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马桀骜不驯,力大无穷,能令万千同类俯首帖耳,又岂容人类骑乘,顿时上纵下跳,左抛右摔,举动极为暴烈。红衣女紧紧拽住马鬃,竭力贴伏在马背上,初时尚能把持,但不消多时,气力大怯,身子便如一张纸鸢,被抛得漫天飞舞。忽然间,那红马四蹄一攒,身躯回旋,女子尖声骇呼,身如掷丸飞星,向着野马群里落去。此刻万马奔腾,落入马群乱蹄之下,有死无生。众骑手无不失声惊呼。只在此时,忽见人影闪动,梁萧一蹿一纵,将那女子凭空搂在怀里,翩然落在一匹野马背上。低头一瞧,却见那红衣女不过二八韶龄,杏眼凝碧,极为美丽。
那少女惊魂未定,气息急促,檀口微张,吐出淡淡奶香,忽然她叽里咕噜,极快地说了两句话,梁萧不明,少女发急,手指红马,又说两句。梁萧这次听出来,少女话里夹杂突厥语。向年钦察营中多有突厥战士,梁萧为统率方便,跟着学过一些,想了一想,问道:“你要我抓住那匹红马吗?”少女连连点头,梁萧叹道:“物各有主,何必强求呢?”少女急得小嘴一撇,猛地哭道:“我们追了一个多月啦,抓不住它,就全完啦,全完啦……”
梁萧环顾四周,见那些骑士果然疲态尽显,断然无力再度设围,再听少女哭得伤心,心头一软,叹道:“我权且试试!”将少女搁在一匹野马背上,自己挥鞭纵马,向红马迫近。红马吃过一回苦头,岂肯容人再近,奋蹄突出马群,蹄不沾地,仿佛御风飞行,顷刻间将梁萧抛落两箭之地。
梁萧喝了声彩,好胜之心大起,纵下马来,全力施展“乘风蹈海”,衔尾紧追,东风正厉,将他一头长发吹得根根笔直,衣袂飘飘,便如在草上滑行。众骑士瞠目结舌,呆呆瞧着一人一马浮光掠影般奔到地平线处,消失不见。
逐出二十余里,红野马跑发了性,越奔越快,梁萧渐被抛落,心道:“此马神骏绝伦,不知与莺莺的胭脂相较,谁更厉害一些?”心念电转,俯身抓起一块硬泥,捏下一枚小丸,哧的一声,以“滴水劲”射出,击在红马后腿关节处,泥丸纷散,化为轻烟一团。这一下力道虽轻,却叫红马后腿软麻,瘸了数下。梁萧趁势奔近丈余,手中泥丸去如连珠。于飞奔中射出杂物,本是“乘风蹈海”所长,梁萧此时糅合“鲸息功”,出手丸无虚发,却又不伤红马筋骨,只令它蹄软筋麻,有力难施。
半桶羊奶的工夫,梁萧飞身抢近,探身握住马尾,轻叱一声,一个筋斗翻上马背。那红马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挣扎,梁萧牢牢贴住马背,施展轻身功夫,任它起落。红马见势不妙,纵蹄狂奔,梁萧左臂勒住马颈,伸袖盖住马眼。红马眼前漆黑一团,唯有闭眼瞎撞,乱兜圈子,狂奔了半个时辰,呼吸紧促难忍,终于无法可想,伫足服输。
天道卷 第三章 大哉昆仑
这边马王离群,马群顿生溃乱。众人趁机捕捉,奈何追逐已久,早已人倦马乏,野马性子又极为剽悍暴烈,堵截数次,渐自拦截不住。眼瞧着马群又要溃围而出,忽见东北方一团红光冉冉飘来。
梁萧乘马赶至,一拍马颈,红马纵蹄嘶鸣,野马群轰然奔回,在它前方聚成一团。众骑士围将上来,梁萧用突厥语叫道:“马王在此,不必用强。”众骑士见他骑乘红马,个个面露惊容,轰然叫道:“阿忽伦尔,阿忽伦尔……”梁萧不解其意,也不欲多问,向那少女朗声叫道:“你们回哪里去?”少女双颊泪珠未干,听他一问,不禁破涕为笑,遥指西边道:“去哪里。”梁萧轻提马鬃,红马会意,呼啦啦向西驰去,野马自是以它马首是瞻,一时万马奔腾,复又向西驰去,众骑手喜不自胜,纷纷尾随。
行了约摸百里,人马皆乏,一名骑手赶上来,请求休憩,梁萧勒马停住。不一阵,数十骑拥上来,骑士纷纷下马,为首是名老者,着一袭描金短衫,头顶阔大皮帽,额宽鼻挺,身躯高大。左边是那紫衫少女,右旁是一个唇有短髭的英俊青年,背挺如枪,双目平视前方,神态倨傲。
老者微一欠身,用突厥语说道:“我是这里的族长欧伦依。年轻人,你说突厥话,是突厥人吗?”梁萧道:“我不是突厥人,你们呢?是突厥人吗?”短髭青年面露不屑,冷冷道:“我们是精绝人!”梁萧奇道:“精绝人?没听说过?这又是什么地方?”那英俊青年听得甚不入耳,轻轻哼了一声。欧伦依微笑道:“这里毗邻西昆仑,说起来,精绝故国破灭很久了,我们在昆仑山下已经流浪了四百多年。年轻人,你从哪里来?蒙古还是汉地呢?”他见多识广,自梁萧容貌举止上,大致猜出了他的来历。
梁萧寻思道:“无论蒙古汉人,只怕都不会拿我当族人,天下虽大,却无我立锥之地了!”当下叹道,“我一介浪人,无国也无家。”欧伦依见他不肯相告,只得转过话头道:“那么敢问大名,精绝人不能不知道恩人的名字。”梁萧心道:“说出名字,岂非自认出身?”略一沉吟道:“你便叫我西昆仑吧!”
