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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媳妇费了半天劲儿才给大黑戴上项圈。大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戴过这玩意儿,死活不愿意,任凭老六媳妇怎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是不愿意戴。老六媳妇心头火起,无奈祭出杀手锏:高举一根磨得铮亮的木棍四处追赶大黑。大黑极不情愿的卧下,被迫戴上那个东西。老六媳妇想了想,又给它追加了一针狂犬疫苗:“出去长点心,注意坏人,别被人抓着把你打吃了。别和别的狗咬架,虽说你是打疫苗了,但不知道对方打了没,万一染上狂犬病,太遭罪。记住没?记住没?”她越说越伤感,捶打着大黑厚实的背,大黑无辜的看着她。临出门前,老六媳妇又用一个塑料袋包了一些猪肝猪肺,放在车上,然后把大黑带上车,用黑布袋把狗头蒙住——据说这样就不认识回家的路了。其它的狗汪汪叫着,被老六媳妇大声训斥了几句才消停下来。
老六媳妇慢慢的开着小货车,大中午头,路上没什么人,她就这么慢慢的跑着。大黑被罩着头,也不敢大声叫,一个劲儿的哼唧着。听着大黑的哼唧,老六媳妇想起这家伙小时候的样子。它的老妈是条松狮,被卖过来的时候病仄仄的,生下三个小崽子后就死了。三个狗崽子死了俩,只有它还活着。还好老六媳妇照顾的好,大黑的生长速度很快,一个月大的时候,就比同期出生的其它犬大了一倍。现在虽然只有六个月,但个子已经相当于成年松狮了。在它两个月大的时候,吴老六又收了一条雄松狮,来了就做了这群狗的头。随着大黑的成长,狗王视它为威胁,时不时的威逼恐吓一番。说来也怪,大黑有些地方也不像松狮,反而有些藏獒的影子,吴老六和她揣测这家伙大概是松狮和藏獒的串儿,但也没听说过藏獒和松狮杂交啊,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不过上帝很公平,大黑个头是大,但脑子似乎还没开窍,笨头笨脑的就知道吃喝拉撒玩。吴老六对媳妇说:“你想好了,真的指望它看家?我觉得它会先把咱们吃穷,然后再把咱们卖了。”老六媳妇一撇嘴:“我乐意!”可眼下,尽管再不乐意,她也得让它自寻活路了。看看已经跑出去好几十公里,她觉得差不多了。刚解开捆在狗头上的布袋,大黑就迫不及待的伸着舌头喘气,看样子被热的够呛,还狠狠的打了几个响鼻,口水喷了老六媳妇一脸。她厌恶的拿衣服擦了擦,还没擦干净,大黑伸着舌头哈哈着舔她的手和脸,臭烘烘的狗嘴熏的她直恶心,赶紧一把推开:“走开,死狗!”想到就是这张嘴一口咬掉了小朝鲜的命根子,她觉得更恶心了,使劲捶了它一下。
好了,是要分别的时候了,你走吧。她让大黑走,大黑傻傻的看着她,不为所动。她在路边折断一根树枝,作势愈打,大黑躲开,马上又贴了过来。她弯腰拿石头,大黑趴在地上呜呜示警,看样子很不满意。该死,你怎么不走!她大声呵斥,小声求饶,都不管用,就连上车开走,大黑都跟在后面狂跑。她正在发愁,突然想起走前拿的那包猪肝猪肺来,忍不住灵机一动。她拿起来,在大黑鼻子面前比划了一下,大黑立刻眼睛放光,紧紧的盯住它的手。她看看四周,这里的路基修的很高,下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山坡,她冲大黑比划了一下,把那个塑料袋丢下山坡。大黑急了,想下去,又不敢,犹豫的看着她。她往下比划:“大黑,去,捡回来!捡回来!”大黑用爪子小心翼翼的探着,一下,两下,三下,一纵身跳了下来,趔趄着奔向谷底。她赶紧上车,发动车一溜烟跑去。她听到大黑急促的叫声,但咬着牙充耳不闻,使劲踩下油门往前冲。狗叫声越来越远了,她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努力的开车。跑了好大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了,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哭。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被这场痛哭带了出来,像是开始泄洪的闸门,滔滔不绝。
有人拍她的车门。她擦擦眼泪,却没看到人。是小孩子在搞恶作剧?还是我听错了?确实有人在拍车门。她心头一动:不会是坏人吧?看看四周,远处有几个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农民。她这才放心,打开门,一个黑影猛扑了过来!
