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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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篇小说选-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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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到母亲的脸庞时,大吃一惊,原来她完全没有动弹,而且周身冰冷,像一堵墙壁。“这里实在太冷”,他想了一想,站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忘了自己的手放在死者的肩上,然后他对着手吹了吹气,想使手指暖和暖和。他忽然在床板上摸到了自己的破帽子,于是悄悄地摸着走出了地下室。他本该早一点出去的,但他老是害怕楼梯上的一条大狗,因为这条狗整天站在隔壁人家的房门旁汪汪地叫个不停。但是现在狗已经不在了,所以他突然走到了外面。

天哪,多大的一座城市啊!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他的那座城市,每到夜里都是黑漆漆的,整个大街上只亮着一盏灯。低矮的木头房子,房门用护板紧关着。街上天一黑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大家全都关在家里,只有一整群一整群的狗(数以百计)在通宵达旦地狂吠。不过那里天气暖和,而且有人给吃的。可这里,天哪,却没有吃的!这里到处是敲敲打打、轰轰隆隆的响声。灯光多亮,行人多多,马拉轿车多多,天气有多么冷啊!从被赶着奔跑的马匹身上冒出的热气,气喘吁吁的马嘴里呼出的热气,已经冰结;马蹄踩着稀松的积雪,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得得的响声,车马拥挤不堪。天哪,真想吃点东西,那怕是一小片面包也好!而且突然手指痛得要命!一个警官从旁边走了过去,他把头一扭,免得发现那个小男孩。

现在又是一条街道——啊,多宽广啊!一不留神在这里就肯定会被人踩死的,人们老是喊喊叫叫,熙来攘往,跑跑颠颠,可那灯光啊,真亮!这是什么东西?啊呀,一块大玻璃,玻璃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里有一株树,直顶天花板。那是一棵枞树,树上挂着许多灯、许多金纸银纸和苹果,周围摆放着一些洋娃娃和小马。孩子们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一身干干净净,都在笑呀、玩呀,吃着、喝着什么东西。你看这个小姑娘和一个男孩子在翩翩起舞,多漂亮的小姑娘啊!这里乐声悠扬,透过窗户,可以听到。小男孩望着这一切,大吃一惊,但也跟着笑了,可他的手指、脚指已经发痛,手指已经红肿,不能弯曲,一动就痛。这男孩一想起自己的手指痛,就不禁哭着往前跑去,于是透过另一块玻璃,他又见到了另一个房间,那里又是有树,但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饼干:桃红色的、绯红色的、黄色的。旁边坐着四个阔小姐,谁一进来,她们就给他送点心,而房门隔一会儿就打开,从外面走进去许多老爷。小男孩悄悄地走到门边,突然把房门打开,走了进去。哎呀,马上有人对着他喊叫,招手!一位小姐很快走到他身边,把一个戈比塞进他的手中,然后亲自开门,让他出去。他吓得要死!戈比马上滚了出来,掉在阶梯上叮噹作响:他通红的手指,弯曲不得,拿不住那个戈比。小男孩跑出来以后,越跑越快,但往哪里跑,他并不知道。他又想哭,但他感到害怕,于是拚命跑呀,一边跑一边对着手指吹气。他开始烦恼起来,因为他突然变得那么孤单,那么难受,而且是忽然之间啊,主呀!这又是怎么回事呀?人们一群群地站着,脸上露着惊讶的表情:原来是玻璃里面的窗口上,摆着三个洋娃娃,小小的个子,穿着大红大绿的连衣裙,与活人一模一样,真是栩栩如生!一个小老头坐着,好像是在拉大提琴;另外两个人也站在那里拉小提琴,和着节拍,摇头晃脑,相互对望着。他们的嘴唇还在一翕一翕地动弹,是在说话吧!完全是在说话,只是隔着玻璃,听不见就是了。小男孩起初以为他们是活人,可后来一想,他们也是洋娃娃,于是突然放声大笑。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洋娃娃,也不知道世界上竟有这样逼真的洋娃娃!于是他想哭,但望着洋娃娃又觉得可笑,太可笑了。忽然间,他觉得身后有人在抓他的衣衫:一个凶恶的大男孩站在他身旁,突然扬起手来,打他的脑袋,而且用脚踢他的下身。小男孩被打倒在地,他马上大声喊叫起来,随即失去了知觉。后来他突然爬起来就跑,自己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好。结果他跑到了一个门洞里,跑进了一家陌生的院子,然后坐在一堆木柴后面:“这里没人找得到,而且很黑。”

