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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槐树中间走过,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突然,他似乎听到,在一旁树下,草地上传来了男人急促的喘气声,还夹杂着亲吻声。他停住步,大为恼火。他当即就想用手杖狠揍一顿那两个在草地上搂抱在一起的畜生,他们把他那充满诗情画意的爱情隐蔽所给玷污了。一条白裙子在黑夜中移动者,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喘着气说:“啊,是的,啊,是的①。。”是那个英国姑娘!
啊,上帝,是那个英国姑娘,是萨拉小姐!惊呆了的卡洛斯停止了脚步,他从大门溜出去,又慢慢把门关上,躲在前面一个墙角,在一棵山毛榉的树影下等着。他气得发抖。得马上告诉玛丽娅这件可气的事!他不愿意她允许这个不道德的女人再在罗莎面前呆一秒钟,来玷污他的天使的纯洁。。啊,真可怕,这么一个伪君子,如此的狡诈,伪善,从未露过破绽!几天前,他还看见这个女人对《插图杂志》上一幅一对纯洁的牧羊人在郊外树丛中亲吻的图片不愿目睹呢!而现在,她却躺在草坪上哼着!
靠近大门的地方,漆黑的道路上亮起一支香烟。一个男人迈着沉重的步①原文为英文。
子匆匆走过去,他的肩上披着一块毯子,这人象个打短工的。这位萨拉小姐已经饥不择食啦!她衣着体面,举止端庄,梳着清教徒式的发型,可是竟然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要,不管他是粗野的还是肮脏的,只要是个男人就行!她竟然以如此大相径庭而又互为补充的双重人格把他们蒙骗了好几个月!白天,她是羞答答的玉女,寡言沉默,动辄就红脸,缝纫篮子里总放着《圣经》;到了晚上,小女孩儿一睡下,她所有严肃的态度都收了起来,一位圣女变成了一只母羊,肩上披着围巾,到草地上同随便一个男人鬼混!。。这对埃戛可是一篇很好的小说题材!
他又往回走去,轻轻打开大门,再一次蹑手蹑脚地走在槐树成行的小路上。不过,此刻他正在犹豫,是否把这件令人作呕的事告诉玛丽娅。他知道,玛丽娅在寂静的屋子里铺好了床,也在等他,而他则也象那个肩披毯子的男人一样,偷偷摸摸地走进去。。当然,不完全相同!一个是神圣的爱,一个是畜生鬼混,有天渊之别。。然而,他担心,如果告诉玛丽娅,在他们那种充满崇高情感,在金色锦缎之间的爱情之外,同时还存在着这种粗野、诡秘、不正当的情爱,在草地上象动物一样滚来爬去。。这必定会引起她十分敏感的羞愧,这有如指出她的过失,这过失虽说有点儿遮掩,然而也是粗俗的,两种爱情就其形式说是相似的,个人遗憾地相似。。不,什么也不能说。但是小姑娘怎么办?。。是啊,同罗莎接触时,那个女人会同以往一样,象个勤劳的清教徒,严肃认真,办事井井有条。
朝向花园的那扇玻璃门还有光亮。他抓起一把土朝玻璃扔去,土轻轻地打在门上。玛丽娅急忙披上睡袍出现了,两手理着松散的头发,多少带点儿倦意。
“为什么这样晚才来?”
卡洛斯使劲地吻了吻她那双几乎是闭着的惺松的美丽眼睛。
“我看着书困得睡着了。。后来,我进来之后,又好象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我到处看了看。。是我疑神疑鬼了,什么也没有。”
“我们得养条看门狗,”她低声说,一面打了个哈欠。
她在床边坐下,垂着双手,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对自己这么懒洋洋,她也感到好笑。
“你这么疲倦,亲爱的!我走吧?。。”
她把他拉到自己那芳香、温暖的怀里。
“我要你深深地、深深地爱我,长久地爱我①。。”第二天卡洛斯没去里斯本,很早就到了“淘喀”别墅。梅朗妮在掸擦亭子,她对他说夫人有点儿疲倦,早餐都是在床上吃的。他走进大厅。萨拉小姐面对敞开的窗子,坐在软木凳上,在树荫下缝着什么。
“早上好②,”卡洛斯对她说,一边朝窗台走过去,想好好观察一下她。
“早上好,先生,③”她用那羞怯而谦恭的口气应了一句。
卡洛斯说天气热了。萨拉小姐认为这个时候已经热得难以忍受了。好在下面有条河,看着还使人觉得凉快。。①原文为法文。
②原文为英文。
③原文为英文。
卡洛斯一面点上烟一面说,昨天晚上尤其闷热,他都不能入睡。她呢?
