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一样,也得戴上助听器。我会整天自言自语,小孩子会朝我扔雪球。我告诉自己别犯傻,也许在那个时间到来之前世界已经炸飞了。我提醒自己,要是不乐意,我明天就可以离开此地,重新找个工作,不过这些想法并不能使我得到安慰。我想自己的签名会归人到某个档案中,这份档案会被存放在文件柜里,文件柜呢又会给锁到某个储藏室里去。
十点半钟,我很高兴喝咖啡的时间到了。我明白我其实应该放弃休息,算作是对早上迟到的事作出补偿,但是我需要时间来散散心。
我们部门有三个人同我年龄相仿,我平时就是同她们一起去喝咖啡。有时恩斯丽对其他搞牙刷测试的同事不耐烦了,也会从她办公室里过来参加到我们当中来。
这倒不是说她对我的这几位同事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她把她们三人统称为办公室处女。除了将头发染成金黄色之外,她们彼此之间并不十分相像,打字员艾米枯黄色的头发蓬松地披在肩上;负责公关之类工作的露苗头发染成淡金黄色,梳理得十分优雅;波格太太的助理米丽来自澳大利亚,她留一头短发,被太阳晒成黄铜色。这三个人不止一次地在喝咖啡吃酥皮点心时反复声称自己还是处女……米丽对此持女童子军那种稳重讲求实际的态度(“我想从长远的观点看,还是等到结婚时好,对吗?少惹些麻烦。”),露茜则是担心外界的飞短流长:“别人会议论些什么呢?”),持这种想法的人似乎认为每个卧室里都装着窃听器,外界时刻监听着其中的动静;艾米呢,老是担心自己身体有毛病(这一点办公室里人人都知道),她总说谈起那事她就恶心,也许她的确会如此。她们都热中于旅游:米丽在英国居住过,露茜到纽约去过两次,艾米呢,想去佛罗里达。她们要等旅游够了之后再结婚成家。
“你们听说了吗,魁北克的通便剂调查项目取消了?”大家刚在饭店里常坐的位置上坐下来,米丽就说。这家饭店很蹩脚,但就在街对面,离我们最近。“这件事工作量本来够大的……到家里进行产品测试,单问卷就有整整三十二面。”米丽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
“依我说这真是求之不得呢,”艾米对此嗤之以鼻,“真不明白对那东西怎么会凑得出三十二页的问题的。”她又埋头顾自刮起大拇指上的指甲油来。艾米身上总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衣服上拖着线头,嘴唇上的唇膏也脱了皮,肩上和背上掉了些金黄色的头发和头皮屑;她每到一处,总要留下零碎的痕迹来。
我看到恩斯丽走了过来,便向她招了招手。她挤进我们的座位里,同大家打了个招呼,把掉下来的一络头发用发夹别了。几位办公室处女也招呼了她,但并不显得怎么热情。“以前就做过这种调查,”米丽说,她在这公司年份是我们这几个人当中最长的,“倒还管用。因为据研究凡是愿意回答三页以上的问题的人都多少离不开通便剂,我的意思是,那些人是会把问卷答完的。”
“做过什么调查?”恩斯丽问。
“我敢打赌,这桌子准没有擦,”露茜说,她故意放大了声音,好让那个女侍者听见,她老是跟那个侍者作对。后者戴了副伍尔沃斯商店里买来的廉价耳环,气鼓鼓地沉着脸,显然不是办公室处女这一类人。
“魁北克的通便剂调查,”我暗暗告诉恩斯丽。
女侍者走了过来,她怒气冲冲地擦干净了桌子,问了我们要点的东西。露茜在说到烤酥皮点心时故意挑剔了一番……她毫不通融地指定酥皮饼上不要葡萄干。
“上回她给我端来了有葡萄干的,”她告诉我们,“我同她说我最讨厌葡萄干,我从来就不吃那东西,哼。”
“干吗只是魁北克呢?”恩斯丽问,鼻孔里喷出一口烟,“有什么心理上的原因吧?”恩斯丽在大学里学的是心理。
“嘿,我也不懂,”米丽说,“大概是那边的人容易便秘吧。他们马铃薯不是吃得多吗?”
