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98作品》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契诃夫1898作品- 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出他对波德果陵有所要求而且马上就要提出的那种神情弄得波德果陵很不好受,好象有一支手枪的枪口瞄准了他似的。

太阳落下去,天色黑下来。沿铁路线上这儿那儿点亮了灯火,有绿色的,有红色的。……瓦丽雅站住,瞧着那些灯火,开始朗诵:这条路笔直向前:狭窄的路堤、铁轨、桥梁、电线杆,两旁都是俄国人的白骨,……数也数不完!……⑨“下面是什么?唉,我的上帝,我都忘光了!”

我们不管热天冷天老是辛勤劳瘁,

弯着我们的脊背。……

她用好听的低沉的声音朗诵,动了感情;脸上现出富有朝气的红晕,眼睛里含着泪水。她变成从前的瓦丽雅,专科学校学生瓦丽雅了。波德果陵听着她的朗诵,想起当初他做大学生的时候,也背熟许多好诗,喜欢朗诵这些诗。

他到现在还没有伸直伛偻的脊背,

总是闷声不响,默默无言。……

可是下面的诗句瓦丽雅记不得了。……她沉默下来,软弱无力地淡淡一笑。在她朗诵以后,那些绿色的和红色的灯火似乎也开始显得悲凉了。……“唉,我忘啦!”

可是波德果陵忽然记起来了,这首诗不知怎的从大学生时代起就偶然地保留在他的记忆里。他就缓缓地小声念道:俄罗斯人民经得住种种痛苦,也经得住修这条铁路,他们经得住一切,用自己的胸膛铺出这条宽阔明亮的道路,……只是可惜碍…“只是可惜啊,”瓦丽雅记起来了,就打断他的朗诵,念道,“只是可惜啊,不论是我还是你,都没份生活在这美好的时代里!”

她笑起来,伸手拍一下他的肩膀。

他们回到家里,坐下来吃晚饭。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模仿一个什么人,随随便便把食巾的一角往衣领里一塞。

“让我们喝一杯,”他说,给自己和波德果陵斟上白酒。“我们这些老牌大学生又会喝酒,又健谈,又会做事。我为您的健康干杯,好朋友,您呢,为这又老又傻的理想主义者干杯,祝他一直到死始终是个理想主义者。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

塔契雅娜在晚饭桌上一直温柔地瞧着她的丈夫,她怀着醋意,生怕他爱上别的女人,同时又担心他吃了或者喝了什么有害的东西。她觉得他被女人们宠坏了,疲乏了,这一点惹得她喜欢他,同时又使她痛苦。瓦丽雅和娜嘉对待他也很温柔,不安地瞧着他,仿佛生怕他猛地站起来,从她们身边走掉似的。他想给自己再倒一杯酒,瓦丽雅就做出气愤的脸色,说:“您在害您自己,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您是个神经质的、敏感的人,很容易喝上瘾。塔尼雅,叫人把酒拿下去吧。”

一般说来,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在女人方面总是获得很大的成功。她们喜欢他的身量、体格、大脸、他的闲散和他的不幸。她们说他过于善良,因而才滥花钱;他是理想主义者,因而才不切实际;他诚实,灵魂纯洁,不善于适应人们和环境,因而才一无所有,找不到固定的工作。她们都深深地相信他,爱慕他,她们的崇拜把他给惯坏了,弄得他自己也开始相信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不切实际,诚实,灵魂纯洁,比这些女人高出一 头,好得多。

“您怎么不称赞我这些小姑娘呢?”塔契雅娜说,怀着热爱看她的两个小姑娘,她们长得胖乎乎的,挺健康,就象两个椭圆形的白面包,她给她们盛上满满两盆子米饭。“您只要瞧一 瞧她们就行!据说所有的母亲都夸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向您担保,我不偏心,我这些小姑娘确实与众不同。特别是大的一 个。”

波德果陵对她和那些小姑娘不住地微笑,可是他觉得奇怪:这个健康、年轻、并不愚蠢的女人实际上是个巨大而复杂的机体,却把她的全部精力,全部生命的力量都消耗在这种不复杂的琐碎的工作上,例如建立这个窝,其实这个窝不用她操心也已经建成了。

“也许,这样做是必要的吧,”他暗想,“不过,这是没有趣味,也不聪明的。”

“他没来得及喊一声哎呀,熊就扑到他身上来了,⑩”谢尔盖·谢尔盖伊奇说,同时打了个榧子。

吃完晚饭后,塔契雅娜和瓦丽雅让波德果陵在客厅里一 张长沙发上坐下来,开始跟他低声讲话,又谈那些事。

“我们得救救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才是,”瓦丽雅说,“这是我们道义上的责任。他有他的弱点,他花钱大手大脚,不考虑日后会有困难的日子,不过这是因为他太善良、太慷慨的缘故。他有一颗纯粹孩子般的心。要是给他一百万,不出一个月他就会用得一个也不剩,全散给外人了。”

「注释」

①米哈依尔的小名。

②莫斯科的一个上等饭店。

③④莫斯科郊外类似夜总会的饭店。

⑤法语:决不会!