哦,她一觉睡到天亮。卡洛斯问她是否做了好梦。
“啊,是的,先生。”④
啊,是的!然而现在这个“是的”可是贞洁的,而不是带着呻吟声了。
但她的双眼低垂着。她的样子是如此端庄、稳重,纯洁得好象从没有过污点!。。装得不落一点儿破绽!卡洛斯一边捻着自己的胡子一面想,她的小乳房一定是白白嫩嫩、圆圆鼓鼓的。
夏天就这样在奥里威斯度过了。九月初,卡洛斯从爷爷信中得悉,克拉夫特某个星期六要到里斯本来,就住在中央饭店。那天上午,他一早就朝那儿跑去,想了解一下圣奥拉维亚的消息。他见到克拉夫特时,克拉夫特正站在镜子前刮胡子。全身黑色衣着的欧泽比奥正坐在长沙发的一头,一声不吭地用小剪子修指甲。他是昨晚才从辛德拉来的。
克拉夫特很喜欢圣奥拉维亚。他不明白住在圣弗朗西斯科街和葵花大院那个憋气的小庭院中,阿丰苏这个健壮的贝拉人怎么能受得祝他在圣奥拉维亚过得非常愉快!爷爷身体很健康,他那么热情地待客使人不由想起了亚伯拉罕①和《圣经》。谢格拉上校兴致勃勃,他吃喝无忌,结果晚餐过后都动弹不得,肚皮要爆开了,靠在沙发上哼哼。在那里克拉夫特认识了特拉瓦索斯老头儿,那人每谈起他“亲爱的卡洛斯的才干”,两眼总是泪水汪汪。
侯爵情绪很高,见到拉麦古的小贵族们就亲切地张开双臂,有个摇船女爱上了他。。除此之外,天天是丰盛的晚餐,去打过几次野兔,参加了一次宗教游行,观赏了姑娘们在教堂广场上跳的舞,晚上听吉他演奏会,白天看剥玉米。完全是一首葡萄牙优美的田园诗。。“不过,关于圣奥拉维亚咱们得再好好谈谈。”克拉夫特最后说,一面走进了小盥洗室去洗头发。
“你呢,”卡洛斯这时转过身来问欧泽比奥。“你一直在辛德拉,是吗?在那儿做什么?。。埃戛呢?”
小欧泽比奥收起小剪刀,站起身,整了整眼镜。
“他在维托尔饭店。很有意思,他买了头驴。。达马祖也在那儿。。但是,不常见他。他总是同科恩夫妇在一起。。总之,过得还不错,相当热闹。。”“你又和那个叫罗拉的妓女在一起了?”
欧泽比奥脸涨得通红。怎么这样说!他非常严肃地说,他是在维托尔饭店!同一个葡萄牙妓女在一起的是帕尔马。。他现在办了家报纸,叫《魔鬼号角》。”
“《号角》?”
“对,魔鬼的,”欧泽比奥说。“是一份说笑话、讽刺人的报纸。。以前就有这家报,叫《警笛》。但是现在那家报纸转手给帕尔马了。他打算扩大报社,增加笑料。。”“总而言之,”卡洛斯说,“增加点儿就象他这个人一样的无耻、讨厌的东西。。”克拉夫特又走了出来,一面擦着头。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现在他很想④原文为英文。
①亚伯拉罕,《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始祖。
去旅行,这是他在圣奥拉维亚拟定的计划。“淘喀”别墅现在不属于他了,他在波尔图附近的住家需要大修,所以他打算去埃及过冬天,逆尼罗河而上,见识一下法老的古代文化。然后,也许再往东去已格达,看看幼发拉底河,看看巴比伦遗址。。“所以,”卡洛斯叫起来说,“我注意到桌子上那本书,书名是《尼尼微和巴比伦》。。见鬼了,你喜欢这些?我讨厌已经消亡的种族和文明。。我关心的只是活着的一切。”
“因为你是个需要感官欢乐的人,”克拉夫特说。“说到感官欢乐和巴比伦,你想去布拉甘萨饭店吃午饭吗?我要到那儿去会个英国人,他替我照管着我的那些矿上的事。。但是,咱们俩得从金子路走,因为我要去我的代理人家转一下。。也顺路。说定了,中午!”
