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仍然每天站在东宫外面,万贞儿却有些踌躇不敢再踏入宫院之中。有时偶然与他迎面相逢就更加尴尬,只能羞赧地一笑。他却依然故我,总是用灼灼的目光盯着她,那样的目光好像能烫伤人的肌肤一样。
总觉得过些日子他便会忘记她了,谁知道却并非如此,一直又过了两年,他也仍然未娶妻,可能还是记着对她的承诺。
但又觉得其实那并不算是什么承诺,心里便乱起来,时间过得真快,青春也过得真快,太子两岁多了,可是仍然离不开她。
从牙牙学语,到现在开始走路,什么事情都得依赖着她,也许要做一辈子这个小杀才的保姆了。
有的时候真恨他,小小年纪就那么拖累人。可是看着他对她嘻嘻哈哈地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总有眷恋之意,她又忍不住心喜,这孩子虽然是周贵妃的骨肉,却一直跟着她长大,与她之间的感情恐怕更胜过了与亲生母亲的感情。
又忍不住自豪,太子都是她带起来的。
这一年的八月,北方的瓦剌向大明发起攻势,王公公一力主张御驾亲征,虽然大臣们极力反对,但由于王公公势倾天下,而皇上又十分听从王公公的言语,因此反对也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于是皇上便率倾朝之兵北征。
那一段时间宫里真是忙乱,太后皇后都忧心忡忡,准备皇上的随身衣物,又钦点了御膳房的太监,怕皇上沿途的饮食不习惯。
第6节:成化年间的爱情故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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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忙脚乱,虽然说从军是不应该带着太监宫人的,但这一次是御驾亲征,与往日不同。许多太监宫女准备随军而行,虽然表面上不敢表现出来,私下里却忍不住哭泣,仿佛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一样。
这一阵的忙乱却未波及到东宫,无论怎么样,太子是不能动的。
万贞儿已经二十一岁了,每日里带着太子在花园里,有时教他说话,有时教他走路,有时喂他吃饭,太子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别人服侍,只要万贞儿。对她的依赖情绪甚至超过了对于乳母。
那一日,从未和她说过话的杜缄言忽然轻声喊了她一声:“贞儿。”
万贞儿刚刚把太子领回宫内,独自走出宫院,听见他这样叫她,微微一愣,因为从未听见过他说话的声音,她分辨了一下才明白原来是他在叫她。
她半垂着头,轻声问:“什么事啊?”
那人说:“我给你的玉佩,你带着吗?”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她这个,犹豫了一下,她有些紧张地问他:“你是想要回去吗?”
杜缄言摇了摇头,“不是,只要是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永远不会要回来的。”
万贞儿有些欣喜,她抬起头,就看见那男子深情的目光。她立刻又垂下头,觉得脸热热的。
杜缄言说:“明天我就要随御驾亲征了。”
万贞儿心里一惊,“你也要去?”
杜缄言点了点头,有些意气风发地说:“这是一个好机会,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时机,我一定会作出一番事业来的。”
万贞儿有些崇拜地看着他,他微笑了笑,“等到我立了功,就一定请求圣上把你许配给我。”
那年轻男子这样说,秋日的阳光照着他的锦衣,闪耀着五色光芒,他剑上的黄金吞口也反射着阳光,万贞儿想,他真是一个英俊的男子。
他含笑看着她,忽然问:“我叫什么名字?”
万贞儿一愣,忍不住笑了,“你叫什么名字,你自己不知道吗?”
杜缄言也笑了,“我当然知道,但我想知道你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万贞儿有些羞赧,她故意不答。杜缄言却不肯放过她,“说啊,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万贞儿轻轻点了点头。
但杜缄言却仍然追问,“那么你叫我一声。”
万贞儿笑了,这人真会磨人。她说:“我不叫。”
杜缄言笑道:“你不叫,我怎么知道你记不记得,叫我一声吧,我明天就走了,可能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你了。”
听到他这样说,万贞儿心里就有些酸楚起来,她幽幽地抬起头,那青年男子专注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情,他说:“叫我一声。”
万贞儿叹了口气,她轻声说:“杜,缄,言。”
说完了忍不住脸红,连忙跑回宫内去,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不合礼仪。
宫外杜缄言仍然痴痴地站在那里,隔着窗户看见他的身影,万贞儿忍不住用手捂住脸,却在心里想,你快点回来啊!
