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迪金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来,交给雷索夫。
“喏,拿去!”他说。“四百整!我本来想自己拿着这张执行票⑤去要钱,可是,你知道,我没有工夫奔走,你什么时候要用钱,就什么时候去拿一趟好了。……你照直到克里亚包夫医师家去,用不着讲什么客气,向他要钱。……要是他不认帐,你就去找法院里的民事执行吏。……”不管雷索夫怎样推辞,不管他怎样证明他娶的不是钱而是姑娘,最后他还是把那张执行票叠成四折,放在他的口袋里了。第二天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以后,雷索夫同柳包琪卡坐上马车回家,他搂住她的腰,对她说:“前天你哭着说,我们的新居缺一架钢琴。……你高兴起来吧,柳包琪卡!我要花四百卢布给你买一架钢琴呢。
……“
婚礼的晚宴举行过后,客人走散,只剩下新婚夫妇两个人,雷索夫就长久地从这个墙角踱到那个墙角,然后兴致勃勃地摇一下头,对妻子说:“你猜怎么着,柳包琪卡!买钢琴的事是不是推迟一步?
啊,你觉得怎样?我们先买家具!四百卢布可以买一套出色的家具呢!我们要把这些房间装饰一新,连魔鬼见了都张口结舌哟!瞧,在这个房间里,我们要放一个长沙发和一把缎面的安乐椅。……长沙发的前面呢,当然,要放一张圆桌,桌上,见它的鬼,摆它一盏新奇别致的灯。……喏,我们在这儿放一个大理石脸盆。 prenezvous?⑥哈哈。……这块空地方我们塞进一个衣橱去,或者放上带梳妆台的柜子。……总之,鬼才知道这儿会布置得多么漂亮!“
“窗子上还要挂上窗帘。”
“对,还要窗帘!明天我就去找那个大夫!只是我要正好赶上他在家才行,魔鬼。……这些医师都是贪财的人,养成习惯天一亮就出门给人治玻……你一定要原谅我,柳包琪卡,我明天得早起。……”第二天早晨八点钟,雷索夫悄悄起床,穿好衣服,步行到克里亚包夫医师家去。八点三刻,他已经在医师的前厅里站着了。
“大夫在家吗?”他问使女说。
“在家,先生,不过他老人家在睡觉,不会很快就起床。”
听到这样的回答,雷索夫顿时愁眉苦脸,显得那么灰心,倒把使女吓了一跳,她就说:“要是您那么需要见他,我可以去叫醒他。请您到诊疗室去吧!”
雷索夫脱掉皮大衣,走进诊疗室。……
“这个坏蛋倒生活得挺好!”他在圈椅上坐下,看一下四 周的陈设,暗想。“单是那沙发恐怕就值四百卢布呢。……”过了十分钟光景,响起了遥远的咳嗽声,随后是脚步声,接着克里亚包夫医师走进诊疗室来,没有漱洗,带着睡意。
“您有什么病?”他在雷索夫对面坐下,问道。
“我,大夫先生,认真说来,没有生病,”唯心主义者开口说,亲切地微笑,“我是有事来找您。……您知道,我昨天结了婚,……急需钱用。……要是您今天可以按这张执行票付钱,我对您就感激不尽了。……”“什么执行票?”医师瞪大眼睛说。
“喏,就是这一张。……我是雷索夫,同卡迪金的女儿结了婚。我是他的女婿。他,也就是我的丈人,把这张票子给了我。那就是说,是卡迪金给我的!”
“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克里亚包夫摇一下手说,站起来,做出要哭的脸相。“我原以为您有病,不料您是为一件无聊的事来的。……您真该害臊才对!我今天六点多钟才睡下,您却为一件鬼才知道的事把我叫醒了!正派人尊重别人的休息。……我简直替您害臊!”
“对不起,我本来以为……”雷索夫发窘地说,“我不知道,先生……”他看见医师要走掉,就站起来,喃喃地说:“那末请问,我什么时候来才能取到这笔钱?”
“什么时候来都没用。……我已经对那个卡迪金说过一千次,叫他不要再来缠我!他惹得我讨厌了!”
