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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历克塞·伊凡内奇指着坐在我爸爸旁边的一个矮小伛偻的小老头。小老头眫巴着疲乏的小眼睛,带着嫌恶的神情吸雪茄烟。他平素从不吸烟,然而如果上司请他吸雪茄烟,他却认为不便回绝。他看见向他指着的手指头,就心慌意乱,在椅子上不住扭动。
“多承这个小人物的情,我吃了不少苦!”柯祖林继续说。
“要知道我头一次给人家做部下,就是在他手下。人家把我这个温顺、寒酸、渺小的人领到他跟前,把我安置在他后面的桌子那儿办公。他就开始折磨我。……不管他说什么话,都象一把尖刀。不管他怎样看你一眼,都象一颗子弹射进你的胸膛。现在他看上去象是小虫子,一副可怜相,可是从前是什么样子啊!是尼普顿②!暴风骤雨!他把我折磨得好久!我又为他抄写,又给他跑腿买烤包子,又修笔尖,又陪着他的老岳母到剧院里去看戏。我处处讨他的欢心。我学会了闻鼻烟!嗯,是埃……都是为了他。……我心想:不行,我得经常随身带着鼻烟盒,防他万一要用。库里岑,你记得吗?我母亲现在已经去世了,那时候,有一次老太太到他那儿去,求他准她儿子,也就是我,两天假,好让我到我舅母家去分遗产。他呢,狠狠地数落她,瞪大眼珠,哇哇地喊:”你那儿子是懒汉,你那儿子是寄生虫,你干吗瞪着眼睛瞧我,混娘们儿,……‘他说,’我要把他送到法院去!‘老太太走回家里,就躺倒,吓出了病,差点没死掉。……“阿历克塞·伊凡内奇拿出手绢擦眼睛,一口气喝下一大杯葡萄酒。
“他打算叫我娶他的女儿,可是当时我……幸好害热病,在医院里躺了半年。从前就是这个样子!从前人们就是这样生活啊!可是现在呢?嘿!现在我……我站在他上头了。……该他陪着我的岳母去看戏,该他给我鼻烟吸,喏,该他来吸雪茄烟了。嘻嘻嘻。……我给他的生活里撒了点胡椒,……胡椒!库里岑!!”“您有什么吩咐?”库里岑站起来,挺直身子,问道。
“你演一下悲剧!”
“是!”
库里岑挺直身子,皱起眉头,举起胳膊,做出一脸的怪相,用沙哑的、破锣样的声调唱道:“你死吧,变心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我们捧腹大笑。
“库里岑!你把这块面包撒上胡椒,吃下去!”
已经吃饱的库里岑拿起一大块黑麦面包,撒上胡椒,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嚼着。
“人事是千变万化的,”柯祖林接着说。“你坐下,库里岑!
等我们离开饭桌站起来,你再唱点别的。……那时候是你站在上头,现在却是我了。……是埃……我的老太太就那样死了。……是埃……“柯祖林站起来,身子摇晃一下。……”可是我一声也没响,因为我渺小,我寒酸。……那些磨人精。……野蛮人。……可是现在,我出头了。……嘻嘻嘻。
……喂,你来表演一下!你!我说的是你,没留唇髭的!“
柯祖林伸出手指头往我爸爸这边一指。
“你绕着桌子跑,学公鸡叫!”
我爸爸微笑一下,愉快地涨红脸,踩着碎步绕着桌子跑起来。我跟在他后面跑。
“阁阁阁!”我们两个人叫着,跑得更快了。
我一边跑一边想:
“我会做上助理文书的!”
「注释」
①基督教节日,大斋前的一个星期。
②罗马神话中的海神,能呼风唤雨,引起地震。
。。
在我们这个讲求实际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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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这个讲求实际的时代……
契诃夫
一个鼻子黑红色的人走到钟跟前,无精打采地把它敲响。
乘客们本来平心静气,这时候却心神不定地跑动起来,忙忙乱乱。……有些装行李的手推车在月台上推过去,辘辘地响。
火车车厢上边,人们大呼小喊,动手绷紧一根绳子①。火车头拉响汽笛,往车厢这边开过来。它同车厢挂上钩。不知什么地方,有个人在忙乱中把瓶子砸碎了。……这时候响起了告别声、大哭声和女人的说话声。……二等客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个年轻的姑娘。
两个人在告别,哭泣。
“再见,我的美人儿!”年轻的男人说,吻着姑娘金发的小头。“再见!我心里难过得很!你要离开我整整一个星期呢!
