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玛来,要考阿哥们的功课,我想他们能背下四书五经。”
“背不下,打也无用,何必如此急躁呢?”
“老三、老五都立世子了2。,”他暗淡了眼神,握紧拳,继而说道,“弘时资质驽钝,皇阿玛怕是看不上,只有元寿与天申了。”
我看了一眼他怀中的惠儿,没有接下他的话。
他将我拉到身边,说道:“我不是没有想到惠儿,只是他才六个月大,若是进宫……”
抬眼看着他,惊讶的说道:“怎么还要进宫?”
“我将力促此事。”他淡淡的说道,“还有十三,皇阿玛应该给他爵位……”
“十三阿哥的事是应该求求的。可是府里阿哥们的事……你不顾及他们的安全么?到那个勾心斗角的地方,他们还小啊。”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的淡漠。
“我自小在那里长大,还不是一样过来。”
“你逼着阿哥们背书应付皇上,又要将他们送进宫,这真是……”
他拉着我的手,定定的看着我的眼,问道:“太残酷了,是么?”
“胤禛,为了争夺,真的有这个必要么?”我轻声问道。
“你害怕了?”他反问道,“害怕这样不择手段的我,是么?”
我摇摇头,说道:“我不会劝你放弃。若不能得到,与死何异?我只期望这场纷争快点结束,在染上鲜血之前。”
“会结束的。”他冰冷了眼神,看着远方。
雨后的牡丹台荡漾着花香,终于如他所愿,元寿阿哥随皇帝进宫生活。
只是曲终人散之后,谁人记得雨水打落的残红?
我看着稀稀落落收拾残席的仆妇、太监们的身影,渐渐模糊在夜色中。
那九重宫门后又多了一个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偷偷思念,仿佛还是眼前,转眼却要称为过去的事了。
注:
1。详见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十二日,“上幸王园。”(《清实录·;圣祖实录》丁酉条);康熙六十一年三月二十五日,“上幸王园。”(《清实录·;圣祖实录》庚戌条),特注。
2。康熙五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皇三子之子弘晟,皇五子之子弘升为世子,班俸视贝子。
其六十六 潞河视仓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事)
他刚进屋,便问道:“惠儿呢?”我接过他换下的外褂,朝里间努努嘴,轻声道:“在生气呢。”
他笑着走进内室,福惠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低头写字。
我开口道:“六十阿哥,想吃板子了是不是?还不快过来给你阿玛请安。”
惠儿放下笔,请了安后,又坐回炕上,继续写字。
欲要言语,他摇摇手阻止我,见拿出个小漆盒递上前,说道:“看看给惠儿的寿礼。”
福惠偷看了一眼,仍倔强的控制着接受礼物的好奇心,低着头不作声。
“惠儿!”我好笑的看着小阿哥怄气的样子,怎么跟我幼时的脾气十成十的像呢。
胤禛好脾气的坐到福惠身边,打开盒盖,但见着里面满是白花花的米粒。
“这是什么?”惠儿终于耐不住好奇,拿起盒子问道。
“是米,惠儿每日吃的米饭就是用这个做的。”他伸手抱过惠儿,柔声问道:“是不是怪阿玛在惠儿周岁生辰的时候离府?”
小家伙红着眼眶点点头,他抚着惠儿的头,说道:“知道阿玛去哪儿了么?”
