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99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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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99年作品-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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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连娜·伊凡诺芙娜在台阶上坐下,搂住她的小女孩,呆呆地想心思;从那小女孩的脸色看来,她的头脑里也有些不愉快的思想在活动。她在沉思中玩弄着从她母亲手里接过来的一把漂亮的镶花边的阳伞。

“穷啊!”罗季昂说。“操心的事很多,我们不住地干活,没完没了。瞧,上帝又不给雨水。……不用说,我们的日子过得不顺心哟。”

“你们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得苦,”叶连娜·伊凡诺芙娜说,“不过到另一个世界里,你们就会幸福了。”

罗季昂没有听懂她的话,光是对着空拳头咳嗽一声作为回答。可是斯捷潘尼达说:“好太太,阔人就是到另一个世界也会过得挺顺心。阔人在神像前面点蜡烛,出钱做礼拜,阔人周济叫化子,可是庄稼人能干什么呢?就连在脑门上画个十字的工夫也没有,自己又穷得连叫化子都不如,哪儿说得上拯救自己的灵魂。再说,人一穷,罪过就多了,心里有了苦恼就会不住地骂街,象狗一样,说不出一句好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的好太太,求上帝保佑,别弄到这个地步才好!大概,在这个世界上也好,在另一个世界上也好,幸福我们总归是得不到的。所有的幸福都让阔人得去了。”

她讲得挺高兴。显然,她早已讲惯了她的苦生活。罗季昂也微微地笑;他看到他的老伴这样聪明,能说会道,心里很快活。

“阔人舒心,那不过是从表面上来看罢了,”叶连娜·伊凡诺芙娜说。“其实,各人有各人的苦恼。就拿我们来说,我和我丈夫过得不算穷,我们有产业,可是难道我们幸福吗?我还年轻,可已经有四个孩子;孩子们老是生病,我也有病,经常去找大夫。”

“你有什么病?”罗季昂问。

“妇女病。我睡不好,头痛使我不得安宁。比方说,现在我坐在这儿谈天,可是我的脑袋不舒服,周身发软,老实说,与其这个样子,还不如让我干最重的活儿好。我的心也不踏实。我经常为我的孩子,为我的丈夫担心。每家都有每家的苦恼,我们家里也有。我不是贵族。我的祖父是普通的庄稼人,我父亲在莫斯科做买卖,也是个普通人。我丈夫的父母却有财有势。

他们不愿意让他跟我结婚,可是他不听,跟他们吵架,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有原谅我们。这就弄得我的丈夫心神不安,常常激动,老是发愁,他爱他的母亲,爱得很深。这样,我心里也就不踏实了。我心里难过。“

在罗季昂的小木房旁边已经有许多农民和村妇站着,听他们讲话。柯左夫也走过来,站住,不时抖动一下他那把狭长的胡子。雷奇科夫父子也走过来。

“事情很清楚,一个人要是觉得自己不是处于合适的地位,那就不可能幸福而满意,”叶连娜·伊凡诺芙娜接着说。

“你们各人都有各人的一块田地,你们人人劳动,也知道为什么劳动;我的丈夫造桥,一句话,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可是我呢?我光是走来走去。我没有一块地,我不劳动,我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局外人。我说这些话是要你们别从外表下断语。要是一个人穿得阔气,有家产,那还不能说,他满意他自己的生活。”

她站起来要走,拉住她女儿的手。

“我很喜欢你们这个地方,”她说,微微一笑,从她那淡淡的、羞怯的笑容可以看出她确实身体不好,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她有着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两道黑眉毛、一头淡黄色的头发。那女孩长得跟她母亲一样,头发淡黄,脸庞消瘦,模样秀气。她们身上发出香水的气味。

