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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在离洗衣房不远的那个地铁站下了车。附近街道两边门对门有两家电影院,两家她都先去转了转。一家上映的是部配有字幕的外国片,外面的广告上用了一些从报纸上复印下来的评论,这些不带彩色的文字印得并不怎么清晰,其中耸人听闻地用了不少诸如“成人”与“成熟”之类的字眼,这部电影曾经得过好几项奖。
另一家上映的是一部没花多少钱制作的美国西部片,彩色广告上画着一些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还有几个快要断气的印第安人。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没有心情去追随剧情的起伏,欣赏大段大段的特写镜头;在那些艺术性很高的镜头中演员脸部肌肉抽搐,连毛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只是要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一段时间,暂时把有些烦恼的事儿忘掉就成,这样她便选择了西部片。她买了票走进去,电影已经开映了,观众不多,有一半座位空着,她摸黑找了个座位。
她没精打采地坐了下来,头倚在椅背上,膝盖顶住了前面的座位,微微闭上了眼睛。这个姿势有点不大雅观,反正在暗处没人瞧见,她左右两侧都没有人。她注意挑选这样的座位,为的是不想让哪个鬼鬼祟祟的老头子来找麻烦。她记得在念小学时就碰到过一次,那时她根本不知道电影院里会有这类事。手摸摸你膝盖呀,或者抖抖索索地碰碰你呀,倒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只要默不出声地避开就行了),只是让她觉得十分难堪,因为这些动作并无恶意。对这些在黑暗中乱摸的人来说,跟别人身体上有点接触是极其要紧的,即使是稍微碰一下也行。
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个五颜六色的画面,头戴宽边帽的大汉骑在高头大马上占据了整个银幕,随着镜头的切换,大树啊,仙人掌啊一会儿凸现在前景之中,一会儿隐没在背景里面,除此之外只见烟雾腾腾,灰沙翻滚,骏马奔驰。她并不打算弄懂那些神秘兮兮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把故事的情节搞清楚。她知道一定是有坏人要干坏事,好人就出来跟它们斗,很可能是先下手为强,把钱搞到手(还有印第安人,反正他们跟野牛一样多,人人都可以自由取用),但银幕上究竟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蛋她就不去操心了。至少这还不是那种描写精神错乱的新式西部片。她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配角,心想这些人一定没多少事干,不知他们是如何打发时间的,会不会有人幻想有朝一日成为大明星。
这是在夜里,银幕上一片朦胧的紫蓝色,这种夜色只有在彩色电影中才可以见到。有个人蹑手蹑脚穿过草地向另一个人逼近,四周一片静寂,只听见草的飒飒声和人工摹仿的蟋蟀叫声。这时,在她身后,就在她左边,传来轻轻的喀嗒一响,接着又是什么硬的东西掉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人开了枪,随后又打了起来,天亮了。
她又听见了喀嗒的声音。
她朝左面转过头去,银幕上阳光明媚,在模模糊糊的反射光中,她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看出和她隔着两个座位的那个人的模样,原来就是洗衣房里的那个人。他懒懒地蜷缩在座位上,眼光呆呆地朝前望着。他一手拿着个袋子,每隔半分钟左右,他的另一只手就要从那只袋子里拿点东西塞到嘴里,接着就是喀嗒一声,随后又有东西扔到地上。他一定是在吃什么带壳的东西,但肯定不是花生。花生没这么大响声。她观察着他的侧影,看到他的鼻子,一只眼睛和弓起的肩膀的暗影。
她又掉头朝前看,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在这里和他不期而遇,她心底里暗暗有点高兴。但这种高兴又有点不近情理,因为她并不想跟他讲话,事实上,她巴不得他还没有发现她,过一会儿也不会看见她没有伙伴是独自坐在电影院里。他似乎给电影迷住了,他一心注意着电影,还有就是他吃的东西……那东西发出这种烦得要死的喀嗒声,究竟是什么呢?如果她不做声,他很可能不会注意到她。但是她心中又隐隐不安地感到他一定认出了她,而且早在她认出他之前就知道她坐在他旁边。她望着银幕上那茫茫大片的草原发呆,在她身边,还是每隔一会儿就喀嗒一响,听得她烦透了。