⑥塔契雅娜的爱称。

⑦引自莎士比亚的悲剧《汉姆雷特》。

⑧娜杰日达的爱称。

⑨此处以及下面的诗句均引自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的诗《铁路》。

⑩引自克雷洛夫的寓言《农民和工人》,引文不完全确切。

“这是实话,实话,”塔契雅娜说,眼泪淌下她的脸颊。“我为他受够了苦,不过也得承认,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俩,塔契雅娜和瓦丽雅,却又无法不表现小小的残忍,忍不住责备波德果陵说:“至于你们这一代啊,米沙,可就不同啦!”

“这哪儿谈得上什么一代呢?”波德果陵暗想。“洛塞夫至多比我大六岁罢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不容易啊,”瓦丽雅说,叹一口气。

“人经常会有灾难威胁他。一忽儿人家想夺去你的庄园,一忽儿一个亲人害病了,你就担心他会死掉,天天都是这样。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朋友。必须毫无怨言地顺从最高意旨①,必须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偶然发生的,什么事都有它深远的目的。您,米沙,还涉世不深,受的苦不多,您会嘲笑我,那就自管嘲笑吧,不过我仍旧要说:在我感到最深沉的忧虑的时刻,有几次忽然大彻大悟,这使我的灵魂产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我现在才知道什么事情都不是偶然的,凡是我们生活里所发生的事都是势所必然的。”

这个已经有白头发,穿着紧身胸衣和袖子隆起的时髦连衣裙的瓦丽雅,这个用又长又细的手指头转动纸烟,而那些手指头不知什么缘故老是颤抖的瓦丽雅,这个动不动就大讲神秘主义,讲得那么疲塌、单调的瓦丽雅,跟当年那个生着深棕色头发的专科学校学生,那个兴高采烈、谈笑风生、无所畏惧的瓦丽雅相比,是多么不同啊。……“要能了结这种谈话才好!”波德果陵乏味地听她讲着,暗自想道。

“瓦,您唱个歌吧,”他对她说,为的是打断这种关于大彻大悟的谈话。“从前您唱得挺好。”

“哎,米沙,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那么,您朗诵涅克拉索夫的诗吧。”

“我全忘掉了。刚才我是无意中念出来的。”

尽管她穿着紧身胸衣和袖子隆起的衣服,可是看得出来她很穷,在图拉城外那家工厂里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而且十 分明显,她工作过度。那种繁重而单调的劳动、她对别人的事情的经常干预和操心,使她过于疲劳,变得衰老了。波德果陵现在瞧着她那张悲伤的、已经憔悴的脸,心里想,实际上应该帮助的并不是她那么关切的库兹明吉和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倒是她本人。

高等教育和医师工作似乎没有触及她身上的女人本性。

她也象塔契雅娜一样喜欢婚礼、分娩、洗礼宴、关于孩子的冗长谈话,喜欢可怕而又有圆满结局的长篇小说。她在报纸上只看关于火灾、水灾、盛大的典礼的新闻。她十分希望波德果陵会向娜杰日达求婚,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她就会感动得大哭一场。

他不知道这是偶然发生的呢,还是瓦丽雅的故意安排,总之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娜杰日达待在一起了。可是他怀疑有人在窥伺他,怀疑她们对他有所企图,单是这种怀疑就弄得他很拘束,心里发慌。他感到待在娜杰日达身旁就象跟她一块儿被人关在同一只笼子里似的。

