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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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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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脸看去挺熟。我开始端详,琢磨。他向我挤了挤眼,嘲弄他微微一笑。

“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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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说//网)
可是我非但没感谢你,反把你取笑了一礼拜。你真是个大好人!你好,老伙计,你好!(我们彼此亲吻。

“啊,是你呀,马斯洛博耶夫!”我叫道,突然认出了他原来是我过去在外省上中学时的同学,“嘿,真是巧遇!”

“可不是吗,太巧了!都五六年不见面了。也可以说见过面,但是您这位大人阁下对我不屑一顾。您当上了将军,驰骋文坛的将军,您哪!……”他边说这话,边嘲弄地微笑着。

“得啦,马斯洛博耶夫兄,你这可是说瞎话了,”我打断了他的话,“第一,将军根本不是我这种模样,哪怕搞文学的也一样,第二,请听我说,我倒的确想起来了,我曾在大街上遇到过你两次,可是你分明躲着我,看见人家躲着我,我还硬去套近乎?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要不是你眼下喝得醉醺醺的,现在你也不会叫我。对不对?嗯,你好!我说哥们,能见到你,我非常,非常高兴。”

“敢情!不会因为我……这副德行,有污你的今名吧?好啦,这无需多问;也没什么大不了,万尼亚老弟,我永远记得,你这小子够朋友。记得吗,你曾经为我挨了一顿揍?你硬不吭声,没把我供出来,可是我非但没感谢你,反把你取笑了一礼拜。你真是个大好人!你好,老伙计,你好!(我们彼此亲吻。)要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一个人鬼混……………一天加一夜……一昼夜就算混过去了,可是过去的事却没忘。想忘也忘不了!你咋样,过得好吗?”

“有什么咋样不咋样的,也是一个人鬼混呗……”

他长久地、深情地看着我……大凡贪杯的人,身心交瘁,很容易动情。话又说回来,他本来就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不喝酒时也这样。

“不,万尼亚,你我没法比!”他最后用凄恻的声调说道,“我拜读过你的大作;拜读啦,万尼亚,拜读啦!……听我说:咱俩好好儿谈谈!你有要紧事吗?”

“是有点要紧事;实不相瞒,有件事使我心里很不痛快。我看这样吧:你住哪儿?”

“一会儿告诉你。但这不是办法;要不要我告诉你,最好干什么?”

一副花花公子模样,但样子颇可笑:好像这衣服是租来的,手指上戴了几只贵重的宝石戒指,领带上别着贵重的别针!

“嗯,干什么?”

而且他们自己也心中有数,他们已积重难返,无法自拔。顺便说说,马斯洛博耶夫已经泡在酒缸里不能自拔了。

“干这个!看见啦?”他边说边指了指离我们站的地方十步远的一块招牌;“看见没有:食品店兼营餐厅,说白了就是饭馆,但是地方不错,我预先声明,这是个规规矩矩的地方,至于伏特加,就甭说了!是从基辅运来的!我喝过,喝过多次,知道;在这里,他们根本就不敢给我拿坏酒。都认识我菲利普·菲利佩奇。我可是菲利普·菲利佩奇呀。怎么样?撇嘴?不,你让我把话说完嘛。现在是十一点一刻,我刚看过;这样吧,十一点三十五分我一准让你走。有这点时间足够咱俩痛饮一杯了。为老朋友浪费二十分钟……行不?”

“如果只要二十分钟,那行;因为,老伙计,我真有事……”

“行就好。不过是这么回事儿,我有两句话想先说说:你的脸色不好,好像刚才有什么事让你不痛快了,对不对?”

原文是法文。那酒友不高兴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①指喝茶。贪杯著称。你该不是什么私人侦探吧?

“对。”

“我一猜就着。老伙计,我现在会相面,多少也是一种消遣吧!好了,咱们进去好好谈谈。在这二十分钟里,首先我要把茶将军干掉①,灌上一杯白桦酒,然后再喝点苦味桔子酒,接着再来杯酸橙露酒,然后再喝杯‘甜蜜的爱情’②,接着再兴之所至随便喝点什么。我就爱吃点喝点;老伙计!只有在逢年过节,做礼拜之前,我才像个人样。你哪怕不喝也行。只要你陪陪我。你要是喝了,就会显得心地特别高尚。咱们走吧!随便聊聊;然后又要各分东西,一别十载。我说老伙计,万尼亚,咱俩不般配呀!”

