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仙居殿,范云仙入内回禀,一走就是半晌,李千里在殿外都等的不耐烦了,走不是,留不是,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范云仙给等来,说是陛下今日龙体不适,不方便见他。
李千里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陛下还是挺聪明的,不见对谁都有好处,今日定是这范内侍自作主张。离开洛阳宫,策马来到延庆坊,宋寄枫赶紧给他开门,四下里一望,不见夫人的车辇,大公子却带了三个陌生男人回家,应该是他的随从。
“阿娘和英华他们还好吗?”随口一问,将马鞭扔给寄枫拿着。
“好啊!都盼着您回来呢!”宋寄枫躬身回答。
李千里拍着他的肩膀道:“在这看守门户太委屈,不如跟我到金吾卫府找个差使,日后兴许能做个将军呢!就像宋伯伯那样。”
宋寄枫一听,自是欢喜,“多谢大公子。”
李千里的仆人叱喝道:“你小子混叫什么!主人刚刚封了郡王,连府邸都赐下来了。”
“郡王。”宋寄枫似是不敢相信,怔怔立在那里。
就在宋寄枫发愣的功夫,李千里来到正堂,定晴一瞅,除了耶耶之外,一家子全聚在这里,算是给他接风洗尘?却连酒席也不曾备下,忙向母亲行礼。“阿娘一向可好?淑儿、紫英她们仍在襄州,等把承福坊的府邸收拾好了,再把她们接过来。”
不等萧可开口,冯元宜眼泪汪汪道:“大哥,你不是把元一接回来了吗?他人呢?”
冯家一事,李千里悲痛之余却无能为力,“那孩子算是捡了一条命,大哥已经把送到宫里去了,又认了太后身边的高内侍做养父,再没人敢欺负他。”
冯元宜不听还好,一听更不知所措,“大哥,你怎么把元一送到宫里去了?他可是我冯家唯一血脉。”
“千里你也真是的,为何不与家人商量便擅做主张?”这回,萧可也不帮他了,忙安慰元宜。
“我不把他送到宫里,他能活命吗?”李千里觉得自己没错,可家人没一个替他说话,“你们这是怎么了?我救了那孩子一命还聚一起埋怨我。”
冯元宜哭着跑了出去,褕儿追随母亲去了,元如娴也担心,一齐跟了出去,英华、承宣均拿大哥没奈何,全都去后苑安慰嫂子了,好端端一个家弄的鸡飞狗跳。
萧可指责儿子道:“自打冯家出了事儿,彦英的媳妇一直记挂着元一,你倒好,竟把他送到宫里做内侍,至少也应该先回家说一声。”
李千里摇头苦笑,“阿娘,竟是我错了吗?冯家不比从前,如今是逆反一族,不把元一送到宫里,他能活命吗?我还不是看着曦彦与元宜弟妹才肯救他。”
萧可冷冷道:“这样活命,还不如死了。”
“好!好!反正都是我的错,跟你们再说下去也是白搭。”不被家人理解,李千里自是气苦,“等我的府邸收拾好了便搬过去住,眼不见,你们心不烦。”
“大哥,你这是在顶撞阿娘吗?”李婵娟一直在冷眼旁观,见大哥如此无理,才开口质问。
“妹妹也来责怪大哥,难为大哥还一直为你着想。”说罢,击掌两下,守在门外的两个奴仆扭着一名男子进来,很不客气地将他按跪在主人脚下,李千里一手指着他,“妹妹还认得吧?他一直在襄州做一个小小县令,大哥知道你的心思,就把他带来了。”
李婵娟这才把目光投向那名男子,三十来岁,瘦瘦弱弱的,看着很是熟悉,很多年不曾见过了,竟是自小在献陵认识的元献直。
元献直也看着她,泪流满面。
“你是献直?”李婵娟移步向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如何不是献直,一别数十年之久,却在这里遇见。
元献直含泪点头,几乎是一跃而起,将婵娟搂抱在怀,分别了这么久,今生今世再不离开。
妹妹与那男人搂抱,李千里自是尴尬,邀了母亲出来说话,又对适才之言行赔罪,“儿子也是急了眼,才会顶撞母亲,您就别计较了!婵娟现在有了着落,还是儿子把妹夫找来的。”
元献直与女儿一抱,萧可也放下了从前,只要他能对女儿一心一意,“难为你还记着这件事。”
“终究是妹妹,如何不挂心呢!”李千里终于绽露笑颜,“阿娘,你就放心吧!我都打听过了,元献直的发妻早已亡故,膝下只有两女,妹妹过去不会受气的!再说,我打算让那小子跟着我,不会让妹妹跟他去襄州吃苦的。”
看来儿子已经安排好了,元献直跟女儿留在洛阳自是最好不过,娴儿还是他的姑姑呢!刚才只顾着元宜,大概没认出侄儿。婵娟的事儿总算有了眉目,可千里实在让人不放心,他与寄枫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将来李唐皇室就是成就女皇之路的绊脚石,她为何对千里另眼相看?又是加封郡王,又是赏赐府邸,在她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竟不懂她的意图?