银幕上人和马在渡河,还有一个衣衫槛楼的金发女郎,这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左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左手似乎不听她大脑的指挥,自动想要伸出去碰碰他的肩膀,她心里肯定不想这么做。她死劲命令手指抓住椅子把手。“那绝对不成,”她默默地警告自己,“他很可能会嚷起来的。”但是,由于她没有再去看他,她也害怕万一她真的伸出手去,她摸到的只是个空空的椅子,除了座位上那考究的软皮套之外,什么也没有。
电影的音量突然大起来,一群印第安人从埋伏处冲了出来,响起一阵喊杀声。
等进攻被击退之后,又可以听见别的声响了,可是她再也听不见他那边发出的轻轻的喀嗒声了,原本它是像时钟那样有规律的。她猛地朝左边转过头去,只见座位上空空如也。那么,他是走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来;也许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是另外一个人。
银幕上,一个身材无比魁伟的牧人虔诚地吻着那个金发女郎的嘴唇。“汉克,你这是……?”她低声说。过不多久,太阳就会下山了。
这时,就在她耳朵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她可以感到那呼出的气吹动了她的头发。
那声音说:“是南瓜子。”
她心底里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南瓜子,”她心中暗暗回答说,“自然是这东西,干吗不呢?”但她的身躯却是猛地一惊,刹那间僵住了。等这一阵肉体上的紧张过去,她能够回过头去时,她才发现身后并没有半个人影。
电影已经到了结尾阶段,她坐在那里,几乎认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看来我也同大家一样,终于快要发疯了,”她想,“真是讨厌。不过那也算是一种新的体验吧。”但就在这时,银幕上出现了一个族旗飞舞的镜头,又响起一阵尖锐得刺耳的音乐,随后灯光亮了。她花了些时间到他方才(可能)坐过的那个座位底下去看了看,是有一堆白色的瓜子壳。这就像那些原始人用的路标,一堆石头啊,用几根树枝做成的记号啊,或者在树皮上刻下的凹痕啊,它指明了路途,或者表示前面的情况。她盯着这堆瓜子壳瞧了几分钟,几个看电影的人从她身边稀稀拉拉地经过走到过道里去,她还是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她走出影院时一边想,无论如何,这个人这口总算留下了一些看得见的痕迹了。
她又尽可能慢慢地踱回住所去,她不想在别人还没完事的时候去打岔。从外面看,房子里没有灯光,但是在她走进大门,打开厅里的电灯时,从餐厅里无声无息地出来了一个人截住了她。是房东太太,尽管她头上夹满了卷发夹,身上穿着紫色维耶勒法兰绒的睡衣,她还是努力显得无比的庄重。
“麦卡宾小姐,”她说,眉头紧锁着,“我真是放心不下。今晚早些时候我亲耳听见,一个男人跟着杜俾小姐上了楼,那人肯定到现在还没下来,我是不会听错的。自然,我不是说……我知道你们二位都是正派人,不过,我女儿……”
玛丽安看了一眼手表。“哦,我不知道啊,”她半信半疑地回答,“我看不至于有这种事吧。恐怕你搞错了,现在已经一点多钟了,要是恩斯丽没出门的话,通常她早就睡了。-“对啦,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是说,听不到楼上有人说话……我并不是说……一这老太婆,一直在偷听,她倒真有干劲,玛丽安想。“那么她一定是睡了,”
她笑眯眯地说,“来的人可能是怕吵了您,轻手轻脚地下楼了。不过我明天早上替您把这件事跟她说一说。”她极力装出笑脸,好让房东太太放心,接着她飞快地上了楼。
她一边上楼一边寻思,恩斯丽这个粉刷得雪白的诱人葬身的墓穴,如今我又替她刷了一层白漆。不过别忘记邻居眼中一根小刺和你自己眼中有根大梁,等等。现在的问题是,明天一大早不管那家伙身上还剩下几块骨头,我们怎么在那精明的老太婆眼皮底下把他弄下楼去呢?
她看到那瓶威士忌摆在厨房桌子上,已经喝掉了四分之三。她自己的房间门关着,门把手上一条绿蓝条纹的领带神气地悬挂着。
这意味她得到恩斯丽的床上,在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床单、衣物、毛毯和平装小说中间清理出一块地方来睡觉。
“真是见鬼!”她甩掉大衣,自言自语地说。
。。!