“好啦,别瞎叨叨啦,要走就快走吧。给你二十分钟,到时候得让我走。”

一肚子坏水。不过他本质上倒不是个没心肝的人;只是堕落而已。这样的人在俄国人中间很多。

要上这饭店,还得爬上二楼,连同台阶得爬两段楼梯,不料在楼梯上我们突然遇见了两位喝得酩酊大醉的先生。他俩看见我们后就摇摇晃晃地让开了路。

她嫁给了一个教员,我则到一家办事处当差,我说的不是商行,而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办事处。唉,这就又当别论啦。光阴像流水一般过去。

其中一人是个非常年轻和面嫩的小伙子,还没长胡子,只隐隐约约钻出一些小胡茬,面部表情奇蠢。他的穿着很讲究,一副花花公子模样,但样子颇可笑:好像这衣服是租来的,手指上戴了几只贵重的宝石戒指,领带上别着贵重的别针,头发的式样流得也其蠢无比,梳了一个飞

①指喝茶。

②酒名。原文是法文。

我听说,你先是名噪一时;后来我又读到各种各样评论你的文章(不骗你,真读了。

机头。他一直笑容可掬,嘻嘻嘻地笑着。他的酒友已经五十上下,长得胖胖的,肚子大大的,穿得相当随便,领带上也别着一枚大别针,秃顶,长着稀稀落落的几根头发,麻脸,肌肉松弛,一副喝醉酒的模样,鼻子扁平,像枚纽扣,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张脸上的表情既凶恶又好色,一双肉里眼,周围堆满了脂肪,眯成两条小维,眼神凶相毕露,下作而多疑。看样子,他俩都认识马斯洛博耶夫,但是那个大肚子在遇见我们的时候做了一个扫兴的鬼脸,虽然这表情转瞬即逝,那年轻人则满脸堆笑,一副甜兮兮的阿谀奉承模样。甚至摘下了帽子。他戴着鸭舌帽。

“对不起,菲利普·菲利佩奇,”他巴结地看着他,口齿不清地说道。

“什么事?”

“很抱歉;您哪……这个……(他用手指弹了一下衣领)。米特罗什卡坐那边,您哪。菲利普·菲利佩奇,这家伙原来是个混帐东西,您哪。”

“到底怎么啦?”

“是这么回事,您哪……上礼拜,就是这米特罗什卡捣鬼,在一个下三流的地方,把他(他指了指他的酒友)抹了一脸酸奶油,您哪……嘿嘿!”

那酒友不高兴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什么事?”到底怎么啦?”菲利普·菲利佩奇,咱们该上杜索酒楼编饮半打,您肯赏光吗?”好像刚才有什么事让你不痛快了,对不对。

“菲利普·菲利佩奇,咱们该上杜索酒楼编饮半打,您肯赏光吗?”

“不,小老弟,现在不行,”马斯洛博耶夫答道。“有事。”

“嘿嘿!我也有点小事,要找您,……”那酒友又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以后,以后再说吧!”

马斯洛博耶夫不知怎的分明极力不去看他们。我们走进第一个房间,横贯全屋摆着一长条相当整洁的柜台,柜台上摆满各种冷盘,烤制的各色馅儿饼,一瓶瓶五颜六色的露酒,等等……我们一进屋,马斯洛博耶夫就把我拉到一个犄角,说道:

“那个年轻人是个少东家,叫西佐勃留霍夫,是一位有名的粮商的公子。父亲死后,他得到五十万遗产;现在正在寻欢作乐。他去了一趟巴黎,在那里挥金如土,钱都花光了也说不定,可是他叔叔死后,他又拿到了一笔遗产,于是就从巴黎回来了;现在他正在这里把剩下的一点钱花光算数。不用说,再过一年;他准得去讨饭。笨得像只蠢鹅……见饭馆就

