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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莉,他过去是干什么的?”稍等片刻后,我问道。
“他过去很有钱……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她答道,“他曾经开过一家工厂……妈妈这么告诉我的。她起先认为我还小,因此没把情况全告诉我。她常常亲吻我;说道:到时候你什么都会知道的,可怜的、苦命的孩子!她老管我叫可怜的、苦命的孩子。有时候夜里,她以为我睡了(我睡不着,故意装睡),她老朝着我哭;边吻我边说:可怜的、苦命的孩子!”
“你妈得什么病死的?”
“得痨病死的;现在都快六星期了。”
“外公有钱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呀。还没生我以前,妈妈就离开外公了。”
“她跟谁走的?”
“不知道,”内莉回答,声音很低,仿佛若有所思。“她出国了,我是在国外生的。”
“国外?在哪儿?”
“在瑞士。我到过许多地方,到过意大利,到过巴黎。”
我很吃惊。
“你都记得,内莉?”
“许多事都记得。”
“你俄语怎么说得这么好呢,内莉?”
“还在国外的时候,妈妈就教我说俄语。她是俄罗斯人,因为外婆是俄罗斯人;而外公是英国人,但是也跟俄罗斯人差不多。半年前,我跟妈妈回到这里来以后,我就完全学会说俄语了。当时妈妈已经有病了。于是我们就变得越来越穷。妈妈老哭。起先她在这里,在彼得堡,拼命找外公,找了很久,老说她对不起他,而且老哭……哭得可伤心啦!当她打听到现在外公很穷时,哭得更伤心了。她还常常给地写信,可是他硬不回信。”
“妈妈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呢?就为了找外公吗?”
“不知道。我们在国外日子过得可舒心啦,”说时,内莉两眼发亮。“妈妈就一个人过,带着我。她有个男朋友,心很好,跟您一样……他还在国内的时候就认识她。可是他在国外死了,于是妈妈就回来了……”
“那么你妈是跟他一起私奔,离开外公的喽?”
“不;不是跟他。妈妈是跟另一个人私奔离开外公的,可那人把她给甩了……”
“那是什么人呢,内莉?”
现在都快六星期了。”脸蛋涨得通红。“看来,她这么说决不是无缘无故的。
内莉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回答。她妈究竟是跟谁私奔的,她分明知道,而且说不定这人就是她父亲。甚至对我,一提到这人的名字,她就难过……
我不想刨根问底引起她痛苦。她的性格很怪,喜怒无常而又一触即发,但是她又极力把自己的冲动埋藏在心底;她很讨人喜欢;但又很傲气,令人可望而不可即。自从我认识她以来,尽管她全心全意地爱我,用一种最透亮、最明净的爱爱我,几乎把我摆在与她死去的母亲同等的地位(她甚至一想到她母亲就不能不痛苦)……尽管她很少向我敞开胸怀,除了那天外,她也很少感到有跟我谈话的必要;甚至相反,总躲着我,对我讳莫如深。但是那一天,长达几小时,她一面说一面痛苦地泣不成声,把她回忆中使她最激动、最痛苦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永远也忘不了这可怕的故事。但是她的主要故事还在后面……
您写的都是真事?”会。”你俄语怎么说得这么好呢,内莉?”我说内莉。
这是一个可怕的故事;这是一个一度经历过幸福的弃妇的故事;她贫病交加,受尽折磨;众叛亲离;她可以指望的最后一个人……自己的生父,也对她闭门不纳。她父亲曾因她而受尽侮辱,后来又由于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凌辱丧失了理智。这是一个走头无路的女人的故事;她拉着她认为还是孩子的自己女儿的手,在寒冷而又肮脏的彼得堡沿街乞讨;这女人后来又接连好几个月躺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奄奄一息,她父亲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肯宽恕她,直到最后一分钟他才猛然醒悟,急忙跑去宽恕她,可是他看到的已不是他爱她胜过爱世界上一切的女儿,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是一个奇特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年迈昏馈的老人与他的小外孙女的神秘的、甚至近乎匪夷所思的关系;这外孙女虽小,但是已经明白他的苦衷,已经了解许多某些衣食无虞、生活优裕的人积数十年之经验都无法了解的东西。这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故事,在彼得堡阴沉的天空下,在这座大城市阴暗而又隐蔽的陋巷里,在那纸醉金迷、光怪陆离的生活中,在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思钝中,在各种利害冲突中,在阴森可怖的荒淫无度,杀人不见血的犯罪中,在这由无聊而反常的生活组成的黑暗地狱里,像这类暗无天日而又令人闻之心碎的故事,却是那么经常地、不知不觉地、近乎神秘地层出不穷……
不过这故事还在后头……
。。!
