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92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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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92年作品-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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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卖货积下许多钱后,就到莫斯科去买下大约五千卢布的各色货物,有的是用现款买的,有的是赊账。这里面有过滤器,有摆在书桌上用的上等台灯,有六弦琴,有儿童穿的卫生衬裤,有橡皮奶头,有钱包,有动物标本。他顺便买来大约五百卢布的上等食具,他为买下的这批货色高兴,因为美丽的东西培养优美的趣味,陶冶性情。他从莫斯科回到家里,着手把新货物陈列在搁板和架子上。这时候,出了一点小岔子:他爬上去收拾最上面一层货架,无意中使货架摇动了一下,不料米哈伊洛夫斯基的十册著作就一本跟着一本从搁板上掉下来,有一本砸在他头上,另外那几本一直掉下去,砸在灯上,打碎了两个灯罩。

“嘿,这些书……写得好厚啊!”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搔了搔头皮,嘟哝说。

他就把所有的书收拾起来,用绳子捆紧,塞在柜台下面。

这以后大约过了两天,有人来告诉他说,他的邻居,杂货铺老板,由于虐待侄子而由法院判决去做苦工,因此那家杂货铺出让了。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很高兴,叮嘱留下这个铺子,由他顶下来。不久墙上就凿开一道门,两家商店合成一 家,装满了货物。可是到那半边商店去的顾客们,拗不过习惯,老是要买茶、糖、煤油,于是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没有犹豫多久就办了些杂货来。

目前他已经成为我们城里一个最出名的商人。他卖食具、烟草、焦油、肥皂、面包圈、呢绒布匹、服饰、蜡烛一类杂货、枪支、皮革、火腿。他在市集上盘进一家酒馆,据说,他还打算开一个带房间的家庭浴室。至于往日放在他货架上的那些书,包括皮萨列夫的三册著作在内,却早已按一卢布五 戈比一普特的价钱统统卖掉了。

在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如今讥诮地称之为“美国人”的旧日朋友们的命名日宴会和婚礼上,有人间或跟他谈起进步,谈起文学,谈起其他高尚的问题。

“您,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看过最近一期的《欧洲通报》④吗?”人家问他。

“不,我没看,先生,……”他回答说,眯起眼睛,摆弄着胸前的粗表链。“这种东西跟我们不相干。我们是干比较实际的工作的。”

「注释」

①米哈伊洛夫斯基(1842—1904),俄国民粹派理论家,文学批评家。

②皮萨列夫(1840—1868),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文学批评家。

③当时俄国学生用的文选读本。

④从一八六六年起在彼得堡发行的一份资产阶级自由派月刊。

 。。 



在流放地

 生
在流放地

外号叫“明白人”的老谢苗,同一个谁也不知名字的年轻鞑靼人①,坐在岸边的篝火旁;另外三名摆渡工人待在小木屋里。谢苗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子,瘦骨嶙峋,掉了牙,但肩膀宽,看上去还挺硬朗,这时已醉醺醺的了。他早该进屋去睡觉,但他口袋里还有半瓶伏特加,他怕屋里的伙计们跟他讨酒喝。鞑靼人生着病,难受得很,他裹紧破衣衫,正在讲到他的家乡辛比尔斯克②如何如何好,他家里的妻子多么漂亮多么聪明。他也就是二十四五岁,不会更大。此刻,在篝火的映照下,他脸色苍白,一副愁苦的病容,看上去像个孩子。

①俄国境内少数民族。

②在俄国中部,伏尔加河畔。

“那当然,这儿不是天堂,”明白人说,“你自己也看到了,这地方只有水,光秃秃的河岸,到处是粘土,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复活节早已过去了,可眼下河面上还有流冰,今天早上还下了一场雪。”

“不好,不好!”鞑靼人说着,担惊受怕地朝四下里张望。

十步开外有一条灰暗的寒气袭人的河流;河水汩汩有声,拍打着布满洞穴的粘土河岸,急匆匆地奔向不知何方的遥远的海洋。靠这边河岸,有一条黑糊糊的大驳船,这里的船工管它叫“浮船”。河对岸远远的地方,有几处火光忽儿蹿起,忽儿熄灭,像几条火蛇在游动:那是有人在烧隔年的荒草。火光之后又是一片黑暗。可以听到不大的冰块撞击驳船的声音。四周潮湿而寒冷……

