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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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吃的女人-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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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杯子全用掉了。她拣起一个脏杯子,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斟上一小杯威士忌。她心里觉得很放松,有一种无牵无挂的浮动感,就像躺在池塘里水面上一样。她走到门道里,倚在那里向房里望去。

“我应付得还行,应付得还行,”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使她很有几分诧异,但更使她十分开心。客人们都在那里(她眼光扫了一下,发现只缺了恩斯丽和费什,哦,还有伦,不知道这几个人到哪里去了),一个都不少,大家的举动跟出席别的晚会没有两样;她自己也是如此。这些人都在支持着她,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浮动,不用担心沉下去,她感到自己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这使她很踏实。她心底不由对他们大家,对他们清晰的体形和面容充满了温情。她平时都看不大清他们的模样,这会儿,仿佛有一盏聚光灯照着似的,她把他们大家看得一清二楚。她甚至于对那些太太以及一只手正在做手势的特雷弗,还有办公室里的几位同事都产生了好感。

身穿一身亮闪闪的淡蓝衣裙的米丽在那边笑着,艾咪并不知道自己的衬裙边沿露了出来,还在四处走动……彼得也包括在内,他手上还捧着相机,时不时举起镜头照相。他这副模样使她想起了家庭电影的广告,一家之主的父亲花去一卷一卷的胶片,拍摄的无非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的镜头,人们笑着举杯祝酒,孩子们庆祝生日晚会……有什么题材能比这更好呢?

那么,这就是他的内心世界的真实反映,她快乐地想着,这就是他将来的模样。

隐藏在他的外表之下的这个真正的彼得,并没有什么奇怪,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只是这个可以朝夕相伴,开开心心地过家常日子的男人。这个在家庭电影中常见的典型角色。是我唤醒了他的内在本性,她想,是我挑起了他的热情。她喝下一口威士忌。

这可是一番长长的找寻。她透过时间的走廊,一个个房间追寻过去,这都是一些长长的走廊,大大的房间。一切似乎都放慢下来。

她沿着走廊边走边想,要是彼得真是那样,他到四十五岁时会不会挺着个啤酒肚呢?他在星期六会不会马马虎虎套件衣服,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裤到地下室他那小车间里干活去呢?这一形象很令人安心,他会有业余爱好,他会舒舒服服的,他会像别人一样。

她打开右面一个房门走了进去。彼得在里面;他四十五岁,头顶已经有点秃了,但仍然可以认得出这是彼得。在明媚的阳光之下,他站在烤肉架旁边,手上拿着一个长叉子。围着厨师的围裙。她仔细地在花园里寻找自己,但是她不在那里,这一结果使她大为扫兴。

不,她想,一定是走错了地方,肯定还有其他的房间。现在她又看到在花园另一边的树篱上还有一扇门。她穿过草地朝那里走去,在经过那个纹丝不动的人影身后时,她看到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砍肉的大刀;她上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又回到了彼得的起居室里,手上拿着酒杯,倚在门框上,房间里还是那些客人,还是那么吵闹。只不过这会儿那些人显得更清楚,轮廓更为分明,距离更远,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大家都准备回家了。一长排太太们穿着大衣,从卧室里走出来,趔趔趄趄地走出门,跟在丈夫后面,一边互相道别。那个身穿红衣服毫无立体感的小女子是谁?她的姿势就像邮购目录上的纸做的女人,微笑着转过来转过去,在大片白白的背景上折腾……不可能这样,应该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她又跑到下一扇门前,猛地将门拉开。

彼得在里面;他身上是一套考究的深色冬装,手上拿着相机,不过这会儿她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再没有别的门了,她伸手到背后去摸门把手,不敢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只见他举起相机瞄准了她;他张开嘴巴,露出了满嘴的牙齿。接着一道眩目的亮光在她眼前一闪。

“别这样!”她一声尖叫,用手臂遮住了脸。

“怎么啦,亲爱的?”她抬起头来。彼得站在她面前。真的是他。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我吓了一跳,”她说。

