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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肇曦的电话这时打来了,说自己回不去了,要刘大悲直接过天河区的某家酒店来。刘大悲便出了门,打车直奔老孔说的地方去。到了,在16层一个相当有格调的地方,孔肇曦正和几个两个蓝眼睛的洋人唧唧呱呱不知说什么,其中一个是老头,另一个女的约摸有30多岁的样子。刘大悲入座,孔肇曦便向两洋人介绍,他们很有礼貌地向刘问好,他也微笑着点头。老孔忽然指着刘大悲,和两个洋人哈哈大笑起来,搞得刘同学一头雾水。转过头,老孔才向他说:
“我跟这两个德国佬讲,我们是老同学好朋友,曾经以歌德和席勒自命,到后来才发现:其实一个是‘浮士德’,一个是‘梅菲斯特’。”
刘大悲听了也笑起来。后来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着笑谈。这种地方吃饭只是样子,端上来的东西非常昂贵,却都中看不中吃。刘大悲心里不断幻想,现在要是一人来一小锅腊味煲仔饭、一碟浇上酱油的碧绿生菜、一小碗猪肺剑花汤该有多美!虽然,他知道在这吃饭吃的只是档次和环境,就像他之前请江若童一样。老孔倒是有绅士风度,怕他气闷,时不时翻译和洋人的对话给他听。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回到酒店里,孔同学当然不会忘了买点下酒的吃食,酒他是带着,特意从欧洲带回来的。孔肇曦向刘大悲赞美一番这酒的牌子产地什么的,又说了洋文名字。可刘大悲喝了一口就说不好,尽管贵得要命,却哪里又比得上五粮液。两人又开始“煮酒论英雄”,一边喝着,他向刘讲述了这几年的经历。他也是新近回国,在上海一家电视台挂个职,不怎么去上班,却坐领一份每月万八块钱的干薪。私下里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专营和欧洲的贸易,当然,主要的生意还是和德语国家做,那是他的根据地嘛。
“怎么样,去国三年,战果如何?欧罗巴有多少女人匍匐在老兄的‘装甲车’之下?”
“咳,别提了!这几年我老实多了,还是中国妹妹比较好泡啊。刚到的时候,我觉得德国人太傻,愚笨的让人受不了,煎鸡蛋都要弄个蛋表,算计好用几秒效果最好。吃的也简直是垃圾,除了土豆香肠,他们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东西!处处刻板乏味,人人活得精密如同机器,难得他们还喜欢音乐和啤酒,要没这个,真不知怎么活!前几个月,我天天想着回国。要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当时就跑回来了 …… ”
“什么事让你这个‘采花大盗’一下子改邪归正了?”
“那时我天天去酒吧嘛,也不想学这个该死的德国话。只是天天伤感,去国怀乡啊,颓废的不得了!有一天,看上了一个日尔曼的小婊子,那女人真是骚得可以!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让人流口水!结果,为这女人和几个‘盖世太保’在酒吧打起来,差点被驱逐出境!真是够惨!国家不振啊!从那件事以后,我发现自己一下子不知道为什么想明白许多。于是,发誓学业上不成的话,绝不回国 …… ”
然后孔肇曦向刘大悲详细讲了,他在酒吧里怎么遇上“格蕾辛”,怎么聊上了,这时几个右翼组织的成员怎么跑上来,要强拉那姑娘走,骂他“黄种狗”,虽然他的德语不好,这几句还是听得懂,结果就大打出手,一人单挑三个 …… 。从那以后他安下心来,在柏林呆了几个月,然后去法兰克福,之后进海德堡学了两年。几年里,除了逢年过节给家人打个电话之外,其余时间都拼命往学业里钻,真是下了“铁杵磨成针”的功夫了。
“看来效果不错嘛,听你德国话讲得呱呱叫!”
“那是!说起我学德语这件事也蛮有趣,不过这也成了我一生之殇了!”孔肇曦一口吞下一杯酒,无限伤感地说道。
“怎么回事?”