“马铃薯真那么容易让人便秘吗?”艾米问,她身子从桌子对面凑向前来。她把几络头发从额头上往后捋了捋,立刻就扬起了一阵轻雾,一些小小的粉尘从她头上轻轻飘落下来。
“那不能只怪马铃薯,”恩斯丽说,“那一定是一种集体的过失情结,或许是语言问题负担过重;他们精神上一定极其压抑。”
其余几个人不满地望着她,看得出来,她们觉得她是在卖弄自己。“今天真是热得要命,”米丽说,“办公室就像个火炉一样。”
“你们办公室里可有什么新鲜事?”我问恩斯丽,想缓和一下气氛。
恩斯丽把烟掐灭了。“有啊,我们那边确实有件滑稽事儿,”她说,“有个女人想要害死她丈夫,把他的电动牙刷给短路了,我们办公室里一个小伙子得出庭作证,说明在正常情况下牙刷是不会短路的。他要我当他的特别助理陪他一起去,不过那家伙真令人讨厌。看得出来,他在床上也叫人恶心。”
我怀疑这故事是恩斯丽胡编出来的,不过她的蓝眼睛睁得滚圆。三位办公室的处女扭动起身子来。恩斯丽有办法随口扯起她遇上的这个那个男人,让她们感到不自在。
幸而我们要的东西送上来了。“那婊子又给我拿来了葡萄干的,”露茜大声抱怨,用她长长的指甲把葡萄干一个个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她的指甲修得十分漂亮,涂成虹彩的颜色。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向米丽说起养老金计划的事。“我不知道那是强制性的,”
我说。“我想不通干吗要付钱给他们那个计划,好让格罗特太太那样的老太婆退休后刮我们的皮。”
“是呀,我当初也想不通,”米丽说,口气并不热情。“慢慢就会好的。哎,我就希望他们把空调给修理好。”
。。
可以吃的女人3
!
3吃过午饭之后,我忙于处理在全国范围进行速食布了沙司调查的问卷,由于油印部门工作人员把一张问卷印到反面去了,因此这问卷没有按时处理好。我正在用口水给信封封口贴邮票,波格太太从她的办公处走了过来。
“玛丽安,”她说道,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坎卢普斯的道奇太太得换人了,她怀孕了。”波格太大微微皱了皱眉,她把怀孕看作是对公司的不忠。
“那太糟糕了,”我说。就在我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上面按着一些红图钉,就像出了麻疹似的,这意味着调研人员的增减似乎已成为我份内的事。我爬到桌子上,找到坎卢普斯那个地方,把写有道奇字样的小纸旗连同图钉拿了下来。
“乘你还在上面,”波格太太说,“能不能请你把勃朗特利弗的艾利斯太太也取下来?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安排,她工作一向很出色,但她来信说有个女人手拿切向刀要赶她出门,害得她在台阶上摔了一交,结果把腿摔断了。啊,请把这个新的加上去……夏洛特敦的戈蒂埃太太,我自然希望她会比前面那一个干得好,夏洛特敦那里总是很难开展工作。”
我从桌子上爬了下来,只见波格太太满面笑容地望着我,我顿时警觉起来。波格太太在待人接物时态度热情和蔼,她同调研人员打交道是最为拿手的,尤其当她有求于你时则更是万分亲切。“玛丽安,”她说,“我们有个小小的问题,下星期要进行一次啤酒的调研,是电话调查,这你是知道的。楼上决定本周末我们先来一次预测,他们对问卷不怎么放心。哦,我们可以请皮尔契太太来干,她做事是靠得住的。不过,这个周末连放三天假,我们不想请她来了。你不会到别处去,对吗?”