“额娘说阿玛去视仓了。”
“京城米贵,阿玛去查勘京通二仓1。,为的是保证城中百姓都有米可食,知道么。”
“胤禛,惠儿哪里懂得你说的这些。”我笑着说道。
“惠儿懂得,阿玛是为京城里的人找白米饭去了。”福惠看着我们认真的说道。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倒能忍住笑,说道:“惠儿真聪明,快赶上用晦了。”
“真的么?阿玛说惠儿像熙哥哥一样聪明?”福惠高兴的闪亮了眼神。
见他点点头,小家伙炫耀似的跑到我面前,道:“额娘,您听见了阿玛说我聪明呢,明日您要告诉熙哥哥的。”
我看看福惠,又看看他,应道:“知道了,明日你熙哥哥来的时候,额娘代你告诉他。”
“惠儿,阿玛命人给你制了一张弓,出去看看吧。”他笑着对惠儿说道。
“谢谢阿玛!”话音未落,人早跑没影了。我连忙命了太监跟上小阿哥。
“才刚回来就忙着哄惠儿。”我笑着捧上雨前清茶,他接过略饮了一口,便走到书桌前坐下。
“要写折子么?”我打开墨盒,为他磨墨。
他点点头,提笔写下奏折:臣等遵旨查勘通州西、中、南三仓……请遣部院大臣一员,同仓场总督张伯行先将此变色之米照减价例……2。
见他专心写折子,我便到院中看惠儿玩耍。
这小孩儿才满周岁,哪里会挽弓射箭,不过是拿着弓箭赶着他的宝贝狗玩闹罢了。
我好笑的看着,不知觉间天色渐暗,我回首对身旁伺候着的红鸾说道:“带六十阿哥去更衣,看他玩得满头大汗的。换了衣裳后带他到里间来用膳。”
我复又进了屋,见他放下笔,定定的看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写完了么?”我上前问道。
他摇摇头,“先用膳可好?”我轻声问道。
他并不作声,仿佛没有听到我的问话。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事情很棘手么?你的眉都纠在一起了。”手,覆上他纠结的眉。
他拉过我的手,放到脸上温暖,“并非棘手,而是我未想到情况这样严重。”
“如今的情形也不是朝夕间可以解决的,定了方法,慢慢改过来便可。”为他揉着太阳穴,我轻声劝道。
他闭上眼,说道:“慢慢改?等改好的那日,京城里的人早已无米可食了。”
我停了下来,问道:“有这么严重么?”
他睁开眼,冷冷的说道:“你若能像用晦一样跟我去查勘便知道了。仓里的旧米变色、霉烂;仓外的新米由着雨着。官员们不管不顾,视同儿戏!领米的诸王大臣颐指气使,任意妄为!”
我不禁有些担心,道:“这样情况,若遇灾年,岂不是……”
“他们现已把京通二仓弄得不成样子了!哪里还用等到灾年?!”他说着又激动起来。
我慌忙端茶上来,劝道:“说得好好的,脾气又上来了。”
他压下火气,说道:“我是担心,不知道皇阿玛能否采纳我与隆科多他们俱奏的办法。”
“关键还是能否自上而下的执行。”他叹气补充道。
他心里牵挂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只得这样在他身边听着。
或许有一天,他可以改变,或许……
注:
1。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九日,和硕雍亲王、延信、世子弘升、孙渣齐、隆科多、查弼纳、吴尔台,会同张大有查勘京通二仓。(《清实录·;圣祖实录》康熙六十一年十月辛酉条)
2。详见《清实录·;圣祖实录》康熙六十一年十月庚午条“和硕雍亲王疏言:……”
其六十七 风云际变之不豫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七日…十一月十三日丑刻事)
十一月七日,皇帝不豫从南苑返回畅春园,皇子阿哥们俱留园中,只通过内侍晨昏定省。
我看着他不停的在屋内来回踱步,突的又停下来,对着身旁伺候的苏培盛吩咐道:“你现下到澹宁居请安。”
“胤禛,苏公公不是才回来么。”我轻声说道。
“是么?”他有些不相信的反问,想了想后方才作罢,却又开始不停的走动。
他的焦急,我看在眼中,心里也跟着急了起来,好容易按耐下不安的心,拉了他在炕上坐下,奉上一碗雨前清茶,道:“胤禛,先坐下来喝杯茶,你这样着急也是无用的。”
他正要开口说话,忽听见外面有些吵闹,我忙令苏培盛出去打听情况,他耐不住,亦想出屋看个究竟,我拉住他的手,劝道:“心平气和些,一会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能平静么?!我怎么能心平气和!”他急躁的说道。
我轻轻拥着他,低声说道:“禛,现在是很关键的时候,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让人看出你内心的想法。”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颤抖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回主子,大内总管梁九功传来上谕:皇上‘偶感风寒,本日即已汗透,需静养斋戒,一应奏章,不必启奏’。”片刻之后,苏培盛进来回报。