许久以后,万贞儿仍然记得他对她说的话,“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杜缄言。”
第7节:成化年间的爱情故事(7)
二 夺门之变
土木堡之变后,一切也都变了。
皇上的大军被全部消灭,圣上也成了瓦剌人的俘虏,当前方的残兵败将开始出现在北京城时,一种惊恐与焦虑的情绪充满了每个人的心。
万贞儿从来不问外面的事,她总是在默默地祈祷杜缄言能够平安地回到北京。当失败的消息越来越成为事实以后,她却并不觉得惶急,她想,杜缄言一定还活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坚定地相信总有一天,他还会回到北京来。
然而,阵亡将士的家属却开始终日哭泣,无论白天黑夜,万贞儿都能听见那样凄恻的哭泣声。
纵然是在深更半夜,她也会忽然被这种哭声惊醒,然后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沉思。她想,他不会死的,他对她说,记住我的名字。她坚信他不会死的。
瓦剌的军队越来越靠近京城,在于谦等人的一力主张下,成王登基称帝,这样就可以避免瓦剌以圣上来威胁大明。
万贞儿虽然并不关心政事,却对此事觉得不安,她总觉得杜缄言一定是和圣上在一起,如果新帝称制了以后,还有谁会记得去迎接圣上呢?如果没有人去迎接圣上,也许杜缄言便也无法回来。
她这样想着,却无可奈何地看着事态发展下去。连孙太后都不能阻止,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这一段时间里,最悲伤的人就是钱皇后,她总是日夜痛哭不止,万贞儿每每在她的宫外经过,都会听见她的哭泣声。她便也忍不住悲伤,杜缄言,他到底在哪里?
由于日夜啼哭,不久后钱皇后的眼睛就瞎了一只,但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皇后眼瞎的事情竟然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万贞儿觉得她很可怜,虽然贵为皇后,夫君在的时候并没有对她特别宠幸,而现在最悲伤的一个人也是她。
她便经常带着太子去看看皇后,而周贵妃也经常到皇后的宫中陪伴皇后,两个女人经常会抱头痛哭,那样的一段时间也许是她们两人之间最和睦的日子了。
一日,瓦剌的军队终于攻到了北京,人人自危,连万贞儿也不由忧虑,如果瓦剌的军队真的攻进来可怎么办呢?
回头看看太子,那孩子仍然不知道世事如何,总是嘻嘻哈哈地笑着,在她的身边玩着玩具。如果真的攻进来了,恐怕太子也会遭殃。
孙太后、钱皇后与周贵妃也都茫然不知所措,这些女人虽然在后宫的斗争中足智多谋,但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她们也是一筹莫展。
。。!
第8节:成化年间的爱情故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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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后有些踌躇地看着太子,“如果真的攻进来了……”她看了万贞儿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万贞儿咬了咬牙,跪在地上说:“太后放心,如果真的攻进来了,我就抱着太子投井,一定不会让太子受委屈。”
大家不由又都眼睛红了,孙太后轻轻搂住万贞儿,老泪纵横,“好孩子,难为你了。”
万贞儿也忍不住流泪,她想,杜缄言,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
北京保卫战终于在每一家人民的顽强抵抗中取得了胜利,大家都松了口气,明军也乘胜追击,一直把防线推进到大同以北。
景泰元年的八月,上皇还朝,那已经是他离开北京城后一年的事情了。
瓦剌终于主动议和,这一次战争,算是大明最后得胜了。
但人人却仍然记得曾经那样惊惶失措的日子,土木堡之变的次日,满朝文武哭于朝门之外,哭声惊动整个禁城,自那日起,这一年的时光似乎都是在凄风苦雨中度过的。
还朝的上皇被直接迎入东安门,居南宫,从此后就是被软禁了起来。而新帝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旧帝的支持者,和平后便意味着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新的太后和皇后进了内宫,现在太后姓吴,皇后姓汪了。
我四岁的时候开始有了记忆,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我站在庭院里的一棵桑树下,树上结满了紫红的桑葚。
天空蓝得透明,一片片白云悠闲地漂浮着,一些蚊虫嘤嘤地叫着从我的身边飞过,他们谁也没有理睬我。
我东张西望,看见一只懒洋洋的白猫从我身边经过,它看了一眼我衣裳上绣的龙,似乎打了一个冷战,立刻跑到了花丛里,消失不见。
我抬起头,一阵风吹来,树上成熟的桑葚便摇摆不停,我用脚踢了树干一下,但那树却不为我所动,桑葚仍然在摇晃,我焦急地等待。终于有一颗犹犹豫豫地离开了枝头,我张开嘴等着它落到我嘴中。
然而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枚桑葚。我回过头,她笑嘻嘻地站在我的身后。阳光从她的背后射来,她穿的月牙白衣裙在柔风中飘动,一缕散落的长发垂在她的鬓畔,她微笑着看我,像是刚刚贬落凡尘的神仙。
她问:“太子想吃桑葚吗?”