“你不胜酒力了,对吗,亲爱的,”他说,口气中既是怜爱又有些着恼。“我整个晚上一直在拍照,你该习惯这件事的。”

“那张相片是照的我吗?”她问,温顺地朝他笑了笑。她觉得这就像一个有点破损的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的那种笑容,广告牌上的纸已经一片片翘起,有的已经脱落了,露出了下面的金属底板……“不是,照的是房间那一头的特里格。没关系,等下再给你照。不过,亲爱的,你最好不要再喝了,你都站不大稳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

那么,她还没有什么危险。她得趁早脱身,要不就太迟了。她转过身,把酒杯放到厨房桌子上,绝望突然使她的心灵狡黠起来。这都取决于她能不能找到邓肯,他是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她朝厨房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拿起她的酒杯,把里面的酒倒到水槽里。她得留神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邓肯的号码。电话铃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她放下话筒。厅里又闪过一道亮光,接着只听见彼得哈哈大笑。她不该穿红色的衣服,它太引人注目了。

她侧身走进卧室。我得留神别把什么给忘了,她跟自己说;我再不能回来了。

在这之前,她一直在猜想不知他们结婚之后卧室里会是什么样子,她想象出各种各样的布置和色调。这会儿她明白了。卧室就会是这样,一成不变。她在床上的衣服堆里寻找自己的大衣,刹那间她都记不起它究竟是什么样儿,不过她最终还是找到了它,把它套到身上;她故意避开镜子。她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几点钟了。她朝自己手腕上一看,没有手表。对了,她把手表脱下来放在家里了,因为恩斯丽说她的手表同服装的整体效果不大相配。

在厅里一片闹哄哄的谈笑声中,传出了彼得的声音。“请大家注意,我们来照张集体照,大家一起来。”

她得赶快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从厅里溜出去。她得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才行。

她又脱下大衣,把它团成一团挟在左臂底下,她指望这身衣裙能够有效地保护她,使她混在人堆里不扎眼。她紧靠着墙,挤在人丛中向房门走去,尽量躲在人们的身体和衣裙背后。彼得在房里另一头忙着安排各人的位置。

她打开门溜了出去,急忙披上大衣,又在报纸上一大排乱七八糟的鞋子中找出了自己的套鞋,然后飞快地穿过走廊向楼梯奔去。这时候她可不能让彼得逮住,只要他发现了大喝一声,她就会像个木头人似地站住,僵在那里没法动弹,没法改变。

她在六楼楼梯平台站住脚,套上了套鞋之后,又往下奔去,为了避免失脚,她一路上都扶着栏杆。紧身胸衣的金属支架和橡皮筋箍住了躯干,身上都觉得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很困难,她得集中注意力……她想,我也许是醉了。可笑的是我并不觉得醉;傻瓜,你完全明白人喝醉了走到外面寒冷的空气中对毛细血管有害处。不过更重要的是跑出去。

她走到空无一人的门厅里。尽管并没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她觉得自己听见一种声音;声音很微弱,就像是玻璃发出的,它像吊灯的叮当声那样给人以一种冷冰冰的感觉,那是这个闪闪发光的空间里电流的高速振荡声……她走出大门,来到雪地里,沿着大街奔跑起来。尽管衣裙挡挡绊绊的,她还是尽可能快地跑着,只听见积雪被她踩得咯吱咯吱直响。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她眼睛紧盯着人行道,在冬天连平坦的地方也靠不住,她决不能摔倒。彼得这时候也许就跟在后面呢,在这空无一人的寒冷的街道上,他也许静悄悄地在后面追赶着,时机一到就下手,就像他在厅里静悄悄地盯在客人身后抢镜头那样。这个黑色的射手隐藏在伪装的后面,一直全神贯注地瞄准着她,等她走到靶心当中来,这是个手上拿着致命武器的杀人狂。

她在一块冰上滑了滑,几乎摔倒下来。等她站稳脚跟,她回过头去望了望,街上空空的。

“别紧张,”她说,“镇静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气一呼出来几乎就凝成了霜。她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去。起初她只是盲目地往前奔跑,但这会儿她明白自己要去的地方了。“只要走到洗衣房,”她告诉自己,“你就安全了。”

