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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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 第2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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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翠羽怀抱琵琶,缓缓坐下,笑道:“关洛四杰来了三个,池老大怎还不来?”贾秀才道:“你们也是被池老大叫来的?”金翠羽点头道:“不错,听说神鹰使到了。”贾秀才斟了一盏酒,笑道:“神鹰令三年没过黄河!这回来便来了,还偏偏选在这九曲阁聚头,害我这地主大大破财,糟糕至极。”金翠羽抿嘴轻笑道:“这话被神鹰使听见,更加糟了。”

    贾秀才哈哈一笑,觑着白不吃道:“白二哥,话说起来,你怎么变了个模样。”金翠羽也关切道:“是啊,三年不见,二哥你竟发福了。”白不吃小眼一瞪,怒道:“发个屁福,老子这是发灾。”金翠羽讶然道:“这话怎讲?”

    白不吃拍了拍圆大肚皮,愤然道:“若有法子,谁肯长成这个鸟样?哼,我是被人害的!”贾、金二人面面相觑,贾秀才肃容道:“你说说经过,关洛四杰一气同心,贾某拼了性命,也要为你出头。”

    白不吃眼中晃过一丝感动,叹道:“三年前池老大让我筹集粮草,以备将来举事。我辛苦奔波,好容易张罗了两万担粮食,囤在家里。谁想那年黄河大水,将附近田地一股脑儿全洗了,我家门前一下拥来许多饥民,求我开仓赈济。唉,二位弟妹,不是做哥哥的心痛家财,着实是受了池老大托付,不能将粮食随便给人……”贾秀才正色道:“白二哥,你可大大不对。事有缓急,江湖中人急人之难,不拘一格,开仓赈灾,正是分内中事。”白不吃重重一拍大腿,懊丧道:“现今想来,你说得半点不差,但我当时鬼迷心窍,犯了糊涂,将那群饥民一顿棍棒赶了。唉,这也罢了,你知道哥哥我素来贪杯好吃,故而才有白不吃这名称。当日我赶走饥民,心头松懈,便杀鸡宰牛,整治了一桌上好酒席,叫来几个狐朋狗党,还寻了一票窑姐,在家中痛快吃喝……”

    贾秀才收起折扇,冷笑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白老二,倘若当时被我瞧见,定要与你翻脸了。”金翠羽面有忧色,叹道:“不错,此举大违侠义,池老大知道,说不定要如何对你呢。”白不吃小眼一翻,大声道:“我当着你们说出来,便是已不将生死放在心上,何况我变成如此模样,也是生不如死。”言下大为颓废。

    贾秀才诧道:“莫非当真来了讨公道的能人?”白不吃点了点头,叹道:“那时候咱们一伙人吃喝正欢,门外突然来了三个人。为首那人倒也客气,说了些好话,无非是上天有好生有德,求我开仓济民之类。我那时酒意方浓,没将他放在眼里,只道:‘放了粮,老子喝西北风去?再聒噪,老子拿你下酒!老子什么都吃过,就没吃过人!’我此外还说了许多浑话。那人性子却好,不管我说得如何难听,总是不急不恼,好言好语。老子听得多了,焦躁起来,趁了酒兴便上前动手,却不料那人所带帮手十分扎手,伸手一拨,便摔了我个筋斗……”金翠羽惊道:“竟有此事,莫非是你醉了?”

    白不吃摇头道:“哪里话来。二哥我从来一分酒意一分气力,再说那日我喝得正好,还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贾秀才摇动折扇,冷笑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招失手也是有的。”他与白不吃武功在伯仲之间,听说他一招落败,也颇为不服。

    白不吃叹道:“那时我也这般设想,翻身起来,又使一记鸳鸯拐,踹他小腹。谁知却被那帮手拿住脚踝,再摔一跤。老子兀自不服,爬起再上,还被摔倒。这般前前后后摔了五六下,终于把我摔醒了,知道这次来了高人。不过,咱们习武之人,功夫输了,一口气却不能输。我白不吃横行关洛,几曾受过这般鸟气,一时怒火上冲,从兵器架上拔了一杆大枪,心想擒贼先擒王,抖枪便向为首那人刺去。却不料那帮手笑嘻嘻一伸手,又将我枪头捉住,老子使了吃奶的气力,也夺不回分毫。”他听到这里,贾、金二人彼此对视,脸色都有些发白。