可以吃的女人15
15第二天下午四点半。玛丽安在医院走廊里走着,寻找克拉拉的病房。她中午没有休息,只是叫饭店送来一个奶酪莴苣三明治当午饭,这东西装在硬纸盒子里,不过是两片稀松的面包夹着一薄片奶酪和几片绿不绿白不白的菜叶,这样她就可以提前一小时下班了。她赶路再加上买玫瑰什么的已经用掉了半个小时了。探访的时间还剩下三十分钟,她心中纳闷,不知在这半个小时里她和克拉拉是不是能找到什么可谈的。
病房的门都开着,她站在门前,几乎得跨进房间才能看清房号。每间房里都传出女人尖细的交谈声。她终于在走廊尽头处找到了克拉拉的房间。
克拉拉躺在高高的铺着白布床单的病床上,病床一头支起,使她处于半躺半坐的姿势。她身穿绒布的病号服,那一头浅色的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玛丽安只觉得她床单下面的身体瘦得有些怪。
“嗨,来啦,”她说,“终于来看看老妈妈了,对吗?”
玛丽安连忙把带来的花塞过去,这一来就省得为自己最近的行为向她道歉了。
克拉拉用她那纤弱的手指解开了羊角状的绿色包装纸。“真漂亮,”她说,“我得叫那个混帐护士弄点儿干净水养起来,要是你不注意的话,她很可能给你把这些花儿插在便盆里。”
在挑选花儿的时候,玛丽安犹豫了一阵,不知是挑深红的好呢,还是挑橙色的或者白色的好,这会儿她倒有点懊悔挑了白色的。从某种角度上讲,白玫瑰放在克拉拉身边几乎太相配了一点,换另一种角度呢,白色又根本不妥当。
“把帘子拉上一点,”克拉拉低声说。病房里还住着另外三个女人,说话显然很容易被别人听见。
玛丽安把厚帆布帘子拉了起来,帘子用圆环连接在一根弯曲的金属棒上,挂在床上就像一个椭圆形大光轮,接着她在供来客使用的椅子上坐下来问道:“哎,感觉怎样?”
“哦,真是妙极了,我从头到尾都看到了,血啊,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够邋遢的,不过我得承认那非常有意思。尤其在那小家伙探出头来的时候更叫你着迷,你终于知道这么些天你肚子里怀的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我等着看它,等得兴奋得不得了,这就像你小时候拿到圣诞礼物时,你心痒难熬地急着想打开它一样。在我怀孕时我有时候巴不得能像鸟儿一样,把孩子从蛋里孵化出来,不过这样分娩也的确有其非同寻常之处。”她拈起一支白玫瑰嗅了嗅。“你将来的确也该试试。”
玛丽安很有些纳闷,对这种事她的口气怎么能这样随便,就像是在向她介绍如何能使馅饼皮变得更松软或者某种新牌号的洗衣粉那样。自然这事早在她的计划之中,迟早会来,彼得说话当中已经隐约提到生孩子的事了。不过在这间躺着好几个盖着白床单的妇女的病房里面,这种可能性突然似乎就近在眼前,让她有点受不了。
此外还有恩斯丽的事。“别催我呀,”她笑着说。
“自然会痛得要命,”克拉拉沾沾自喜地说,“为胎儿着想,医院里在不到你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不会给你用止痛药。不过说起痛来,也很好笑,事后你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这会儿我只觉得好极了,我老在想,会不会像许多女人那样患上产后抑郁症,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我大概是要等到起床回家之后再抑郁去了。就这样躺在这儿真是不错,我真的感觉好极了。”她身子倚在枕头上朝上挪了挪。
玛丽安只是坐在一边朝她微笑,她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克拉拉的生活似乎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隔膜,就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窗似的。“你准备给她起什么名字啊?”她问,她好不容易才算没有大声嚷出来,因为她生怕隔了这层玻璃克拉拉听不清她的话。
“我们还没有决定。倒是有点想叫她维维安?林思,把我奶奶和乔的奶奶的名字连在一起用,乔又想给她起名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