知母莫若子,李千里笑道:“您就别担心,太后那边我都摆平了,等我的府邸收拾好了,您跟耶耶都搬过去。”
萧可笑了笑,这傻孩子未免异想天开,太后岂是你能摆平的,她要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女皇,你们的血统就是原罪,不可恕的原罪。
到了晚间,萧可便把今日之事说给杨翊听,元献直已经在家里住了下来,和他姑姑元如娴一个院子,是时候把婵娟婚事办一办了,都三十好几了,总要出嫁。
“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元献直身上。”杨翊歪在竹榻上,对着案上的灯烛入神,“婵娟总算有了着落,婳儿,你要劝劝她才行。”
当年之事虽随风已逝,但对婳儿还是存了芥蒂,比起自己,她对元如娴更加亲密,“好吧!我试试看,这些年跟她处的不错。”
“昨天听英华说,娉婷跟着温世超从衢州过来了,说是得了千里信,非要他们过来。”家里有了仁儿,倒很少让父母操心,“你说这千里,非要把姐妹兄弟全弄到自己身边不可。”
“千里就是这个脾气,大家都要听他的安排,自打禀孝离世,世超也没个正经差使,又要养活娉婷和一双儿女,还不如跟着千里谋职,他不是刚升了金吾卫将军吗?”儿子打小就是这样,却也是他的一片好意,萧可总觉得有什么不妥,却又说不上来,“三郎,她为何厚待于千里?我真是想不明白。”
杨翊笑道:“你能想明白,也坐到武成殿去了。”
萧可点了点头,他的话不无道理,太后的心思谁能够明白,安安逸逸过日子才是正理。
六月底,李娉婷、温世超夫妇携同一双儿女自衢州而来,久未与母亲、妹妹相见,抱头痛哭了一场。至此,除了远在卫州的曦彦和长安的湘君、丽媛之外,一家人终于在延庆坊的府邸集齐,又逢千里的郡王府修葺完毕,婵娟出嫁的日子临近,好生庆贺了一番。
婵娟出嫁那一日,爆竹喧天,锣鼓动地,锦上添花的是,太后又下了一道懿旨,加封婵娟为信安县主,赏赐食邑一千户,赐宅于教义坊,同时加封李婳为宣城县主、李娉婷为淳安县主,恢复李湘君、李丽媛原有的县主封号,食邑均例同信安。
过了七月,洛阳终于凉爽起来,萧可邀了元如娴、李娉婷母女到千里的郡王府一观,自打儿子入住以来,还未曾踏足一步,正因为淑儿自襄州归来,给千里添了一子,才想着过去看看。一入府门,果然的威严气派,两侧奴仆肃立,无不是毕恭毕敬,问过下人,才知道千里不在府内,说是跟着文昌左相苏良嗣入宫晋见太后去了。倒是淑儿可怜的紧,萎靡不振地靠在榻上,因是早产的缘故,香儿、莞儿及一众姬妾在一旁服侍,紫英抱着婴儿,白白胖胖的,很安静地睡在襁褓中,紫玉则一直瞅着弟弟,见祖母来了,才投入她的怀中。
看着儿媳满面病容,萧可忍不住责怪千里,“就属他心急,不能等你产子之后才接来洛阳,好在这孩子没事儿。”
“是儿媳的身子不济,路上虽然受了苦,但得了一个儿子。”淑儿自是欣慰,“儿媳还给他取了乳名,叫做阿练,阿娘觉得可好?”