    白不吃神色颓败,又道:“为首那人见状叹道:‘白不吃,你如此冥顽不灵,却是何苦?我再问你,你愿开仓放粮么?’我当时便赌一口鸟气,当即拒绝。那人道:‘好,粮食是你的,我不好逼你。但你殴打饥民,却万万不该,此乃其一;外面哀鸿遍野,你却纵情饮乐,于心何忍,此乃其二;而今你用心狠毒,招招夺人性命,此乃其三。就此三样错处,我便该罚你。’我当时兀自嘴硬,嚷道:‘你有种将老子杀了,要我低头,决计不能!’那人摇头说道:‘我不杀人,但听说你最爱口舌之欲,我便罚你三年之中不得吃肉喝酒。’我便道:‘你想把老子关起来?’那人笑道:‘我哪来这许多闲工夫。三年之内,若你改邪归正,我便解了你的禁制,但若你泄露我半点行踪,那便休想见我了。’他说罢招呼两个帮手,径自去了。我听他说得凶狠,到底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心中鄙夷,张嘴骂了一通,又招呼众人,继续喝酒吃肉。谁料到第二天一早起床,我便觉筋骨酸痛,身子发胀,初时我只当被那人摔了跤,不以为意,又寻朋友吃喝。这般过了三五天,但觉身子一天痛过一天,到了第七天早上,浑身皮肉便似要爆裂一般,那个痛啊!唉,我白不吃自忖也是条铁打的汉子,却痛得死去活来,满地乱滚,寻遍大夫,但无一人明白缘由。”

    白不吃说到这里,肥脸上爬满苦涩神情。金翠羽道:“白二哥,莫非是那人临走时动了手脚?”白不吃道:“我也奇怪,那人从头到尾都没动过一个指头,如何算计到我,当真费人思量。且说我痛到极处,猛然间想起那人言语,慌忙叫下人煮了青菜萝卜来吃。说也古怪,这一吃素,竟然好了许多。我接连吃了三天素,疼痛全消,只是练功时身法略觉滞涩,对镜一照,竟然胖了许多。你也知道,老哥我贪图口腹之欲,最爱吃香喝辣,怎受得了顿顿素餐。过了四五日,又忍不住铤而走险,吃了点酒肉。这回倒也无病无痛,我兀自不知厉害,心中窃喜,就这么一顿顿酒肉吃下来,眼瞧着这身子骨便似吹气球一般,日日见长。他妈的,只过了一月工夫,我便从一个彪形壮汉,长成一个胜似肥猪的大胖子。到这时,我才明白那人话中的含义,不自禁害怕起来,重又吃素,还怕三年之后,那人不来解救,便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唉,但哥哥我吃惯荤腥,瞧那美酒佳肴,如何割舍得下,每过十天半月,总要破戒一回。如此三年过去,就成了这般模样。”他说罢长叹口气,低头无语。

    贾秀才道:“那人还没来?”白不吃隐现愁容,摇头道:“或许时日未到,或许人家早已忘了。再说我胖成这样,也不知有救无救?”他说罢大为灰心。

    金翠羽柳眉倒竖,纤手一拍桌案,怒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用这般恶毒法子折磨人,太可恨了吧!”贾秀才笑道:“我倒不以为然。此法令他自作自受,绝妙至极。”

    白不吃怒道:“贾老三,你胳膊肘往外拐么?”贾秀才恼他不肯开仓济民,有心揶揄,笑道:“诚所谓好死不如赖活。二哥你想开些,咱三个久不会面,今日定要一醉方休,哈哈,长醉不醒。”白不吃怒目相向,叫道:“破落户,你存心与我为难,是不是?”贾秀才笑道:“你左右已经胖成这样,不妨再胖一些。九曲阁的‘黄河大鲤鱼’天下一绝,劲道嫩滑,滋味十足,今日也是不能不吃的。”白不吃小眼圆瞪,呼呼直喘粗气。

    贾秀才却不理他,向酒保一招手道:“何六儿。”那酒保见他显过功夫,心中虽恨,嘴里却一迭声道:“有,有。”贾秀才笑道:“做两尾黄河大鲤鱼来,给老爷下酒。”

    风怜听得心痒,便道:“咱们也要一尾!”话一出口,却听那小童也异口同声叫出来,不觉瞧他一眼,微微一笑。那小童被她笑得小脸通红,张开泥金小扇遮住脸儿,那扇面上描了一绺儿兰草,边上留了数行草书。梁萧乍然瞧见那行字迹,眼神微微一变。

    那酒保略怔一怔,赔笑道:“对不住,这两日风高浪急,没一个渔家敢下河捕鱼,这大鲤鱼么,当真没有。”贾秀才掉眼看去,但见河上波涛滚滚,雨脚如麻,心知酒保所言不假,不由得大为扫兴,悻悻挥手。

