走向讲台,去向监考老师交卷。我始终也做得是一个标准的学生和考生。
  监考老师以为我有什么看不懂的要问他,始终都在他脸上的那种对我个人的极端鄙视的神情有所缓和,还问道:
  “你有啥问的?”
  我简短、礼貌地答道:
  “我交卷。”
  一脸蔑视的他很高兴地笑起来:
  “一道题也做不来是不是?”
  我以标准的学生和考生的腔调简短、礼貌地答道:
  “我做起了。”
  他接过卷子去以沉思的样子阅览我的试卷。我则走出了考室。我知道一切已经成为定局了,感觉到周围一切都在变黑了,变成阴间笼罩下的东西。我是多么恨自己和对自己多么绝望啊。都是绝对不能做的,但它们都已经做了。只有不在怪物体内、不只不过是怪物一部分内脏而已才可能不这样,可我又怎能不在它体内,不是它的一部分内脏而已。
  爹一直在窗外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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