他坐下来,曲卷着身子,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忽然间,真的是忽然间,他觉得很舒服了!手脚突然不再疼痛,而且全身发热,像睡在热炕上一样。他全身一抖,啊呀,原来他睡着了!睡在这里有多好啊!“我在这儿坐一坐,然后又去看洋娃娃。”小男孩一想起洋娃娃就禁不住发笑,“完全像活人一样!……”接着他忽然听到他妈妈在他身边唱歌。“妈妈,我睡觉啦,哎呀,这里睡觉有多舒服啊!”

“孩子,我们参加圣诞晚会去吧!”突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本来以为是他妈妈说的,但是不,不是她。到底是谁在叫他呢?他没看见,但确实有人在对着他弯下身子,在黑暗中把他抱住,他把手向那人伸去……突然间,啊,多光亮啊!啊,多好的一颗枞树啊!这也不是枞树,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树!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一切都金光闪闪,光芒四射,而且都是男女小孩,只是他们都是那么亮,他们都在他身旁旋转、飞翔,他们都吻他、拉他、和他一起飞,他自己也在飞。于是他看到:他母亲在望他,对着他高兴地笑。

“妈妈,妈妈!哎呀,这里有多好啊,妈妈!”小男孩对着她喊叫,又同孩子们亲吻。他很想把玻璃后面那些洋娃娃,尽快讲给他们听。“你们是什么人,男孩子们?你们是谁,女孩子们?”他笑着问他们,心里充满了对他们的爱。

“这是‘基督的圣诞树’,”他们回答他说,“在这一天,基督那里总要为没有圣诞树的孩子,安排一棵圣诞树……”于是他知道了,这些男男女女都像他一样,还是孩子。不过,他们有的被人们抛弃在彼得堡达官贵人房门的楼梯上,冻死在柳条篮里;有的死在孤儿教养院里;有的在萨马拉大饥荒时饿死在自己母亲干瘪的怀里;有的染上瘟疫,病死在三等车厢里。他们现在都来到了这里,都在基督这里,作为天使。他本人也在其中,他向他们伸出手去,祝福他们和他们有罪的母亲……可这些孩子的母亲们仍然站在这里的一旁哭泣;每一位都认得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儿女们飞到母亲的身边,吻她们,用自己的手给她们擦眼泪,求她们不要哭,因为他们在这里很快活……

第二天早晨,打扫院子的工人在楼下发现一具小小的尸体,那是一个跑来冻死在柴堆后面的男孩的尸体;他们也找到了他的妈妈……妈妈还比他先死;他们两个在天上,在上帝的身旁相会了。

为什么我编造了这么一则故事,而且不写进一般的、合情合理的日记里,而且我还是个作家呢?因为我早就答应过,要写几篇专门反映现实生活事件的小说。但是问题是我总是觉得,隐隐约约地看到,这一切都是可能实际发生的,也就是说,发生在地下室和柴堆后面的事是真实的,至于基督的圣诞树,怎么对您说呢,它到底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我作为小说作家,当然是要有所虚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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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劣的笑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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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亲爱的祖国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纯真感人的激情开始复兴,她所有的英雄儿女开始憧憬新的未来和希望,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个拙劣的笑话。那是冬天一个晴朗而寒冷的夜晚,已经是十一点多的时候,三位令人非常敬重的男士坐在彼得堡郊外一座漂亮的两层楼房的房间里。房间舒适,陈设豪华。他们就颇为新奇的话题进行着学识渊博而漂亮的交谈。三位男士都身居高官要职。他们围着一张小桌子,坐在华丽而柔软的安乐椅里,并且在谈话间惬意地慢慢品尝着香槟酒。酒瓶放在小桌上一个银质的冰酒器里。事情是这样的:男主人三等文官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尼基福罗夫——一个约莫六十五岁的单身汉,在新购宅邸里设宴庆贺乔迁,同时庆祝他的生日。他的生日凑巧也在那一天。他有生以来还从未庆祝过自己的生日。其实,此番庆祝也并不怎么排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只有两位客人。他们都是尼基福罗夫先生原先的同僚和属员:一个是四等文官谢苗·伊万诺维奇·舒普列科,另一位伊万·伊里奇·普拉伦斯基也是四等文官。他们俩人大约是九点钟来的,喝过茶后饮酒,并且知道,一到十一点半就得动身离开。房主人平素都讲究规律性。现在我们就来谈谈他的情况吧。他是从一个低微的小官开始跻身官场的,悠悠闲闲,磨磨蹭蹭,一做就是四十五个春秋。他深知,自己已官至三品,如今已不可能再交鸿运,升官无望了。