“非得在这个周末不可吗?”我这问题多少像是废话。
“哎,我们非得在星期二拿出结果来,你只要采访七八个人就够了。”
我早上迟到,在她面前也就硬不起来了。“好吧,”我说,“我明天去。”
“自然,这会作加班算,”波格太太临走前说,我倒有点怀疑她这是不是话中带刺,她说话口气总是平平淡淡的,你听不出什么东西来。
我粘好了信封,从米丽那里把有关啤酒的问卷拿了来,先把问题浏览了一下,看看可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开头几个选择题都是老套子,在这之后便是检测人们对电台里播送的一则广告的反应,这则广告是首短歌,一家大公司为推出一种新牌号的啤酒发动了这阵广告攻势。有一题是调研员请被采访人拿起电话拨个号码,这时他就可以听到那首歌,然后就有一系列的问题,请对方回答他是否喜欢这个广告,他认为这会不会影响他的购买习惯,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按照那个号码拨了电话。因为正式的调研活动要下星期才开始,也许他们还没有把录音接上去,我不想到时候出洋相。
电话铃先响了一阵,接着是一阵嗡嗡声和喀哒声,随后一个深沉的男低音在电吉他之类的乐器伴奏声中唱了起来:麋鹿,麋鹿,来自密密的松林之中,叮咚,叫人脑袋飘飘然,醉醺醺,粗犷而爽口……接着,在背景音乐的伴奏下,响起了一个同歌手一样深沉的劝导声:任何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在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度假之时……无论是打猎、钓鱼,或者只是按照老派的方式轻松轻松,都需要喝上一杯口味健康称心,具有真正男子汉风味的啤酒。只要清清凉凉饮上一大口麋鹿啤酒,你立即就会认识到这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啤酒,它带给你妙不可言的真正享受。请痛饮麋鹿啤酒吧,它立刻就会把荒野的风味带到你的生活当中。
接着歌手又唱道:叮咯,叫人脑袋飘飘然,醉醺醺,粗犷而爽口麋鹿,麋鹿,麋鹿,麋鹿,啤酒!!!
在乐声达到高潮之后,录音戛然而止。一切都无可挑剔。
我记起为供杂志和标语使用的几幅这种啤酒的广告,标签上画着一对鹿角,鹿角下面是一杆枪和一支钓鱼竿。这个配乐广告便突出了这一主题,我觉得这种处理虽然算不上别具新意,但“只是按照老派的方式轻松轻松”这句话耐人寻味,我十分喜欢。大多数喝啤酒的都是些塌肩膀,挺着大肚子的男子,这句话很容易使他们隐隐觉得自己与图画中那个身穿格子呢上装喜好户外活动的男子属于同一类型,在一幅画中那个人脚踩野鹿,另一幅画的是他正用抄网把落在他网里的鲑鱼捞起来。
我正在看最后一页,电话铃响了。是彼得打来的。我从他说话的声音听得出来有点麻烦事。“喂,玛丽安,今晚没法去吃饭了。”
“啊?”我回答,希望他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很有些失望,我本来盼着同彼得一块去吃饭,好让自己快活起来。何况我肚子也饿了,整整一天我只是以一些零食充饥,我原指望吃上一顿营养丰富的晚餐。这一来我又得边看电视边吃盒装便餐了,恩斯丽和我在匆忙之中经常如此。“出了什么事啦?”
“我知道你是会理解的,特里格,”他的声音哽住了,“特里格要结婚了。”
“哦,”我说。我本想说“真是太糟糕了”,但这话分量似乎太轻,这就像把全国性的灾难仅仅看成是个小小的不幸,对此略表同情是无济于事的。“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我想给他以支持。
“天哪,不要,”他说,“那反而会更加糟糕。我们明天见,好吗?”
他把电话挂上之后,我把此事的后果斟酌了一番。最明显的后果便是明天晚上同彼得见面时一定得倍加小心。特里格是彼得最老的朋友之一,他其实是彼得那群老朋友当中最后一名单身汉。结婚就像传染病一样,就在我认识他之前,他的两个朋友屈服了,在那之后四个月里又有两个人几乎没打招呼也走上了同一条路。在夏季单身汉酒会上他和特里格发觉人越来越少,有一回其他几个人向妻子告了假来参加他们的酒会,事后彼得沉着脸告诉我说整个晚上的气氛很有几分勉强,以往单身汉特有的那分逍遥那分自在已经不见了。他和特里格就像两个落水的人一样拼命抓住对方,都需要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样心里才踏实些。如今特里格也下了水,他再也没了依靠。自然还有其他一些学法律的学生,但他们大多数人也都成了家。此外,他们只是在彼得大学毕业之后的朋友,那同早年的同窗学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我有些同情他,但我明白我得加倍小心才是。按照前两个朋友结婚时的规律,他在两三杯酒下肚之后,会将我看成是使特里格晕头转向的那个女人的化身。我不敢问他那个女子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他也许会认为我想从中得到一些启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话题岔开。
就在我思前想后的时候,露茜走到我桌子前面。“能不能请您替我写封信给这位女士?”她问。“我头痛得要命,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