医师的口气和态度使得雷索夫发窘,而且也把他惹恼了。
“既是这样,”他说,“那末请您原谅,我只得去找民事执行吏,……请他来查封您的财产!……”“随您的便!您那个扎迪金……他姓什么来着?……卡迪金,他知道这财产不是我的,而是我妻子的。……”雷索夫从医师家里走出来,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这个粗人!”他想。“这个畜生!他生活得那么阔气,业务又忙,欠下的债却不肯还!好,你等着就是。……”晚上,雷索夫没有躺下睡觉,却坐下给医师写信。……在信上,他一面提出民事执行吏来威胁他,一面坚决要求医师通知他何日何时可以在医师家里会到他。第二天他没收到回信,就又寄去一封信。……最后,白糟蹋六张本市邮票以后,他怒不可遏,去找民事执行吏。……他照这样又是写信,又是去拜访民事执行吏,日子一天天过去,人类的天性起作用了。……雷索夫不久就觉得这四 百卢布在他极其必要,缺少不得,以前他没有这笔钱居然过下来,倒是怪事了。家具可以推迟到以后再买,这且不提,可是以前的债务、裁缝的工钱、在小铺里欠的帐,却非用这笔钱偿还不可。……婚后大约过了十天,柳包琪卡向雷索夫索取五个卢布付给他们家的厨娘,雷索夫说:“我打算用医师的钱来付给她,目前我没钱。……你猜怎么着?我今天就到医师那里走一趟!我要求他哪怕分期还清也好。这一点他多半会同意!……”他走到医师家,发现候诊室里有很多病人。他只好按次序等着。他把桌子上放着的报纸统统读完,心焦得喉咙发干,心口发痛,最后才算走进医师的诊疗室。
“您又来了!”克里亚包夫皱起眉头说。
雷索夫坐下,直率地对医师说明卡迪金怎样把那张执行票送给他,他怎样缺钱用。
“您可以一次给十个卢布,……”他结束他的话说。“这样办我也同意!”
“您,对不起,简直是个疯子,……”克里亚包夫笑着说。
“劳驾,您说说看,如今谁还肯接受执行票作为赠礼?”
“我所以接受它,是因为我想您会那个……您会本着良心归还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您不配谈良心不良心,先生!您知道这笔债是怎么来的吗?当初我做大学生的时候,在您丈人手里只借过五十卢布,余下的都算是利息!我不能付这笔钱。
……我根据原则不能付!一个小钱也不能付!“
雷索夫从医师家走出来,回到家里,筋疲力尽,愤愤不平。
“我不明白你父亲是怎么回事!”他对柳包琪卡说。“要知道,这是卑鄙,下流!倒好象他那儿没有四百现款付给我似的!我不要陪嫁钱,不过我这是原则上不要!从今以后我都不愿意再跟你父亲讲话了。……这个守财奴,一钱如命!我偏要跟他捣一下乱,你不妨去一趟,叫他把这张荒唐的执行票收回去,另外给我四百卢布。……听见没有?你去吧,你就这么说。……”“可是我怎么能对他说这种话呢?我说不出口,彼佳。”
“啊啊,……这样说来,他在你心目中比你的丈夫还宝贵!
依你的看法,他倒做得对?我一个陪嫁钱也没向他要,他反而对了!“
柳包琪卡开始眫巴眼睛,哭起来。
“女人家的那套玩意儿开始了,……”雷索夫嘟哝说。
“岂有此理!喂,劳驾,亲爱的,别来这一套!在我这儿不要这个样子!你,太太,用这一套说服不了我,……打动不了我的心!我不喜欢这样!你尽可以到你爸爸那儿去哭,在我这儿可不是地方!听见了吗?
雷索夫就举起一本书的书脊敲打桌子。……随着敲打声,新婚的蜜月也就告终了。……
「注释」
①指法国作曲家古诺于一八五八年所写并于一八六四年在俄国上演的歌剧《浮士德》剧中人物美菲斯托费尔的咏叹调,其主旨是金钱的毁灭力量,表现在“人们为金钱身败名裂”这句话中,其中有一段是“在这个世界上,整个人类供奉着一尊神圣的偶像,它统治着整个宇宙,名叫金牛”。——俄文本编者注
②在此指实利主义者。
③彼得的爱称。
④意谓他给不出陪嫁钱。
⑤由司法机关所发的证件,持票人凭票向欠债人索取债款。
⑥法语:您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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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结局的故事一场小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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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结局的故事一场小戏
很久以前,一天晚上,刚敲过两点钟不久,突然,我的厨娘出人意外地跑进我的书房,脸色苍白,神情激动,报告我说隔壁那幢小房子的房东,米留契哈老太婆,在她厨房里坐着。
“老爷,她请您到她房子里去一趟,……”厨娘气喘吁吁地说。“她的房客出事了。……他开枪自杀了,要不然就是上吊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说。“让她去找大夫或者警察吧。
……“
“她哪能去找大夫!她上气不接下气,吓得躲到大灶底下去了。……您就去一趟吧,老爷!”