鞑靼人抬头看一下天。满天星星,跟他家乡一样多,周围也是一片黑暗,可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在家乡,在辛比尔斯克,完全不是这样的星星,这样的天空。

“不好,不好,”他连连说道。

“你会习惯的!”明白人说,笑了起来,“现在你还年轻,傻,嘴上的奶味还没干,凭那股傻劲你会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你更不幸的人,可是总有一天你会说:”上帝保佑,但愿人人都能过上这种生活!‘你瞧瞧我。再过一个星期,等水退下去,我们要在这里安置渡船,你们就要离开这里,在西伯利亚到处闯荡,我却留下来,继续在这两岸间摆过去渡过来。就这样我一千就是二十年。谢天谢地!我什么也不要。上帝保佑,但愿人人都能过上这种生活。“

鞑靼人往每人上添些枯枝,挨近火堆躺下,说:

“我爹是个多病的人。等他死了,我娘和妻子要上这儿来。她们答应了。”

“你干吗要你娘和老婆来,”明白人间,“简直糊涂,伙计。你这是让魔鬼迷了心窍,见它的鬼去!你千万别听它的话,这该死的魔鬼用!让它得意。它用婆娘来勾引你,你就跟它作对,说:”我不希罕!‘它用自由来诱惑你,你要咬牙顶住,说:“我不在乎!’什么也不要!没有爹娘,没有老婆,没有自由,没有房屋,没有一根木撅子!什么也不要,见它的鬼去!”

谢苗拿起酒瓶,猛喝了一大口,接着说:

“我呀,伙计,可不是普通的庄稼汉,也不是出身卑贱的人①,我是教堂执事的儿子。想当年我自由自在,住在库尔斯克,进进出出穿着礼服。可现在,我把自己磨练到了这种地步:我能赤条条躺在地上睡觉,靠吃草过日子。上帝保佑,但愿人人都能过上这种生活。我什么也不要,谁也不怕,依我看,这世上没有比我更富有更自由的人。当年,我从俄箩斯发配到这里,从头一天起我就咬牙顶住:我什么也不要!魔鬼拿妻子、拿亲人、拿自由来诱惑我,我却对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拿定主意,坚持下来,所以你瞧,我生活得很好,我没有怨言。谁要是放纵魔鬼,哪怕只听它一回,他就要完蛋,他就没救了:他会陷进泥坛,灭了顶,再也爬不出来。别说你们这些糊涂的庄稼人,就连那些出身高贵、受过教育的老爷也照样完蛋。大约十五年前,有位老爷从俄罗斯发配到这里。据说他伪造了一份遗嘱,不跟自家兄弟平分财产。他还是公爵或男爵哩,也许只是一名文官——谁知道呢!好,他来到这里,头一件事就是在穆霍金斯克买下一幢房子和一块地。他说:”今后我要靠我的劳动和汗水养活自己,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老爷,而是一名移民②了。‘我对他说:“没什么,上帝会保佑你的,这是一件好事。’当年他还年轻,爱张罗,整天忙忙碌碌:亲自割草,有时去捕鱼,还能骑着马跑他个六十来俄里。只有一件事糟糕:从头一年起,他就三天两头跑格林诺,去邮政局。他站在我的渡船上,老是叹气:”唉,谢苗,不知为什么家里很久没有给我寄钱了!‘