“这条河,这个树林,这个村子我都喜欢,……”叶连娜·伊凡诺芙娜接着说。“我可能要在这儿住一辈子,我觉得在这儿我的身体会好起来,我会找到我的位置。我想,我一心想,帮助你们,对你们有益,跟你们接近。我知道你们穷苦,至于我不知道的情况,我也能用我的心感觉出来,揣摩出来。我有病,身子弱,我也许已经不可能按我的心意改变我的生活了。不过我有儿女,我要尽我的力量教育他们,要他们跟你们处熟,喜爱你们。我要经常开导他们,要他们知道他们的生命不是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属于你们的。只是我恳切地请求你们,央告你们,要信任我们,跟我们和好地生活下去。我的丈夫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不要惹他激动,不要招他生气。他对一丁点小事都敏感,比如昨天,你们的牲口闯到我们的菜园里来,你们有人拆毁我们养蜂场的篱笆,这样对待我们,惹得我的丈夫又急又气。我请求你们,”她用央告的声调接着说,把两只手按在胸口上,“我请求你们,对待我们要象对待好邻居一样,让我们和睦相处!俗语说得好:勉强维持的和睦总比真正争吵强,不要买田产,而要买邻居。我再说一遍,我丈夫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如果一切都顺利,那我就应许你们,凡是我们的能力办得到的事情,我们都会去做。我们会修路,我们会给你们的孩子造学校。我应许你们。”

“那我们当然太谢谢了,太太,”老雷奇科夫眼睛瞧着地下,说,“您是受过教育的,您懂得多。不过呢,比方说,在叶烈斯涅沃村有个沃罗诺夫,是个富足的农民,也答应造一所学校,嘴上也说,‘我给你们办这个,办那个,’可是只搭了个房架子就不管了,后来硬逼着乡里人盖房顶,造完,花了上千的卢布。沃罗诺夫倒不在乎,他光是摩挲一下胡子就算了,可是乡里人就不好受了。”

“那是一只乌鸦②,现在呢,又有一只白嘴鸦飞过来了,”柯左夫说,眨巴一下眼睛。

响起了笑声。

“我们用不着办学校,”沃洛德卡阴沉地说。“我们的孩子到彼得罗夫斯科耶村去上学,那就让他们还是到那儿去好了。

我们不要办什么学校。“

不知怎的,叶连娜·伊凡诺芙娜忽然有点胆怯了。她脸色发白,一下子显得瘦了,缩起身子,仿佛给什么粗硬的东西碰了一下似的,她再也没说一句话就走了。她越走越快,头也不回 。

“太太!”罗季昂叫道,跟着她走过去。“太太,等一等,我有话要跟您说。”

他跟在她后面,没有戴帽子,轻声说着,仿佛要饭似的:“太太!等一等,我有话要跟您说。”

他们走出村子,叶连娜·伊凡诺芙娜走到一棵老花楸树的树荫底下,在不知什么人的板车旁边站住。

“你别生气,太太,”罗季昂说。“这没什么!你忍一忍吧。

忍上两年就好了。你自管在这儿住下去,忍一忍,往后就没事了。我们这儿的老百姓都好,都安分,……老百姓挺不错,我对您说的全是真话。你别理睬柯左夫和雷奇科夫父子,至于沃洛德卡,你也别理他,他是我的傻小子: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另外那些人都本分,一声不响。……有的人,你知道,很想凭良心说句话,给你打抱不平,可是说不出来。这种人有灵魂,有良心,可就是缺舌头。你别生气,……忍一忍吧。……这没什么!“

叶连娜·伊凡诺芙娜瞧着那条宽阔、平静的河,呆呆地想心思,眼泪淌下她的脸颊。这眼泪使得罗季昂心慌意乱,他自己也差点哭了。

“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嘟哝说。“忍它两年吧。造学校也可以,修路也可以,只是不要一下子都做。……你,比方说,打算在这个高坡上种粮食,那就先得拔掉野草,搬开所有的石头,然后耕地,折腾来,折腾去。……对老百姓呢,你明白,也得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直到叫他们心服了为止。”

那一群人离开罗季昂的小木房,在街上走着,往花楸树这边移动。他们唱起歌来,拉响手风琴。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妈妈,我们离开这儿吧!”小女孩说,脸色苍白,依偎着母亲,浑身发抖。“走吧,妈妈!”

“到哪儿去?”

“到莫斯科去。……我们走吧,妈妈!”