我不想开金手指,也不想把它赋予什么超能力,普通的狗,在都市里艰难的生存。它们或然有自己的理想,也要面对自己的困境。这些困境有些是人类造成的,有些是它们自身的天性使然。当然,更多的时候,写狗的背后,其实是在写人,写这个有些光怪陆离的社会。曾经我也是个愤怒的青年,曾经自以为是心比天高,但生活教会我了许多。这个世界之所以为这个世界,有它内在的逻辑。愤怒和怨怼并不能改变什么,除了让自己变的偏激之外并无好处。可是,对于社会上离奇古怪的事,对于那些道德败坏的丑恶现象,我还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韩非说侠以武犯禁,这话不错;但法之外,应有侠补缺。对于那些早晚会来的报应,现世报似乎更提振人气。
为了叙述故事,我让一部分狗具备一部分听懂人类语言的本领。这大概是唯一的金手指了吧。
第三章1
(1)
熊猫不知道刀疤怎么了,被它阴沉的脸吓的够呛,卧在一边不敢吭声。自打昨晚偷鸡回来,刀疤就一动不动的趴着,除了眼珠子转转外哪儿都不动。熊猫几次过去搭讪,被它眼睛一翻吓的退了回来。
“黄眉,老大这是咋了?吃饱喝足反而不说话,撑坏了?”熊猫不敢问刀疤,只好找黄眉打探,嘴里还意犹未尽的嚼着最后一根鸡骨头。黄眉斜了它一眼:“你以为和你一样吃的撑的直吐?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老大那叫深沉,那叫思考狗生。唉,给你说你也不懂,你只要有东西吃就行。”熊猫不甘示弱的反驳:“哟哟哟,老大深沉你也跟着长学问是吧?鸡就我吃了,你没吃?你没少吃!就知道埋汰我,搞得你多高明一样!”不知为啥,昨晚的事儿弄的黄眉心里也不痛快,听见这话有些冒火:“我说熊猫,你鸡屁股吃多了找抽是吧?你跟我得瑟什么呢?不服咱出去聊聊撒?”熊猫也急了:“咋的?你还想动手?走走走,出去聊聊,怕你我就不叫熊猫!”两只狗呲牙咧嘴、互相恐吓,却都没动地方。这是它俩的潜规则,不管怎么斗嘴,嘴上说的再穷凶极恶,但绝对不会真的打起来。刀疤平时心情好的时候会说一句:“又吃多了是吧?没事出去站岗去!”俩狗谁也不愿意出去站岗,自然就消停了。但今天显然不是吵嘴的日子,刀疤一声怒吼打断:“滚!要咬架滚远点儿!”黄眉和熊猫吐吐舌头,掉头跑开。
刀疤它们的住处,在一个几乎废弃的别墅区里。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盖了十几幢二层小楼的别墅区,只卖出去了几栋,剩下的都空着,几年下来,渐渐成了流浪猫狗和鸟类的乐园。时不时还有流浪汉和打零工的人跑来借宿,居然还有人生火做饭,后来开发商找人驱赶,还请了一个老头专门驻守,人是没了,可野猫野狗啥的要住,老头可管不了。其实他留刀疤它们在这里住也有个小私心:这里十几二十幢空荡荡的房子,他一个人看,心里多少也发毛,生怕有啥坏人,有几只狗好歹是个动静儿,能壮壮胆儿。每个月这点钱再养条狗太不划算了,正好这几条野狗也混熟了,权当是个伴儿。看着这几个家伙每天悠然自得的进出,老头也好笑:这世道,还真是没法说,你说这人辛辛苦苦买不到一套房子,这狗居然能大模大样的住别墅。想起自己和老伴辛苦几十年下井挖煤供出来的宝贝儿子在北京住地下室,在通州都置不了一个家,只能住到燕郊去每天四点半起来倒四五个小时的车去上班,再看看这几个狗住着几百平的大房子,自己这看门的倒只好住彩钢板房,该去哪儿说理去这都?一想到这些,老头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头的咳嗽让卧在别墅楼顶的刀疤从沉思中惊醒。夜色渐深,周遭灯火渐熄,天上的星星变得明亮起来。