“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我遇上一个姑娘——没办法了,我这人一生做什么事都非要和女人发生点关系不可。学德语也不例外。就一个法兰克福姑娘了,歌德的老乡了。我住在她家,房子很大很老,可住着挺舒服。出了门就是森林、草地,还有一个很大的湖,真是非常漂亮!回来看看我们的房地产商吹的什么‘欧洲园林’,全是狗屁!人家那才叫生活啊!我和那‘迷娘’——‘迷娘’是后来我给她起的名字——还有她的老祖母住一起,她的父母好像离婚了,爸爸去了奥地利,母亲去了哪里我忘了。总之就我们三人吧。开始还没什么,我每天去城里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补习德语,挺投入。那会儿我也抱定宗旨要洁身自好,不心猿意马的,尽管那女孩挺漂亮,纯种的日尔曼人,金黄的头发纷披下来,眼睛里碧水盈盈,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人物,更何况人家才19岁。说来也是缘分吧,有一天我买了一册《歌德诗选》回来,在房间里一边翻字典一边在那结结巴巴地读,这女孩恰好听见了,敲门进来问我:你喜欢诗歌吗?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当时我的德语真是糟的很,也不知道把歌德都糟蹋成什么样子!以后我们才经常搭起话来,诗歌、音乐、哲学、德国、中国,都是我们的好话题。非常美丽纯真的一个女孩子!她总是穿着白裙子,头发用淡蓝色的丝带扎起来。多少个黄昏和早晨,我们一起在树林、草地、湖滨散步,她教我读诗,我有时也教她几句中文,还有我们上海话 …… 。哎,真是太美好的经历!人一辈子恐怕就只能遇上一次了!我的德语在这种情况下,自然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我们交往了几个月,我对她只是爱和敬,没有一丝一毫轻亵的意思。第一次一个女孩让我觉得神清气爽、身心清洁。脱离了情欲的爱,有种贞洁的芬芳 …… ”
说着,目光迷离的孔肇曦,忽然嘴里一大串德国话,之后他翻译给刘大悲听,原来是一段德文诗:
“无论我走到哪里,
在原野、山谷和森林,
从山上到溪边草地。
美丽高尚的人啊,
我向你祝福、致意。
在我可爱的花园,
有许多美丽的花朵,
我编织一个个花环,
把千百重思念和问候
编织进花篮里头。
我不能送她花环,
她过于美丽高贵,
花儿终要枯萎,
纯洁真挚的爱情,
永远留在我心里 …… ”
解释完这段诗 ,老孔居然哭起来,眼泪稀里哗啦的,嘴里则喃喃地讲着德国话,刘大悲知道这家伙并不是喝多了,是心里有事,也尽由他流泪。等他渐渐平静下来,刘大悲说道:
“还记得歌德的《迷娘曲》吗?能不能背?我背中文,你来段德文如何?我想听听呢!”
孔肇曦这才接过刘大悲递来的纸巾,一边擦着眼泪,高兴起来了。两人一中一德的背起了歌德的诗:
你可知道那柠檬花开的地方?
黯绿的密叶中映着橘橙金黄,
骀荡的和风起自蔚蓝的天上,
还有那长春藤幽静和月桂轩昂——
你可知道吗?
那方啊,那方,
我心爱的人儿,我要与你同往!
……
诗背完了,两人四目相对,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时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分别只是昨日事,一切都如同在大学里的日子。孔肇曦这才继续讲他的故事。不知不觉中,他就和迷娘恋爱了,也让他第一次动了想结婚的念头,德国人十八岁就可以结婚的。有天他和迷娘说起这事,那姑娘笑道:
“我们德国男人最怕结婚的,许多人一辈子都鼓不起结婚的勇气 …… ”
“为什么啊?”
“因为按照德国法律,如果离婚的话,男方须拿出三分之二的财产向女方赔偿。你看我们那位总理施罗德,离了三次婚后就囊中羞涩,连个清洁工都雇不起 …… ”
“你认为我舍得让你离开我吗,亲爱的?”