欧泽比奥在下面厅里面对着一大摊电报调正他那副倒楣的黑眼镜,他们撇下他走了。刚走到院子,克拉夫特就抓住卡洛斯的胳膊,谈起了他刚才提到的那件有关圣奥拉维业的正经事——爷爷对卡洛斯没去那儿显然不高兴。
“你爷爷倒没对我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很伤了他的心。没什么好借口的,就几个小时火车的路。。你知道他是多么地爱你。。见鬼了! estmodus in rebus①。”
“的确,”卡洛斯低声说,“我早该去了。。你要我怎么办呢,朋友?。。总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要做出努力!。。也许下星期我同埃戛一起去。”
“对,伙计,让他高兴高兴。。在那儿呆几周。。”“est modus in rebus。我一定设法在那儿呆几天。”
代理人的陋室在蒙特标大楼对面。卡洛斯在商店门前慢慢地转悠着等了几分钟。突然,他看见梅朗妮从蒙特标大楼走出来,同她一起的是个头戴紫帽子的胖老太太。他很是惊讶,就赶忙穿过了大街。梅朗妮由于意外地碰上了卡洛斯,就停住了脚步,满脸涨得通红。没等问,她就结结巴巴他说,是太太让她到里斯本来,和她一起的是位朋友。。一辆两匹白马拉的四轮马车停在马路上,梅朗妮匆忙跳上车,马车颠簸着朝王宫方向驶去。
卡洛斯疑惑不解地看着她离去。克拉夫特这时也到了,他也在盯着看。
他认得那辆马车是奥里威斯的“托度号”,他自己过去常乘它来逛里斯本。
“是‘淘喀’来的什么人?”他问。
“一个女用人,”卡洛斯说,对梅朗妮那种莫明其妙的窘态仍感到迷惑不解。
卡洛斯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在熙来攘往的车马声中,压低嗓子问道:“喂,克拉夫特,欧泽比奥对你说过我什么没有?”
克拉夫特坦白说,刚一进屋,欧泽比奥就开始吞吞吐吐地告诉了他卡洛斯在奥里威斯的神秘生活。。“但是我没让他说下去,”克拉夫特接着说,同时还表白他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他甚至从来不看《罗马故事》报。“不过,你应该去趟圣奥拉维亚。”
这天晚上卡洛斯果然对玛丽娅说他要去看爷爷。她也非常认真地劝他要①拉丁文:凡事都要有个分寸。
这样做,并且后悔自己如此自私,长时间把他困在身边,远离了其他爱他的人。
“但是,亲爱的,时间不会太长,对吧?”
“最多两三天。当然,我会把爷爷接回来。他在那儿也没事干,也免得我再回到那儿去。。”玛丽娅这时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胆怯地低声告诉他,她有个强烈的愿望。。就是看看葵花大院。想看看他的房间、花园和所有那些可爱的地方,因为他过去常常在那些地方想起她,而且因为在那些地方他感到距她是那么遥远,不可接近,他曾经很痛苦过。。“告诉我,你愿意我去吗?不过,要在你爷爷回来之前去。你愿意吗?”
“我认为这主意太好了!只有一个危险,就是不再让你走,把你关在我家里。”
“上帝呀,但愿如此!”
于是两人商量好,在卡洛斯动身去圣奥拉维亚那天,她到葵花大院去吃晚饭。夜里,他乘马车去圣亚波尼亚车站,然后,她回奥里威斯。
那是个星期六,卡洛斯很早就来到了葵花大院。当他听到载着玛丽娅的马车在门前停下,她那深色的衣裙沙沙地拖在铺着通向他房间内楼梯的樱桃色丝绒上时,他的心象初次相会时一样紧张而激动地跳动着。在前厅,他们亲吻了,这是极为甜蜜的第一吻。
她立即走到梳妆台前脱下帽子,理理头发。他不停地吻她,抱住她的腰肢。两人的脸紧贴在一起,朝着镜子里微笑,对自己年轻美貌感到无限欣慰。接着,她急不可待地怀着好奇心跑遍了他所有的房间,细细地察看,甚至连盥洗室也看了。她读出每本书的书名,闻闻瓶子的香气,打开丝质的床幔。。在一张路易十五时代的柜台上,有只银盘子,里面放了许多照片,这些卡洛斯忘记藏起来了,有穿女骑士长裙的骑兵上校的太太,眉清目秀的鲁盖尔夫人,还有其他的女士们的照片。她带着一丝苦笑把手伸到那些记载着许许多多往事的照片之中。。卡洛斯笑笑,请她别看这些“他心灵的错误”。
“为什么不看?”玛丽娅认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