①彼得堡一家由法国人开设的著名酒楼。

上,经常在地下室①和小酒馆里鬼混,追女戏子,还想当骠骑兵……不久前刚递了申请书。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叫阿尔希波夫,也是个类似买卖人或者总管这样一号人物。走家串户地包收税款;是个滑头和骗子手,现在是西佐勃留霍夫的狐朋狗友,犹大和福斯塔夫②兼而有之,双料的破落户,而且是个让人作呕的大色鬼,干尽了坏事。在这方面,我知道他曾经犯过一极刑事案;给他溜了;有桩事我真想找他,在这里碰到他,我很高兴;我恭候他多时了……不用说,阿尔希波夫正在变着法地花西佐勃留霍夫的钱。他知道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见不得人的地方,因此这帮年轻人才倚重他,把他当成了宝贝。老伙计,我对这人早就恨得牙痒痒的。米特罗什卡也恨透了他。米特罗什卡就是站在那边窗口;穿一件华丽的紧身外衣、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茨冈人脸的那小伙子。他贩卖马匹,认识这里的所有瞟骑兵。实话跟你说吧,他是个大骗子,哪怕在你眼皮低下做假钞票,即使你看在眼里,你也只好帮他把这张假钞票兑开。他穿着俄国式的紧身外衣,诚然这外衣是天鹅绒的,但是那模样就像个斯拉夫派③(我看,这身衣服倒跟他很般配),可是你如果立刻给他穿上一身十分考究的燕愿服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把他带进英国俱乐部④,并且对那里说:这位是某某人,他是世袭罔替的巴拉巴诺夫伯爵,于是,在两小时内,那里就会毕恭毕敬地把他当成一名真伯爵……他会打惠斯特牌,还会像真伯爵一样高谈阔论,而且谁也看不出来;把大伙都给骗了。这家伙准不会有好下场。就是这个米特罗什卡对那个大肚子恨得咬牙切齿,因为米特罗什卡现在手头紧,邓大肚子却从他手里把西佐勃留霍夫给抢走了。西佐勃留霍夫本来是他的朋友,他还没来得及把他的毛统统拔光。既然他俩在饭店里刚才碰上了,肯定大出洋相。我甚至知道出了什么洋相,并且早就预料到了,因为米特罗什卡(而不是任何其他人)亲口告诉过我,阿尔希波夫和西佐勃留霍夫肯定会到这里来,他俩经常在这一带乱窜,干一件什么坏事。既然米特罗什卡恨阿尔希波夫,我就想利用他一下,因为我自有道理;我之所以到这里来,也

①指藏垢纳污之地,因为在旧彼得堡一些低级酒馆、妓院都设在地下室。

②犹大是出卖耶稣的叛徒。福斯塔夫是莎士比亚的剧中人,以好色、吹牛、贪杯著称。

也是一个人鬼混呗……”,将军根本不是我这种模样,哪怕搞文学的也一样,第二,请听我说,我倒的确想起来了。

③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叶,有一名斯拉夫派的理论家,名叫唐·阿克萨科夫,他带头不穿西服,而是蓄长须,穿俄罗斯民族服装。

④贵族俱乐部。创建于一六一0年。

要不要我告诉你,最好干什么?”能办到,您哪。”我差点没变成个老实本分的人!我是说差点;可是转面一想。

几乎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我不想让米特罗什卡看见我,你也别老盯着他。等我们从这里出去的时候,他准会亲自来找我,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至于现在,咱们走吧,万尼亚,到那边那个房间去,看见啦?过来,斯捷潘,”他向一名跑堂继续说道,“你明白我要什么吗?”

“明白,您哪。”

“能办到吗?”

“能办到,您哪。”

“那就去办吧。坐下,万尼亚。我说,你干吗老这么瞅着我?要知道,你老瞅着我,我是看得见的。你觉着奇怪?不用奇怪嘛。一个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甚至连做梦也从来没有梦见过的事也可能发生,特别是那时候……嗯,哪怕咱俩还在死记硬背科奈琉斯·奈波斯①的历史书那工夫吧!我说你呀;万尼亚,你就相信一点:我马斯洛博耶夫虽说走上了邪路,但是他那颗心依然跟从前一样,只是情况变了。我虽然形同猪狗,然而并不比任何人差。我当过医生,也曾经想去教祖国文学,还写过一篇关于果戈理的论文,也曾想去开采金矿,还曾经打算结婚……人活着总想图个财色温饱,她也同意了,虽然我家阔得连喂猫喂狗的东西都没有。我都准备结婚了,想去借双结实点的皮靴,因为我已经穿了一年半满是破洞的靴子了……但是我没结成婚。她嫁给了一个教员,我则到一家办事处当差,我说的不是商行,而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办事处。唉,这就又当别论啦。光阴像流水一般过去,我现在虽说不当差,不做事,但是挣钱却很便当:既拿了贿赂,又秉公办事;对付绵羊我是好汉,对付好汉我是绵羊。我有一定之规:比如说,我知道,单枪匹马上不了战场,于是我就干我的事。我的事多半属于刺探别人的隐私……你明白了吗?”

“你该不是什么私人侦探吧?”

“不,倒不是什么私人侦探,可是干的事也差不多,一部分是公事公办,一部分是我自己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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