“我们到花园里去走走吧,”她说。

他们就走进花园。他心里不满意,带着懊恼的感情,不知道该跟她谈什么好。她呢,高高兴兴,由于他跟她亲近而得意,显然由于他还要在这儿住三天而感到满意,也许还充满甜蜜的幻想和希望呢。他不知道她爱不爱他,然而他知道她早已跟他很熟,对他有好感,至今仍旧把他看做她的老师,他也知道,当前她的内心活动和当年她姐姐塔契雅娜的内心活动是一样的,那就是,她只想着爱情,只想着快些出嫁,有个丈夫,生儿育女,安个自己的窝。那种在孩子们身上常常表现得很强烈的友好感情她一直保留到现在,很可能她只是尊敬波德果陵,把他当做朋友那样喜欢他,她所爱的不是他,而是她那些关于丈夫和子女的幻想。

“天黑了,”他说。

“对了。月亮现在上来得迟了。”

他们一直在房子附近那条林荫道上来回走着。波德果陵不愿意走到花园深处去:那儿黑,那就得挽住娜杰日达的胳膊,跟她挨得很近。露台上有些人影在活动,他觉得好象是塔契雅娜和瓦丽雅在窥伺他。

“我要跟您商量一下,”娜杰日达站住,说。“如果库兹明吉卖掉,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就要出去工作,那时候我们的生活就得完全改变。我不打算跟姐姐走,我们就要分开了,因为我不想成为她家庭的累赘。我得工作。我要到莫斯科去找个工作,自己挣钱,帮助我的姐姐和她的丈夫。您会帮我拿主意的,对不对?”

她对劳动完全不熟悉,现在却受到独立劳动生活的想法的鼓舞,正在构思未来的计划,这在她脸上流露出来了。依她看来,那种她自己劳动而帮助别人生活的想法显得美妙而富于诗意。他就近看到她那张白白的脸和黑黑的眉毛,想起当初她是一个多么聪明伶俐的女学生,有多么好的素质,教她功课是多么愉快。现在,她大概不光是一个想望未婚夫的小姐,而且是一个聪明高尚的姑娘,非凡善良,具有温顺柔和的心灵,这种心灵象蜡做的,想把它捏成什么样就可以捏成什么样,要是把她放在一个适当的环境里,她就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女人。

“何不真的跟她结婚呢?”波德果陵暗想,可是不知什么缘故,立刻被这个想法吓坏,走回正房去了。

在客厅里,塔契雅娜坐在钢琴旁边,她的弹奏使人生动地忆起过去,那时候人们也是在这个客厅里弹琴,唱歌,跳舞,直到深夜,同时窗子敞开着,花园里和河边的鸟也在歌唱。波德果陵高兴起来,便闹着玩,跟娜杰日达跳舞,又跟瓦丽雅跳舞,然后唱歌。他脚上的鸡眼弄得他不好受,他就要求允许他换上谢尔盖·谢尔盖伊奇的便鞋。说来奇怪,他穿上这双便鞋,竟觉得自己就是他家的人,他们的亲人(“象他们的妹夫一样……”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闪现了一下),他就变得越发高兴了。大家看着他,也变得活泼起来,高兴起来,仿佛变得年轻了似的。大家都脸色开朗,有了希望:库兹明吉得救了!要知道,这是很好办的:只要翻一翻法律书,找出一个什么办法,或者让娜嘉嫁给波德果陵就成了。……显然,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娜嘉脸色红喷喷,感到很幸福,眼睛里含满泪水,期望着什么不平常的事发生,在跳舞中旋转着,她的白色连衣裙鼓起来,露出她那双小小的、美丽的、穿着肉色袜子的脚。……瓦丽雅十分满意,挽着波德果陵的胳膊,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对他低声说:“米沙,不要逃避自己的幸福。趁它自己送到您手里来,您就抓住它不放,要不然,日后您自己想追求它,可是时机已经太迟,追不上了。”

波德果陵想应允,给予希望,连他自己也已经相信库兹明吉会得救,相信事情好办了。

“‘你会成为世界的女皇……’②”他唱起来,做出一种姿势,但是他忽然想起对这些人来说已经什么办法也没有,一丁点办法也没有了,他就停住唱,象是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似的。

然后他就在角落里坐下来,默默无言,把两只穿着别人的便鞋的脚缩到椅子底下去。

瞧着他,别人也就明白事情已经无法可想了,便都安静下来。钢琴盖子关上了。大家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该睡觉了,塔契雅娜吹熄了客厅里的一盏大灯。

他们给波德果陵在他原先住过的那所厢房里准备下床铺。谢尔盖·谢尔盖伊奇送他去,把蜡烛举得高过头顶,其实月亮已经升上来,外面很亮。他们在一条两边长着丁香花丛的林荫路上走着,砂砾在他们脚底下沙沙地响。

“他没来得及喊一声哎呀,熊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