    酒保正待退下,忽听河上有人纵声唱道:“老子长在大河边,不靠地来不靠天,小小船儿浪里过,打个鱼儿赚酒钱。”歌声清壮,盖住那穿林打叶之声,颇有振聋发聩之势。

    梁萧寻声瞧去,但见一叶小船在波涛间载沉载浮,船上站着一个舟子,披蓑戴笠,手摇双橹,随那船儿起伏,始终没有被风浪吞没。

    不多时船至楼下,那舟子系好船,左手拎两尾鲤鱼,右手拿一支长篙点在岸边,双手微撑,一个燕子穿云轻轻巧巧钻过窗户,落在楼心,哈哈笑道:“你们三个来得却早。”贾秀才三人早已起身,拱手笑道:“池老大。”

    舟子挑开蓑衣竹笠,正是关洛四杰之首池羡鱼。他年过五旬,儒雅风流,双鬓已然灰白。只见他拎起两尾活蹦乱跳的大鲤鱼,笑道:“河上风大,寻常人下不得水,我怕没鱼吃,扫了大伙儿的兴致,特意早起,到河里摸了两条。”

    金翠羽咯咯笑道:“大哥心细如发,当真想得周到。”贾秀才笑道:“错了,该是小弟卜过一卦、未卜先知,故而点了这道好菜,专等池老大的鲤鱼。”金翠羽白他一眼,啐道:“破落户,你那鬼卦,骗傻子还差不多。”贾秀才做出惊讶神气,道:“奇了,我骗过你么?”金翠羽气得脸色发白,便要嗔怒。(插图1)

    池羡鱼伸手隔住二人,哈哈笑道:“老三老四,我只当三年不见,你俩早结连理,琴瑟相偕,怎地还是这么拗气?”金翠羽脸涨通红,莲足一顿,道:“老大,您可别张口就来,但凡天下的好女子,谁肯嫁给这个下贱无耻、坑蒙拐骗的破落户?”贾秀才哧了一声,懒声懒气地道:“你也算好女子么?我看是猪鼻子插大葱,愣充大象吧!”风怜瞧得好笑,心道:“这厮别的还罢了,就这拖得老长的腔调,格外惹人生气。”

    果不其然,金翠羽俏脸又沉,叉腰顿足,便要发作。池羡鱼笑道:“罢了罢了,只怪我多嘴。你们若要撒气,冲为兄来吧!”他一开口说话,那二人脸一红,不好再吵。

    池羡鱼见白不吃体态臃肿,心中怪讶,一皱眉,正要询问,忽听一个脆脆的童音道:“老先生,你这鲤鱼怎么卖?”池羡鱼扭头瞧去,却是屋角里那个装束老成的小童,不觉莞尔道:“小朋友,你家大人不在么?”那小童小脸一沉,闷声道:“谁是你小朋友?哼,我瞧来不够大么?”池羡鱼一怔,哈哈大笑,两个手指上下一比,笑道:“就这么一点大!”那小童脸色更加难看,发起恼来:“老头儿卖鱼就卖鱼,哪来这么多废话?”池羡鱼笑声顿时一顿。

    白不吃性子暴躁,不觉怒道:“臭小鬼作死么?这样跟你爷爷说话!”那小童哂道:“他也配做我爷爷?哼,我爷爷一根指头压死你们四个!”白不吃心头蹿起三丈无名火,袖子一撸,猛然跳起。池羡鱼伸手拦住,心道:“这孩子有恃无恐,莫非是高人子弟,再说,我关洛四杰老大一把年纪,如何与小孩一般见识?”当下淡淡笑道:“小朋友,这鱼可不是拿来卖的。”那小童撅嘴道:“原来你年纪老,脸皮也老,说了假话也不脸红。”池羡鱼奇道:“我如何说假话?”那小童道:“你唱着歌儿来时,不是说‘打个鱼儿赚酒钱’么?现在又说不卖,出尔反尔,不算好汉。”

    池羡鱼哑然失笑,心道:“到底是小孩儿家,我随口唱曲,他也当真。”但他素来豪气,即便面对妇孺也不肯食言,想了想,笑道:“说是这般说,就怕你买不起。”那小童小眉头一扬,伸手在腰间一摸,抓起一串明珠,哗啦啦搁在桌上。那明珠颗颗大过拇指,光滑莹润,发出柔和的光芒。

    众人没料这小小孩童竟然身怀重宝,无不惊诧。白不吃最是贪财好货,瞧着明珠,眼珠子几乎掉了下来。小童刷地撑开泥金小扇,笑道:“这串珠子够了么?”池羡鱼长长吸了口气,将眼珠从珠链上移开,瞅了瞅梁萧师徒,正色道:“小朋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快将珠子收起来,若是被坏人瞧见,对你大大不利。”小童脖子一仰,冷笑道:“我自有主张,不劳你费心。”

    池羡鱼瞧他小脸稚嫩,说出话来却是老气横秋,又好气又好笑,打趣道:“小朋友,我这鱼儿想卖时一文两文,白送也罢;不想卖时,你便有明珠万斛,我也不卖。”那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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