要知道,对充满热爱的心灵来说,这等于一万年!再……见。
……你擦掉眼泪吧。……别哭了。……“姑娘的眼睛里迸出泪水,一滴泪水落在青年男子的嘴唇上。
“再见,瓦莉雅!替我问大家好。……哦,是啊!顺便提一下。……要是你在那边见到穆拉科夫,就把这些……这些钱交给他。……别哭了,宝贝儿。……你把这二十五卢布交给他。……”青年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钞票,把它交给瓦莉雅。
“麻烦你交给他。……这是我欠他的。……哎呀,我心里多么难过啊!”
“你别哭了,彼佳。星期六我一定……回来。……可是你别忘了我。……”金发的小头靠在彼佳的胸脯上。
“你?忘了你?这难道可能吗?”
第二遍钟声敲响。彼佳把瓦莉雅搂在怀里,开始眫巴眼睛,然后哇的一声哭了,象小男孩一样。瓦莉雅搂住他的脖子,哀叫着。他们走进车厢里。
“再见!亲爱的!美人儿!过一个星期再见!”
青年人最后一次吻过瓦莉雅,然后从车厢里走出去。他在车窗旁边站住,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来,预备过一忽儿摇动它。……瓦莉雅用泪汪汪的眼睛盯住他的脸。……“快上车吧!”乘务员命令道。“第三遍钟声就要响了!我请求你们!”
第三遍钟声响了。彼佳开始摇动手绢。可是,突然,他的脸拉长了。……他举起手拍着脑门子,象个疯子似的跑进车厢里去。
“瓦莉雅!”他喘吁吁地说。“我给了你二十五卢布,托你转交穆拉科夫。……亲爱的。……你给我开一张收条!快一 点!开收条,亲爱的!刚才我怎么会忘了呢?”
“来不及了,彼佳!哎呀!火车开了!”
火车开动了。青年人从火车上跳下去,伤心地哭起来,开始挥动手绢。
“你至少把收条从邮局寄来!”他对向他点头的金发小脑袋叫道。
“我这个人太傻!”他等到火车驶远,看不见了,暗自想道。“我给了钱却没有要收条!啊?多么疏忽,多么孩子气!”
他叹一口气。“大概,她马上就要到下一站了。……我的小亲亲!”
「注释」
①这根绳子从最后面的列车长室通到最前面的火车头,在必要的时候,列车长拉动这根绳子,以指挥火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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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扫院人
小!说
聪明的扫院人
契诃夫
打扫院子的仆人菲里普正站在厨房中央训话。听他讲话的有一个听差、一个马车夫、两个女仆、一个厨师、一个厨娘和两个学厨的徒弟,也就是他亲生的儿子。每天早晨他都要宣讲一番,今天早晨他的讲话题目是教育。
“你们活在世上,都是些蠢如猪猡的人,”他说,两只手拿着帽子,帽子上钉着号牌。“你们老是坐在那儿不动,你们身上除了愚昧以外,一点文明①也看不见。米希卡老是下跳棋,玛特迈娜把胡桃咬得卡卡地响,尼基佛尔龇着牙笑。难道这也算得上聪明才智?这不是才智而是愚蠢。你们连一点智力也没有!可这是什么缘故?”
“这话是实在的,菲里普·尼康德雷奇,”厨师说。“当然,我们能有什么才智呢?都是老百姓的头脑呗。我们哪能明白事理呢?”