我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她甜美的微笑使我忘记了桑葚的味道。她说:“要洗干净了才能吃。”然后她牵起我的手向宫内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歪着头看她,这个美丽的女子就是我的侍女万贞儿。
在以后的八个年头里,无论是多么艰难的环境下,她总是陪伴在我的身边。而我,无论在怎么艰难的环境下,只要一看到她的微笑便会重新生起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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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成化年间的爱情故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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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自我四岁开始记事的那一天,我便已经爱上了她。
我在这一年冬天来临前被我的叔父赶出了皇宫,住在临时修建的行宫里。我知道他一直想废去我这个太子,但由于他自己并没有子嗣,且由于我的婶子汪皇后的全力反对,此事一直无法成功。
我叔父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婶子汪皇后,她生了两个女儿,一直致力于与杭贵妃的不懈斗争,她努力阻止叔父废我的举动,我想是另有他意。那时候杭贵妃刚刚有孕,如果所出是个男孩,那么对于汪皇后的地位是一个很可怕的威胁。然而我依然感激这个妇人,当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们,我的母亲与钱皇后一起被软禁在南宫中陪伴我的父亲,周太后虽然免去了被软禁的命运,却也自身难保。
在这样的一个时候,汪皇后经常会召见我,也许她并非真心喜欢我,但这种姿态却使我在绝境中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
然而十个月后,当杭贵妃终于生了一个儿子后,我便不得不接受被废的命运,而她,也同样不得不接受被废的命运。
自那后,我便成了沂王,而她则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幽居在迎春宫。
那时候,我虽然才五岁,却已经懂得很多的事情了。
人总是在忧患中长大的。
在我五岁的时候,我身边只有那个女子陪伴着我,我住的沂王府是在城郊的一个荒芜的地方,只有两进院落,比一个四品的官员还不如。
府中除了她以外,只有一个负责饮食的老妈子,两个家丁。从早到晚都有锦衣卫严密地保护着我。
所谓之保护,也无非是监视,我虽然年幼,却也算是我叔父的一个威胁。
我总是回忆着秋日午后东宫中的安宁生活,那女子在阳光中美丽而纤柔的手,紫色的桑葚映着她几乎透明的肌肤。
现在她不得不终日操劳,为我洗衣物,照顾我的饮食,整理房间。她虽然是宫女,但我相信,在宫中她一定没有做过这些粗活儿,但她却默默地忍耐着,全无怨言。
我总是寻找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月牙白的裙裳。由于一直没有新衣,她的裙脚都有些破烂了,但是她却永远是那样净洁而轻盈,纤细的足,踏在地上的时候不动纤尘。
在她工作的时候,我总是不停地问她:“我的父亲呢?”
“在南宫里。”
“我的母亲呢?”
“陪着你的父亲。”
“我为什么不能见他们?”
她便叹口气,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然后抱着我的头说:“不要着急,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们的。”
我的头靠在她柔软的胸口,我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微香,我总是满足地叹气。能不能见到父母我根本就不在意,我完全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但是,我知道,只要我这样问她,她便会怜悯地搂住我,我便可以依偎着她。我喜欢这种感觉,在这样的时候,我知道,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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