那女孩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可是他们的想法遭到了姑娘全家人的激烈反对。女孩的父亲还特地从奥地利赶回来阻止此事。原来姑娘的先世还是贵族呢,有什么爵位,说打死也不能容忍纯洁高贵的日尔曼人嫁给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并且威胁要剥夺女孩的一切财产继承权。孔肇曦被逐出了这家。女孩被强行打发去了巴黎。等孔肇曦风尘仆仆赶到巴黎时,女孩又被领到布鲁塞尔了。等孔肇曦到了布鲁塞尔,女孩和她祖母又去了苏黎世。在苏黎世的街头孔肇曦仰天长啸,因为他从酒店的前台得知,那姑娘和老太婆刚走,去威尼斯了。从此就音讯全无,下落不明。在欧洲玩了一圈捉迷藏之后,老孔身心疲倦,女人第一次让他如此受伤 …… 。
“这么传奇啊,简直像在拍电影 …… ”刘大悲不禁感叹道。
“是啊,这片子就叫做《魂断威尼斯》 …… 。”孔肇曦凄然地说道。“以后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爱了。像我这种人,原以为爱情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后来发现,世上还真有‘爱情’这么一回事!我遇见了,可抓不住,将来大概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 ”
“这种事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 …… 。想那么多干嘛,背诗吧!古人曾以《汉书》、《楚辞》下酒。今天我们是拿歌德下酒,呵呵 …… 。德国话挺好听,有机会我也学学。还记得《浮士德》结尾怎么唱得 …… ”
于是两人嘻笑着,又一中一德背起了歌德的诗:
一切消逝的
不过是象征;
那不美满的
在这里完成;
不可言喻的
在这里实行;
永恒的女性
引我们上升!
。。
第二十八章 浮士德与梅菲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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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女性,引我们上升!’——呵呵,说得多好,真是好啊!说说你吧,老兄,有没有再遇见一个‘阿拉伯美少年’啊,哈哈 …… ”
“唉,我们还是别谈这个了 …… 。跟你说说从你走后到现在的生活吧,尤其是最近这段,麻烦,苦恼,纠缠不清,真是烦透了! …… ”
刘大悲于是便历历讲述大学后几年的生活,一直讲到最近这段时间的种种遭遇。孔肇曦静静听着,偶而打断向他问起一些人和事。
“完了?”
“完了。”
“我的结论是——你根本不应该跑来教书!这是迄今为止你做出的最失败的选择!”
“就这么绝对?”
“你刘大悲是谁,我还不清楚?以老兄你的天赋修养居然跑到这‘南蛮之地’来教书!真是浪费时间浪费感情!”
“你真这么觉得吗?”
“当时你怎么不留在北京?就是留在北京也比在这强啊!”
“别提北京了!你知道,那里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 ”
“你还忘不了那小孩子?”
“伤心之地 …… 不说这个了!来,喝酒!”
“干! …… 我觉得你是在逃避,可是天下虽大,你却无处可逃!鲁迅有句诗怎么说来着:‘可怜蓬子非天子,逃来逃去吸北风!’——你身上背着一座监狱,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囚徒 …… 。而且你显然在白白地屠杀生命,磨损青春。就算不为别的吧,你也总应该爱惜自己的羽毛! 我敢保证你一进校,就找不出一位语文老师有你这样深厚的功力和惊世的才华!无论他已经教了多少年书,还是即将要教多少年书!你告诉我我说的是真的吗?”
刘大悲默默无语。
“还有。我可以告诉你,这次‘怀孕事件’是必然要发生的。表面是一个小女生的嫁祸,其实是所有人都在迫害你!不是个“怀孕事件”就是其他的什么恶劣事件——以莫须有的罪名栽赃一个人还不简单?!整人还不容易?!就是今年不发生,也迟早会在哪年发生。人家没事干天天都在算计你呢!天罗地网, 群氓狺狺 !你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学校又是什么地方?我爷爷我爸爸我姑姑我叔叔都在机关里混了一辈子,我从小看到大。中国这种机关单位的山高水深,哪里是像你这样的人能混出个明堂的!你的本性就不适合。就一个烂泥塘,你还穿着一身白衣服!何况你有大才,人又单纯,你的存在就提醒着别人的平庸!人家不整你整谁?!”
“何况就算人家不算计你,你认为呆在学校里有前途吗?我敢保证,像你这样的人辛辛苦苦干一辈子,到死的那一天也不过是个平淡无奇的中学老师。死了连张讣告都没人给你贴呢!你还指望着学生吗?你读了那么多书,还不理解人性?!告诉你,真正那些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