我穿上外衣,往米留契哈的房子走去。我走到房子的旁门跟前,看见旁门开着。我在那儿迟疑不决地站了一忽儿,没有摸到扫院人的门铃,索性走进了院子。那里的门廊乌黑,歪歪斜斜,门也没拴上。我推开门,走进门道。那儿伸手不见五指,一团漆黑,另外还有扑鼻而来的神香气味。我摸索门道的出口,胳膊肘碰到一个铁器,在黑地里撞着一块木板,几乎把它撞倒在地。最后我总算找到一扇门,上面蒙着破烂的毡子,于是我走进一个小小的前堂。
目前我写的不是一篇圣诞节故事,我也完全无意于吓唬读者,然而我在过道里看见的那幅画面却是离奇的,只有死神才画得出来。我面前是一道门,门里边是一个小小的客室。
那儿墙上糊着黑的壁纸,已经褪了色,有三支廉价的蜡烛并排立在那里,微弱的光照着四壁。客室中央的两张桌子上,放着一口棺材。这三支蜡烛,刚能照亮一张黄中发黑的脸、一 张半开半闭的嘴、一个尖鼻子。从那张脸到两只皮鞋的鞋尖上,乱七八糟地盖着一些纱布和薄纱,象是起伏不定的波浪。
波浪里露出两只苍白不动的手,手里握着蜡制的小十字架。客室的幽暗阴森的墙角、棺材外边的圣像、棺材本身,总之,除了微微闪烁的烛火以外,一切都纹丝不动,死气沉沉,就跟在坟墓里一样。
“这岂不是奇迹?”我看见这种出人意外的死亡图景,不由得呆住,暗自想道。“哪能这样快呢?房客刚刚上吊或者开枪自杀,就已经装在棺材里了!”
我往四下里看。左边有一道门,上半部镶着玻璃。右边有一个瘸腿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旧皮大衣。……“给我水,……”我听见哀叫声。
哀叫声是从那扇上半部镶着玻璃的房门里传出来的。我推开房门,走进一个小小的房间,那儿乌黑,只有一个窗子,窗上胆怯地滑过街灯的微弱亮光。
“这儿有人吗?”我问。
我没等回答,就划火柴。火柴一亮,我看见了如下一幅画面:我的脚旁,在血污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刚才要是我把步子迈大点,我就会踩在这个人身上了。他把两条腿向前平伸出去,两只手按着地板,使劲扬起他那英俊而死白的脸,脸上长着象墨汁那么黑的胡子。他抬起一对大眼睛瞧着我,我在那对眼睛里看到了无法形容的恐怖、痛苦、祈求。冷汗大颗大颗地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他的汗,他脸上的表情,他那硬撑着的胳膊的颤抖,他那喘吁吁的呼吸,他咬紧的牙关,都说明他痛苦得难忍难熬。他右手旁边一滩血里丢着一支手枪。
“您别走,……”等到火柴熄灭,我就听见一个衰弱的声音说。“桌上有蜡烛。”
我点上蜡烛,在房中央站住,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我站在那儿,瞧着坐在地板上的人,觉得以前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似的。
“我痛得受不住,”他小声说,“我没有力量再对我自己开枪了。不可理解的优柔寡断啊!”
我脱掉身上的大衣,动手照料病人。我把他象小孩似的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在蒙着漆布的长沙发上,小心地解开他的衣服。等到我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他就发抖,觉得冷。不过我看见的伤口,却跟病人的颤抖和脸上的表情不相称。伤势很轻。一颗子弹在他左胸第五条肋骨和第六条肋骨之间擦过,只擦破皮和细胞组织,如此而已。我在他上衣的里边口袋附近,在衬里的夹层中找到了那颗子弹。我尽力止住血,拿一个枕头套、一条毛巾和两块手绢做成临时绷带,然后给病人喝水,把前室里挂着的旧皮大衣拿来盖在他身上。扎绷带的时候我们始终没说一句话。我工作,他躺在那儿不动,眯细眼睛瞧着我,仿佛为他不顺利的自杀和他给我招来的麻烦害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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