。。



可以吃的女人28


28她并没有想到,邓肯可能不在洗衣房里。她到达目的地,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地,等她气喘吁吁地拉开玻璃门时,她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不觉大吃一惊。她几乎无法相信竟然会这样。她站在一长排白色的洗衣机前面,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她原先一心想要找到邓肯,至于在这之后该怎么办,她根本没有考虑。

然后她看到远远那一头有张椅子升起一缕烟。一定是他在那儿。她往前走了过去。

他没精打采地坐着,椅背上只露出个头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面前那台洗衣机的圆窗。洗衣机里没有衣服。她在他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并没有抬头。

“邓肯,”她叫他。他没有回答。

她脱下手套,伸出一只手去摸他的手腕。他跳了起来。

“是我,”她说。

他看看她,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地陷在眼窝里,眼神也显得更为迷茫,在日光灯底下,他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嗅,你来了。是红衣女郎本人。几点钟了?”

“不知道,”她说,“我没有戴表。”

“你到这儿来干吗?你应该在晚会上啊。”

“我在那儿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说。“我非得出来找你。”

“为什么呢?”

她想不出什么言之成理的理由。“就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又抽了一口烟。“听着,你应该回去。这是你的责任,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需要你。”

“不,你比他更需要我。”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一点不假。顷刻之间,她觉得自己很是高尚。

他露齿微笑。“不,我不需要。你以为需要挽救我,但我并不需要。我不喜欢当业余社会工作者的试验品。”他的眼睛又朝洗衣机转过去。

玛丽安捏着她一只皮手套上的指头。“不过我并不想挽救你,”她说。她意识到他曾经引她说出自相矛盾的话来。

“那么看来是你想要我来挽救你了,对吗?遇到什么麻烦了呀?我想你一定处理好了。你是知道的,反正我什么也不会干。”听他的口气,他倒有点高兴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上忙。

“哦,不要再谈什么挽救不挽救的了,”玛丽安绝望地说。“我们找个地方去好吗?”她想要出去。这个白白的房间里一排排的洗衣机,到处弥漫着肥皂和漂白粉的气味,连说话都不方便。

“这里有什么不好呢?”他说。“我倒是挺喜欢这儿。”

玛丽安真恨不得用力将他摇一摇。“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

“哦,”他说。“哦,我明白了。你是说今晚我们找个地方待在一起,过了今晚就再也不可能了。”他又掏出一根香烟点上了。“嗯,你是知道的,我那儿没法去。”

“我那里也不行。”话一出口她就想到干吗不行呢,反正她就要搬家了。不过思斯丽很可能会回来,还有彼得……“我们可以待在这儿,可能这样倒更有趣。我们也许可以钻到哪台洗衣机里,你这件红衣服呢就挂在圆窗外面,免得那个下流的老头来……”

“哦,别胡说了,”她边说边站起身来。

他也站了起来。“好吧,我是无可无不可的。看来这一次我是可以弄清真相的了。我们去哪儿?”

“看来,”她说,“我们还是得去找家旅馆了。”她对如何做到这一点心里并不怎么清楚,只是一门心思地确信非得这样不可。只有这条路了。

邓肯调皮地笑了。“你是说让我告诉别人我们是夫妻?”他说。“你戴着这副耳环,没人会相信的,别人会说你在腐蚀未成年人。”

“我不在乎,”她说。她举手要把耳环旋下来。

“哎,这会儿别动它,”邓肯说。“你会把效果给破坏了。”

等他们走到外面街上,她猛然想到一件糟糕的事。“啊,坏了,一她站定了说。

“什么事?”

“我没带钱!”她当然没有想到晚会需要用钱。她只在大衣口袋里塞了个晚上出门用的小提包。方才她一鼓作气地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跑来,起劲地同邓肯说这说那的,这会儿她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她浑身无力,瘫软下来。她只想哭。

“我这里大概会有一点,”邓肯说。“我平时身上总带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他在口袋里掏摸了一阵。“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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