因此,他特别不爱对任何事情发表个人的看法。他为人诚实,也就是说,他不用去干那些不光彩的事;他是单身汉,因为他是利己主义者;他一点也不愚蠢,但如今已不可能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了;他尤其憎恶不洁和陶醉,认为陶醉是精神上的不洁,所以,到了晚年,他追求一种愉悦、懒怠的舒适和有条不紊的独身生活。虽然他有时也到较为要好的人家去做客,但是,从年轻时起他就谢绝客人上门。近来,如果不摆牌阵,他就与自己的座钟为伴,整夜整夜地一边在安乐椅里打瞌睡,一边谛听壁炉上玻璃罩下面的座钟的嘀答声。他外貌文质彬彬,修饰得整整洁洁,显得比自己的年龄小。他保养得很好,可望长寿,并且有一副地地道道的绅士风度。他的坐具都非常舒适,他在哪里落坐,就在哪里签发文件。总而言之,他被认为是一个最为得意的人。他只有一个欲望,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这就是拥有一所自己的私邸,即一所建造豪华但又花费不多的房子。他终于如愿以偿:经过物色,他在彼得堡郊外买下了一所房子,虽然离城相当远,但带有一座花园,而且也很优雅。房子的新主人琢磨:如果房子离得再远一些更好,因为他不喜欢在家中接待客人,而要上别人家去或去任所上班,他有一驾美丽的褐色、双座、四轮轿式马车,有车夫米海,和两匹个头矮、但健壮而漂亮的小马。所有这一切都是他用四十年的点滴积蓄购置的,因而满心兴奋,这就是为什么在购得房产并迁居后,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平静的心中会感到如此的满足,甚至邀请客人来过生日。他的生日在过去对最为知己者也讳莫如深。他对其中的一位客人还怀有特殊的意图。这幢房子他自己使用了楼上一层,而同样结构、装修的一楼却需要租出去。

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竟然打起谢苗·伊万诺维奇·舒普列科的主意来,就在今晚上甚至两次把话题引到那上面去,但谢苗·伊万诺维奇却避而不谈。谢苗·伊万诺维奇也是一个长期历尽艰辛赢得名位的人。他,乌黑的头发,乌黑的连鬓胡,一张总是黄疸色的面庞。他已成家立业,性格忧郁,深居简出,把家治理得服服贴贴。任职中他倨傲自负,也深明自己的官运如何,更确切地说,永无可能擢升了。他有一个好职位而且很牢靠。对开始实行的新制度他虽然不无愤恨,但也毫不担心。他十分自信,不无嘲讽与恼怒地听着伊万·伊里奇·普拉伦斯基夸夸谈论的新话题。不过,他们都喝得有了点醉意,以致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对普拉伦斯基先生放下架子来,就新制度问题同他进行了小小的争论。不过,也该说一说普拉伦斯基先生了,更何况他是即将发生的故事的主角哩。

四等文官伊万·伊里奇·普拉伦斯基被尊称为大人总共不过四个月,一句话,他是一位新贵。就年龄而论,他也很年轻,充其量不过四十三岁。看外表,他显得年轻,而且也爱显得年轻。他是个英俊的男子汉,身材高大,穿戴讲究,并以考究的服饰而炫耀,脖子上恰到好处地吊着一枚硕大的勋章。还在童年时,他就学会了一些上流社会的派头。他尚未娶妻,希望找个富有的,最好是上流社会的闺秀。他还有许许多多的幻想,不过,他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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