淑儿笃信佛教,阿练出自佛经,是梵语的音译,全称‘阿练若’或‘阿兰若’是寂静、无诤、远离喧噪之意。看过儿媳和阿练,萧可才放了心,说了好一阵子话才告辞离开,淑儿又遣了姬妾们相送,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十来个奴仆抬着一条巨大之物经过,唬得府中的姬妾吱哇乱叫,定晴一看,竟是一条蟒蛇,定是千里从岭南带来的,上次给太后弄了一只虎崽,今日又在家里玩蛇,当场把他们喝住,让把蟒蛇丢掉。
郡王府的总管名叫王福,一个大白胖子,赶紧上前行礼,“回禀夫人,这可使不得,这是郡王的心爱之物,让好生喂着,说是……。”
一听,其中就有猫腻,厉声道:“说是什么?”。
王福着实被吓着了,老老实实交待道:“郡王吩咐老奴把大蛇放在门槛子下头,好让进来的官员都吓一跳。”
王总管一席话,倒把萧可弄得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儿子呀!放了条蟒蛇吓唬来往官员,正要冲王福发火儿,宋寄枫着急忙慌的冲了进来,他如今跟着千里在金吾卫府混日子,见天形影不离,嘴里大叫着不好了。
“夫人,真的不好了!郡王跟着左相苏良嗣进宫,结果在宫门处遇到薛怀义,两方争道各不相让,苏良嗣竟把薛怀义给打了,郡王还趁机扇了他两个耳光,都闹到太后面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唐故信安县主元府君(思忠)墓志并序》 县主陇西狄道人。曾祖神尧皇帝,祖文武圣皇帝,吴王恪第四女,今上之堂姑也。口口睿族,肇迹于殷时,凤翥龙兴,克昌于明代。远则垂芳万古,近则启圣千龄。国史为祥,斯可略而称也。昔文帝升遐之后,高宗践位之初,吴王以英杰亲贤,口为权臣所疾,谗言罔极,非命而薨,县主年未胜口,夙口凶悯,竹园无托,桂苑幽居,陪奉献陵,多历年所。既而承芳蕙圃,毓德椒宫。体质柔明,神情敏畅,巧艺穷于篡组,言行合于箴规,永昌元年降归元氏。朝恩有典,宠命是加,封信安县主,食邑一千户。元公讳思忠,字献直,河南洛阳人也,后魏景穆帝之八代孙。
《朝野佥载》记载,成王千里出使岭南带回一条大蛇,有八九尺长。他用绳子绑住蛇嘴,把它横放在门坎下边。州县有来参拜他的官员,他便叫他们进门来,那些人只知照直向前看,不敢上下乱瞅,一脚踏到蛇身上便会大吃一惊,因惊恐身体僵直地仆倒在地上,于是被大蛇紧紧地缠绕数圈,良久才会松开,他以此来取笑别人。又拿来龟鳖,叫人脱去衣服,怂恿龟鳖去咬他的身体,只要咬住便始终不放,被咬的人疼痛得狂呼乱叫,不可言状。成王和姬妾们在一旁观看,以此来玩乐开心。之后再用竹杆子刺龟鳖的嘴,于是龟鳖去咬竹杆而放开人。或者用点燃的艾蒿去烫鳖的脊背,烫得痛了它就松口了。人一旦被惊吓,都被吓得失魂落魄,直到死也不能恢复正常。
☆、第二十六章
宋寄枫的话一出口,诸人无不是大惊失色,谁不知薛怀义乃是当今太后的男宠,又做了太平公主驸马薛绍的族叔,平日在洛阳城里横冲直撞,看谁不顺眼就打,官员也不例外,号称礼绝百僚,就连太后的亲侄儿武三思与武承嗣见其都要行奴仆之礼,为其执鞭坠镫。
“这可如何是好啊!”元如娴一向没主意,直直望着萧可。
萧可也头疼,千里真是疯了,连薛怀义都敢打,少不得要入宫一趟。
武成殿内,太后正襟危坐,身着泥金色蜀缎宫袍,凤眉修目,顾盼神彩,加之平日精心保养之缘故,年近六旬却不显老,一头秀发绕成盘恒髻,乌油油高耸着。抿了一口茶,再细细审问这一段公案,怀义的确被打的可怜,鼻青脸肿的,苏良嗣身为左相,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再把目光投向千里,他一直在低头暗笑。
长叹一声道:“可怜的怀义,以后不要从南门入宫了,那是宰辅的必经之路,以后你就从北门入宫。”
薛怀义生得高大威猛,面容俊俏,又身怀异术,总能把太后服侍妥帖,还以为像往常那样,太后直接把苏良嗣打杀了,现在却成了自己不是,但她是太后,不好顶撞,气呼呼拿脚走了。
苏良嗣狠狠瞪了他一眼,拱手向太后告辞,刚才还认为太后定会护着薛怀义,竟来了个大转弯。
苏良嗣与薛怀义一走,武成殿又安静了下来,高延福命人把装有虎崽的笼子给搬来了,不过才几十天,虎就就成了猫,无精打采的。
“也不它是怎么了?喂什么都不吃。”
太后自丹陛下来,千里忙上前相扶,又伸头瞅了瞅虎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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