“为什么你们就没有智力?”扫院子的仆人继续说。“就因为你们这班人没有真正的观点。书呢,你们不读;《圣经》呢,对你们来说毫无意义。你们应该拿起书来,坐下,好好地读一读。大概你们都识字,印刷体总看得懂。比方说,你,米希卡,就应该拿起书来读一读。这对你有益,对别人也愉快。
书里面宣传各种事物。你在书里既可以找到本质,又可以找到神灵,还可以找到世界各国。书里讲到什么东西是用什么做成的,不同的人怎样说各种语言。书里还有偶像崇拜。只要你有心,什么东西都可以在书里找到。可是你们老是在炉子旁边坐着,吃啊喝的。简直象是畜生,愚不可及!呸!“
“您,尼康德雷奇,该去上班了,”厨娘说。
“我知道。用不着你来指点我。喏,比方就拿我来说。我的年纪已经这么老,我的任务是什么呢?用什么东西来满足我的灵魂呢?再也没有比书本或者报纸更好的东西了。我马上就要去上班。我要在大门口坐上三个钟头。你们当是我会在那儿闲坐着或者跟娘们家闲聊吗?不,不,我可不是那号人!我要带着书去,坐在那儿,读个痛快之至。就是这么的。”
菲里普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破旧的小书,把它塞在怀里。
“这就是我的任务。我从小就养成这个习惯。‘学问是光明,失学是黑暗’,这话你们大概听说过吧?这可是一点也不错的。……”菲里普戴上帽子,嗽一嗽喉咙,嘴里叽叽咕咕,走出厨房门口。他走到大门外,在长凳上坐下,皱起眉头,脸上象是布满了乌云。
“他们算不得人,而是些猪一般的化学家,”他嘟哝道,心里仍然在想厨房里那伙人。
他定了定神,拿出那本小书来,庄重地叹口气,开始阅读。
“写得很不错,再好也没有了,”他读完头一页,摇头晃脑,心里暗想。“天主给人增长才智了!”
那本小书挺好,是在莫斯科出版的,书名是《栽培块根植物。吾人是否需要蔓菁》。扫院子的仆人读完头两页,意味深长地摇一摇头,嗽一嗽喉咙。
“写得正确!”
菲里普读完第三页后,开始沉思。他打算思考教育问题,而且不知什么缘故,打算思考一下法国人。他的脑袋耷拉到胸口上,胳膊肘倚在膝头上。他的眼睛眯细了。
菲里普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切都变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房屋还是那些房屋,大门依旧象从前那样,然而人却完全不同了。所有的人都极其聪明,一个傻瓜也没有,在街上走着的全是法国人,全是法国人。那儿有一个运水工人,可是连他也侃侃而谈:“我,老实说,对气候很不满意,颇想看一看寒暑表。”他两只手捧着一本大书。
“你该读一读日历,”菲里普对他说。
厨娘原是蠢笨的,可是连她也在文绉绉的谈话里插嘴,发表她的意见。菲里普到派出所去给房客报户口,可是说来奇怪,甚至在那个森严的地方,大家也都出口成章,到处的桌子上都放着书本。后来有个人走到听差米希卡跟前,推着他嚷道:“你睡着了?我问你呐:你睡着了?”
“上班的时候睡着了,蠢货?”菲里普听见一个什么人雷鸣般的说话声。“你睡着了,混蛋,畜生?”
菲里普跳起来,揉了揉眼睛。他面前站着派出所副所长。
“啊?你睡着了?我要罚你的钱,滑头!我要叫你尝一尝上班的时候睡觉是什么滋味,丑八怪!”
过了两个钟头,扫院子的仆人被叫到派出所去。后来他又走进厨房里。在那儿,大家已经被他的教训所感动,在桌子四周坐着,听米希卡一字字地念一本什么书。
菲里普皱起眉头,红着脸,走到米希卡跟前,用无指手套拍着那本书,阴沉地说:“不要念了!”
「注释」
①他为了掉文而常常不恰当地使用新名词,下文不再一一注出。
……
傻瓜单身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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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单身汉的故事
契诃夫
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搔搔后脑壳,闻闻鼻烟,继续说下去:“他们灌了我两瓶白葡萄酒。我坐在那儿,喝着酒,感到人家在我的四周走来走去,露出狡猾的笑容,向我道喜。主人家的女儿坐在我身旁,我这个醉醺醺的傻瓜觉得自己在信口开河。我胡扯家庭生活,胡扯熨斗和盆盆罐罐。……我每说完一句话,就热烈地吻她一下。……呸!现在连回想一下都觉得恶心。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脑袋痛得要炸开,嘴里有一股猪圈里的味道,可是我感到而且体会到我不再是个下贱人,不再是个小人物,而是个真正的未婚夫,我的手指戴上戒指了!我就走到当时还在世的父亲那儿去,如此这般讲了一遍,而且说:”亲爱的爸爸,我已经答应他们了,……我打算结婚。‘我父亲,当然,笑了。……他不信。
“‘你何苦结婚呢,小娃娃?’他说。‘要知道你连二十岁都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