第三部 第一章
夜幕早已降临,已是黄昏时分,直到这时,我才从阴森可怖的噩梦中清醒过来;想起眼前的事。
“内莉,”我说,“你现在有病,心情也不好,可是我却只能把你一个人留下;让你独自伤心流泪。我的孩子!请你原谅我,要知道,现在也有一个被别人所爱,却没有得到宽恕的人,她很不幸,蒙受了耻辱,而又众叛亲离。她在等我。现在,听了你讲的故事后,更使我觉得非马上见到她不可,如果我不能马上和立刻见到她;说不定我会急死的……”
我不知道内莉是不是听懂了我对她说的话。我所以焦躁不安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听了她的故事,二是我刚生过病;于是我急煎煎地去找娜塔莎了。天色已经很晚,我送她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还在街上,还在娜塔莎住的那楼的大门口,我就注意到一辆带弹簧的四轮马车;我觉得这是公爵的马车。要上楼去找娜塔莎,必须从院子里进去。我刚踏上楼梯,就听到上面,高一段楼梯的地方,有个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摸黑上楼,这人分明对这地方不熟悉。我想这人大概是公爵;但是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个陌生人一面上楼,一面在骂骂咧咧地诅咒这段路,而且越往上爬,骂得越来劲,越狠。不用说,这楼梯很窄,很脏,又陡,而且从来不点灯;但是从三楼开始的那样的破口大骂,我无论如何没法相信,这会出自公爵之口;正在上楼的那位先生骂起人来简直像马车夫。但是从三楼起就能看到灯光了;娜塔莎的门口点着一盏小小的路灯。直到门口我才追上这位陌生人,当我认出这人正是公爵时。我简直惊讶极了。看来,他如此出乎意外地碰到我,感到非常不愉快。在最初一刹那。他并没有认出我来:但是他的整个脸骤然变了样。他先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霍地变得和蔼可亲而又笑容可掬,似乎大喜过望地向我伸出了两手。
“啊呀,是您呀!我刚才差点没跪下来祷告上帝,请他救苦救难;救我一命哩。您听见我骂街了吧?”
他说罢便开怀大笑。但是他脸上又忽地透出一副既严肃又关切的神态。
“阿廖沙怎么能让娜塔利娅·尼古拉耶芙娜住这样的房间呢!”他说道,连连摇头。“这些虽然都是鸡毛蒜皮,但也可以看出一个人。我真替他担心。他心好,有一颗高尚的心,但是却向您提供了一个例子:神魂颠倒地爱一个姑娘,却让自己所爱的女人住在这么一个狗窝里。听说有时候甚至连面包都没有,”他一面在寻找门铃拉手,一面低声加了一句。“我一想到他的将来,特别是安娜①·尼古拉耶芙娜的将来,如果她一旦成为他的妻子……我的脑袋就裂开了。’”
他说错了娜塔莎的名字,居然没有发觉,因为找不到门铃,分明十分恼火。但是根本就没有门铃。我拉丁拉门锁的把手,玛夫拉立刻给我们开了门,手忙脚乱地请我们进去。在不点大的外屋用道木板墙隔出了一间厨房,从开着的厨房门看进去;可以看到已经作了某些准备;一切都好像跟往常不一样,都擦洗过和清洗过了;炉子里生着火;桌上摆了一套新餐具。看得出来,正在等我们。马夫拉急忙过来替我们脱大衣。
压根儿没来过,”她有点神秘地悄声道。千万别这样想,”娜塔莎接口道,“我完全相信您说的是真话。
“阿廖沙在这里吗?”我问她。
我不相信您会当真以为,使用这样的手段会对我有所帮助。”我很少遇到什么人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比您更明智。
“压根儿没来过,”她有点神秘地悄声道。
我们进去看娜塔莎。她屋里没有进行任阿特别的准备;一切都是老样子。然而;她屋里一向十分整洁、十分美观,本来无须收拾。娜塔莎站在门前欢迎我们。她脸上病态的消瘦和异乎寻常的苍白,使我吃了一惊,虽然一刹那间在她那面如死灰的脸上也闪出了一抹红晕。她默默地、匆匆地向公爵伸出了手,明显地手忙脚乱和不知所措。她甚至连看也没看我,我站在那里默默地等待着。