小女孩哭起来。罗季昂急坏了,满脸大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又小又弯,象月牙似的、粘满黑麦面包渣的黄瓜,塞到小女孩手里。

“得了,得了,……”他嘟哝说,严厉地皱起眉头。“把这小黄瓜拿去,吃吧。……哭可是不行啊,你妈要揍你一顿的,……回到家里要把你告到爸爸那儿去。……得了,得了。……”她们往前走去,他仍旧跟在她们后面,想对她们说点亲热动听的话。后来,他看见她们只顾想自己的心思,浸沉在她们自己的忧愁里,没有注意到他,他就站定下来,手搭凉棚,遮住阳光,久久地瞧着她们的后影,直到她们消失在她们的树林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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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别墅》四

小!说
四

工程师显然变得爱生气,小题大作,把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看成盗窃或者侵占行为。他的大门甚至白天也上锁,夜里有两个看守在花园里巡行,敲着铁板,他再也不雇用奥勃鲁恰诺沃村的人做短工了。好象故意捣乱似的,有人(也不知是农民还是流浪汉)从一辆大车上卸下新的车轮,换上旧的,后来,过了不久,有两个笼头和一把钳子给人拿走了,连村子里的人也开始有怨言了。大家纷纷说,雷奇科夫家里和沃洛德卡那里应该搜查一下,正在这个时候,钳子和笼头却在工程师的花园的篱笆下找到了,不知是什么人偷偷丢在那儿的。

有一次农民们成群地从树林里走出来,又在大道上碰见工程师。他站住,没有向大家打招呼,只是气冲冲地瞧瞧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开口说:“我请求过你们不要在我的花园里和院子附近采菌子,留给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去采,可是你们的女孩子天一亮就来了,后来连一个菌子也没有剩下。请求你们也好,不请求你们也好,反正都是一样。请求也罢,亲热也罢,劝告也罢,我看都没什么用处。”

他把愤怒的目光停在罗季昂身上,接着说:“我和我的妻子把你们当人看待,看成跟我们一样的人,可是你们呢?哎,说这些有什么用!大概到头来总要弄到我们看不起你们了事。也只能这样了!”

他极力控制自己,压住心头的怒火,免得说出什么不得当的话来,就转身走了。

罗季昂回到家里,祷告一下,就脱了靴子,在一条长凳上挨着他的妻子坐下来。

“是啊,……”他叹口气,开口了。“刚才我们走啊走的,迎面遇见库切罗夫老爷。……是啊。……他在天亮的时候看见一些女孩子。……他说:”为什么不送菌子来?‘……他说:“为什么不送给我的妻子和孩子?’后来他瞧着我,又说:”我跟我妻子要周济③你们。‘我想对他跪下,可是又胆怯。……求上帝赐给他健康。……求主给他赐福。……“斯捷潘尼达在胸前画个十字,叹一口气。

“这是位好心的、厚道的老爷,……”罗季昂接着说。“‘我们要周济你们’,这话他是当大家的面应许的。……我们到了老年……真要这样倒不错。……我要永生永世替他祷告上帝。

……求圣母给他赐福。……“

九月十四日举荣圣架节是本地教堂的节日。雷奇科夫父子一清早就到对岸去了,回来吃午饭的时候已经喝得大醉。他们在村子里游荡了很久,时而唱歌,时而用难听的话相骂,后来打起架来,他们就到庄园里去告状。先是老雷奇科夫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根山杨木的长棍子。他犹豫不决地站住,脱掉帽子。这当儿工程师和他家里的人正坐在凉台上喝茶。

“你有什么事?”工程师叫道。

“老爷,大人,……”雷奇科夫开口说,哭起来。“求您发发慈悲,给我做主。……我儿子弄得我没法活下去了。……我儿子花光我的钱,打我,……大人。……”小雷奇科夫也走进来。他没戴帽子,手里也拿着木棒。他站住,抬起醉眼呆呆地瞧着凉台。

“我不管你们争吵的事,”工程师说。“去找地方自治局或者警察局。”

“我到处都去过,……状子也递过,……”老雷奇科夫说,放声大哭。“现在我能到哪儿去呢?莫非他现在能把我打死吗?

莫非他什么事都能干吗?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吗?自己的父亲?“

他举起木棒,打他儿子的脑袋,那一个也举起木棒,照准老人的秃顶使劲打下去,弄得那根木棒甚至倒绷起来了。老雷奇科夫连身子也没有摇晃一下,又打他儿子,打他的头。他们就这么站在那儿,打彼此的脑袋,这不象是打架,倒象是玩一 种游戏。大门外围着些农民和村妇,默默地瞧着院子里,大家的脸色都挺严肃。这些农民是来拜节的,可是看见雷奇科夫父子都觉得难为情,就没有走进院子里来。

第二天早晨叶连娜·伊凡诺芙娜就带着孩子们到莫斯科去了。传说工程师正在卖他的庄园。……五 大家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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