我见他怔怔的不作声,便对苏公公说道:“知道了,下去吧。”
苏培盛诺诺退下不提。
“皇帝的身子想是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调理罢了。”我对他说道。
“你不知道,你没有看见……”他喃喃说道,心思却不知飞至何处去了,“南苑行围的时候,我看着皇阿玛得病的样子……”
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看不透,这其中包含多少对储位的希翼,又有几分对阿玛病情的担心,我只能紧紧回握他的双手,企图阻止他的颤抖。
皇帝老了,我心中叹息,那些深深刻印在皇帝脸上的皱纹宣示着他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无奈;蠢蠢欲动的皇子阿哥们哪里顾得上皇帝对衰老的隐忧……
等待中,独自看着窗外随着风势的加大不断流动变化形状的云,一如此刻难以预测的形势。我低喃:“胤禛……如果你是皇帝,如果你拥有整个光鲜的后宫,我……”
突然有人从身后拥住我,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放下心来。
“纵使登极为帝,我还是我。”他拥着我,在我耳边淡淡说道。
“你想么。”他轻声问我。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想在你身边。”我抬起头仰望他眼底的孤寂,那样深刻,寒冰一般凝结在他内心深处。
“皇帝唤你过去,有事么?”我阻止他对我的愧疚,开口问道。
“十五日的南郊大祀,皇阿玛命我恭代,今日便要起程至斋所斋戒。”
“这个时候去斋所……”我有些疑惑皇帝的想法。
他握紧拳,说道:“我说了!我说了圣躬违和,恳求能侍奉左右,但是皇阿玛坚持命我去……”
“我去为你备些衣物,这一去要六、七日才能回,不可没有换洗的衣裳。”
“让丫环去收拾就行了,”他拉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馨儿,你听好。”
见他压低了声音,我严肃了神情仔细听候他的吩咐。
“你要时刻留意皇阿玛的情况,还有老八他们……有不方便之处,可以让用晦去打听,明白了么?”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问道,“只是你……”
“我在斋所那边亦会日日遣护卫、太监至畅春园问安的。”他打断我的担心,说道。
我们对视着良久,千言万语,不知再说些什么。
“我必须走了。”他打破此刻的无言,开口道。
“胤禛!”我不敢放开他的手,心里担心着等待我们的命运,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跟他说:“我等你回来。”
将他送出门外,一直看着他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我双手合十,默默的祈祷他的平安。
如此焦急的过了三日,皇帝那边却没有了动静。众人俱在等待,等待一个盼望良久的结果。
这夜鼓过四更,仍未能入眠,我披上皮袍,呆愣的看着闪动的烛火,耳边不断传来鸟儿低沉的哀鸣。
心慌得难受,会有什么事发生么?
我耐不住下炕走至窗边,黑暗中看见一个人影走来,我慌忙跑至前厅。
“主子,熙少爷回来了。”红鸾进屋禀报道。
“快,快请他进来。”
我看着熙儿身上的冰雪,未及吩咐红鸾为他备热茶,焦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熙儿看了我一眼,缓缓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我才惊觉自己的失言,忙命身旁的丫环、婆子下去休息,一边将熙儿拉进内室。
“冷么?”我将怀里的手炉交给侄儿,为他倒了杯热茶。
熙儿左右看看,见再无外人,才开口道:“皇帝大渐,已命速召爷从斋所回来畅春园了。”
“宣布旨意了么?”我紧张的握紧双手,问道。
熙儿摇摇头,道:“恐怕要等到爷从斋所回来才会有旨意。”
“有没有召十四阿哥?”我突然想起远在西边行军打仗的大将军王。
侄儿为难的开口说道:“熙儿无能,这个实在打听不出来……”
“也不怪你,我只是突然想到罢了,”我的心紧成一团,复又问道,“八阿哥他们呢?现下在什么地方。”
“俱在畅春园候着。”
“皇帝有没有召八阿哥,或者三阿哥么?”
“熙儿回来的时候,皇帝并未下旨召见畅春园里候旨的任何皇子阿哥。”
我放下心来,看着烛火摇曳,在窗户上倒映着狰狞恐怖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