“我这不是来了!”公爵友好而又快活地开口道,“‘我回来才几小时。这段时间,您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脑海(他亲切地吻了吻她的手)--我翻过来覆过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考虑您的问题!我有多少话要跟您说,想要一吐为快啊……好了;我们可以促膝长谈了!第一,我看,我那个糊涂虫还没到这儿来过……”
“对不起,公爵,”娜塔莎脸一红,有点慌乱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有两句话想告诉伊万·彼得罗维奇。万尼亚,咱们去……说两句话……”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带到屏风后面。
我说得很明白。他这人轻飘飘的,忘性又大--这,您是知道的。而现在一旦给了他充分自由,他就为所欲为了。”愿闻其详。
“万尼亚,”她把我领到一个最暗的角落,悄声道,“你能不能原谅我呢?”
“娜塔莎,得啦吧,你说什么呀!”
①应为娜塔利娅。公爵把娜塔莎的名字说错了,显见不尊重娜塔莎,没把娜塔莎放在心上。
虽然一刹那间在她那面如死灰的脸上也闪出了一抹红晕。她默默地、匆匆地向公爵伸出了手。
“不,不,万尼亚,你总是原谅我,原谅我的次数太多了,但是要知道,任何忍耐总有个限度。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不爱我,但是一定会认为我这个人忘恩负义,昨天和前天我对你就是忘恩负义的,只考虑自己,残忍……”
一切都是老样子。然而;她屋里一向十分整洁、十分美观,本来无须收拾。娜塔莎站在门前欢迎我们。她脸上病态的消瘦和异乎寻常的苍白?
她突然泪如雨下,将脸紧贴在我的肩膀上。
“得了,娜塔莎,”我急忙劝慰她,“要知道,我病得很重,病了一夜:甚至现在,两条腿都站不稳,所以无论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我都没能来看你,你却以为我生气了……我亲爱的朋友,难道我还不知道现在你心里在想什么吗?”
娜塔莎,得啦吧,你说什么呀!”,令人遗憾的是:我还特意等您光临寒舍;想跟您了解一下他到底在哪儿呢。
“那就好……这么说,像平常一样,你又原谅我了,”她说道,破涕为笑,紧紧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都握疼了。“其余的咱们以后谈。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万尼亚。现在,咱们过去吧……”
“那快走,娜塔莎;咱俩这么突然地撇下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会看到的,一定会看到的,”她对我匆匆地悄声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一切;不幸被我言中。罪魁祸首就是他。今晚就可以见分晓了。走!”
我没听懂,但是已经没时间问了。娜塔莎走出来见公爵时面容开朗。他还拿着礼帽站在那里。她笑容可掬地向他道歉,从他手里接过礼帽,亲自给他搬来一把椅子,于是我们占就围坐在她的小桌旁。
“刚才说到我那糊涂虫,”公爵继续道,“我只见过他一面,也就一会儿工夫;而且还在街上,他正要上车去拜访秀娜伊达·费奥多罗关娜伯爵夫人。他行色匆匆;您想,分别四天后,他甚至都不肯站起来,下车陪我到屋子里去坐会儿。娜塔利娅·尼古拉耶芙娜,他现在还没来看您,而且我还先他而到,看来,这事全怪我;因为我今天不能去看伯爵夫人,所以我就利用这机会让他去替我办件事。但是,他立刻会来的。”
“他想必答应过您今天要来吧?”娜塔莎望着公爵,摆出一副十分老实的样子;问道。
“啊呀,我的上帝,他哪能不来呢;您怎么会问这话!”他注视着她,惊讶地叫道。“不过,我懂了:您在生他的气。他来得最晚,委实太不像话了。但是,我再说一遍,这全怪我。您就别生他的气啦。他不爱动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