做流浪狗挺舒服,尤其是在鹳城这种城乡结合的新城区,既有着食材丰厚的垃圾堆可以翻检,又没有恐怖的吃狗大军出没,到处都是绿化带、公园、抛荒的地块、工地、农田、胡同、巷子,只要不懒不傻,绝对是吃喝无忧,自在到死。黄眉和熊猫两个兄弟,虽然有些缺点,但大体上还是仗义忠诚的,也真心佩服它这个大哥,这段时间大家处的还可以。按照人的日历算,一条狗也就十三四年的活头儿,这么混混很容易也就一狗辈子。说实话,做狗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不用看着主人脸色求吃喝装傻卖萌做出气筒,还能冷暖无忧行动自由,也没啥好抱怨的啦,说起来老天委实待它们不薄。在很多地方,还有很多狗食不果腹、四处流浪,还有很多狗朝不保夕、亡命天涯呢。
但,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记忆如杂草,一逮着机会就长满心底的田地,而时间是把锋利的镰刀,把它们一茬一茬的割去,直到它们枯黄,直到它们湮灭于生命里最角落里的黄土黑泥。这么些年了,它已经老得记不起许多事。大概狗的记性本就不好吧,或者只是雪橇犬的记性不好,或者只是它的记性不好?以前,在午夜的梦里,它常常会回到那片冰原,回到那段拉着爬犁去冬捕的日子。辽阔的查干湖,比海都大。天气晴朗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对岸。一到冬天,茫茫雪原,湖或者陆地,它们分不出来,只觉得拉着爬犁天天爬啊爬的,总也爬不到边。只有到了主人们嘎吱嘎吱开钻打洞下网捕鱼的时候,它们才能喘着气蹲在旁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湖。后来好多人都用专门的冰上拖拉机了,那东西跑的快拉的多,还有防护措施,掉冰窟窿里不至于马上沉下去,比狗拉爬犁好多了。除了电视台的记着来拍摄节目,为了保持传统,才会再套上狗去拉,在游客们的啧啧赞叹里,它们渐渐的感觉自己只是一个道具,像旧马车,像洋油灯。越来越多的商业因素,把冬捕这个很寻常的行为搞得好像充满某种天地神灵的启示,好像这不是捕鱼而是在觐见或者朝圣或者其他。但这些和狗们无关,它们不理会这些,只要被套上绳套,它们就会按着口令向前走去,从漆黑的早晨到漆黑的夜里,从不缺勤。它是查干湖的雪橇犬,查干湖的犬不知道什么叫偷懒。梦里,主人的口哨声,爪子踏在冰雪地上的嘎吱嘎吱声,爬犁滑过冰面的呲呲声,伙伴们的低吟声,拖拉机跑过时的通通通声,宛若一支曲子,响彻它的整个梦境,贯穿它的整个梦境,就像响彻和贯穿了它的灵魂。而冰面上那两个哭泣的孩子,那一抹渐渐远去的嫣红,宛如昨日。它知道,这一辈子,它怕是走不出这个梦境了。
查干湖的梦,让它知道它从哪里来,但醒来之后的茫然和惶恐,却让它不知道往哪里去。这是它的痛苦。有时候它看着黄眉和熊猫无忧无虑的生活,似乎什么都不用想,它很羡慕。会思考是雪橇犬的长处,却也是它们的痛处。按说熊猫也是只雪橇犬,可它除了继承了哈士奇的二外,还继承了土狗的土,土的非常地道。用黄眉的话说,就是“浑身都是土狗的优点,一走路呼啦呼啦的往下掉”。一只土狗可能不会想这些。在它们的世界里,骨头和睡觉就是最崇高最神圣的追求。黄眉但也不怎么爱思考。那宽广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让它显得看上去很聪慧,但似乎跟着刀疤它很满足,不愿意开动脑筋去想什么。这两个活宝除了在互相斗嘴的时候会迸射出一些狗主意来,比如熊猫虽然嘴笨,逼急了也能出干货,最爱用来挖苦黄眉的话就是:“唉,你也不知道是哪个二半吊子金毛和二百五边牧造下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