①指农奴或其他下等人。

②俄国的流刑分苦役流刑和移民流刑两种。这里指移民流刑犯。

我说:“不要钱,瓦西里·谢尔盖伊奇,要钱干什么?您把往事都抛开,忘了它,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当它是一场梦,您从头开始生活吧!‘我又说:”您可别听魔鬼的,它做不成好事,只会设下圈套!您现在想钱,再过一阵子,瞧着吧,您又会想别的东西,之后想更多更多的东西。您若想让自己幸福,那么最重要的是您什么也不要。对了……’我对他说,‘命运要是狠狠地欺负了您和我,那么绝不要向它求饶,不向它屈膝下跪,而是要蔑视它,嘲笑它。要不然它就会嘲笑我。’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大约两年之后,我又把他渡到这边岸上,他搓着手,笑嘻嘻的。他说:“我这是去格林诺接我的妻子。她可怜我,总算来了。她待我好,心地善良。‘他高兴得快喘不过气来了。过了一天,他和妻子一道坐车来了。太太年轻漂亮,戴着帽子,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各式各样的行李一大堆。我那瓦西里·谢尔盖伊奇乐得在她身边团团转,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夸也夸不够。他说:”没错,谢苗老兄,即使在西伯利亚,人们也照样能生活!在西伯利亚照样有幸福!’我心想:得了吧,别高兴得太早了。从那时起,差不多每个星期他都要去一趟格林诺:看看俄罗斯寄钱来了没有。花销大得很呀。他说:“她是为我才留在西伯利亚,为我断送了自己的青春和美貌,她愿意跟我共患难,所以我应当想方设法让她快活……,为了让太太高兴,他结交许多长官和形形色色的坏蛋。不用说,他就得供那帮人吃喝,家里还得有钢琴,沙发上还得有一条毛茸茸的叭儿狗——见它的鬼去!……总之,他摆阔气,娇宠她。可是太太也没跟他过长久。她哪行呀?这地方只有粘土,水,寒冷,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任何交际,而她是京城里一位娇生惯养的太太……她当然厌烦了,再说丈夫吧,不管怎么说,已经不是老爷,而是个移民流刑犯——谈不上体面了。也就是过了三年吧,我记得在圣母升天节①前夜,河对岸有人大声喊叫。我把渡船划到那里,一看——是太太,她蒙头盖脸遮得严严实实,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的老爷,一名文官。旁边还有一辆三套马车……我把他们渡到这边岸上,他们坐上马车——…转眼就无影无踪了!不过他们还是让人看到了。一清早,瓦西里·谢尔盖伊奇赶着双套马车飞奔而来。他问:”谢苗,我妻子跟一个戴眼镜的老爷是不是过河了?‘我说:“过河了,你去野地里追风去吧!’他策马去追,追了五天五夜。后来我又把他送到河对岸,他倒在渡船上,拿头使劲撞船板,还嚎啕大哭。‘事情是明摆着的’,我说,还笑他,点拨他:”即使在西伯利亚,人们也照样能生活!‘

①东正教节日,在旧历八月十五日。

他憧得更厉害了……后来他就盼望自由。妻子跑回俄罗斯去了,所以他一心想回去找她,把她从情人手里夺回来。从此他就开始,我的小老弟,差不多天天骑着马跑邮政局,要不进城找长官。他把呈文不断寄出去,递上去,请求赦免放他回家。他常提到,光是电报费他就花去了二百多卢布。他把地卖了,把房子抵押给犹太人。他本人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色发黄,像个痨病鬼。他跟人说话的时候,嘴里结结巴巴,老是嗯嗯嗯……还眼泪汪汪的。就这样为呈文的事他就折腾了六八年。可是后来他又活过来了,又快活起来:他迷上了新的东西。你猜怎么着:女儿长大了。他瞧着她,心疼她。她呢,说实在的,长得真不错:很漂亮,黑眉毛,性情活泼。每个礼拜天父女俩总要一道去格林诺的教堂。两人并排站在渡船上,她笑容满面,他呢,不眨眼地瞧着她。他说:“是啊,谢苗,即使在西伯利亚,人们也照样能生活。在西伯利亚也有幸福。你瞧瞧,我的女儿有多好!你跑出一千俄里恐怕也找不出另一个这样的好姑娘。‘我嘴上说:”你女儿是好,这没错,真的……’心里却想:“等着瞧吧……这妞儿正年轻,血流得正欢,她想过好日子,可是这地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后来,伙什,她果然开始烦闷了……她蔫下去,蔫下去,整个人憔悴了,病了,现在都没一丝力气了。害了痨病。这就叫西伯利亚的幸福!见他的鬼去!这就叫西伯利亚人过的日子……他开始到处找医生,把他们接回家来。只要听说三百俄里外有医生,有巫师,他就赶车去接他们。花在医生身上的钱呀,这就多了!依了我,不如把这些钱换酒喝……她反正要死的。等她一死,他也要完蛋。要么伤心得去上吊,要么逃回俄罗斯——事情是明摆着的。他真要逃跑,人家就会抓他,审他,判他服苦役,到那时候就要尝尝鞭子的滋味了……”

“好,好,”鞑靼人嘟哝着,冻得瑟瑟发抖。

“好什么?”明白人问。

“妻子呀,女儿呀……苦役没什么,苦恼没什么,他总算见到了妻子,见到了女儿……你说什么也不要。可是什么也没有——不好!妻子跟他一块儿过了三年,这是老天爷开恩。什么也没有——不好;三年——好。你怎么就不懂呢?”

鞑靼人浑身发抖,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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