精绝人不论贤愚,此时都听出此人言不由衷,原本见他降服马群,心生佩服,均想与他结交,哪知此人遮遮掩掩,来历也不愿吐露半分。精绝人素以诚恳待人,对他好感大消。唯有欧伦依瞧出梁萧似有隐衷,点头笑道:“好,西昆仑,多谢你收服马群,你要什么酬劳,尽管说吧!”
梁萧摇头道:“我不要酬劳。”听得这话,众人更露出诧异之色。欧伦依哈哈笑道:“那么,如不介意,请你去我们的营地,喝一碗甘甜的美酒,瞧一瞧精绝姑娘的舞姿吧!”梁萧见他言辞恳切,不便推辞,拱手笑道:“听凭吩咐!”众人欢然大笑。欧伦依手指短髭青年道:“这是我侄孙捷苏,精绝人中最骁勇的战士。”捷苏略略点头,算是招呼。
欧伦依又引介那名紫衫少女道:“这是我孙女……”少女不待他说完,便道:“我叫风怜,精绝人中最美的姑娘。”众人笑成一片,梁萧也不觉莞尔,风怜紧盯着红马,眼中流出敬畏神气,说道:“西昆仑,你能降服阿忽伦尔,很了不起啊!”梁萧皱眉道:“阿忽伦尔?”风怜道:“精绝语中,阿忽伦尔就是浴火流星,也叫火流星。”梁萧由衷赞道:“火流星,好名儿。”风怜轻哼一声,撅嘴道:“先前不失手,驯服它的一定是我才对!”明亮的大眼在火流星身上转来转去,好不羡慕。
梁萧一拍红马颈脖,笑道:“风怜,既然你喜欢火流星,我就把它让给你!”话一出口,人人失色,风怜如在梦里,未及答话,欧伦依挥手止住她,正色道:“西昆仑,你知晓阿忽伦尔的宝贵,就不会轻易许下诺言。阿忽伦尔是昆仑山下万马之神,不仅脚程第一,而且神力惊人,它所过之处,能带走所有精壮马匹。你知道么,这些野马,多曾是牧马人驯服的坐骑,人们常说:一匹阿忽伦尔,抵得过昆仑山下所有的马群。”
梁萧含笑道:“正因它宝贵,是以最喜爱它的人,才配与它为伴。何况大丈夫一诺千金,决无收回之理。风怜,你记好了,要做就做它的朋友,而不是它的主人。”火流星得他示意,挨至风怜身旁,伸出鼻孔,闻她秀发,风怜伸手轻抚它的鬃毛,眉眼没得一红,忽地柔声说道:“你一万个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它,当它是第二要好的朋友。”梁萧笑道:“第一是谁?”风怜面若霞烧,小嘴一撇,道:“才不告诉你!”跨上火流星,一溜烟试马去了。她得此神驹,快慰莫名,一路欢呼大叫,引人侧目,众人瞧她红衣红马,飞逝如电,当真是名驹美人,相得益彰,便如草原之上飘着一团烈焰,惊艳之余,齐齐喝起彩来。
梁萧凝望风怜背影,心头浮起另一个乘马的少女影子,胸中一痛,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望去,忽见捷苏狠狠瞪视自己,眼里大有敌意。梁萧心中恍然,却只是对他笑笑。
歇息片刻,精绝人奉上野味美酒,众人正感饥饿,狼吞虎咽,饱餐一顿。梁萧大多时沉默寡言,众人也不便多问。风怜坐得不远,时时拿眼觑他,但梁萧转眼回望,她便垂下螓首,雪白的脖子泛起一抹嫣红,仿佛染上胭脂。
吃饱喝足,众人启程西行,停停走走,行了数日,遥见前方溪谷出现许多雪白帐篷,正是精绝的营地,精绝人望见家园,不禁齐声欢呼。
早有快马通报,精绝男子乘了马自营地里冲出来,与同胞欢然相拥,这些男子清一色黑发碧眼,剽悍瘦削。妇女们也拥到帐外,多为年少女郎,个个腿长腰细,丰腴白腻。风怜乘火流星驰上去,翻身下马,与女伴拥在一处,叽叽咯咯,脆声说笑。
欧伦依挥鞭遥指,对梁萧笑道:“西昆仑,你瞧,小月亮堕进星子中啦!”梁萧注目凝望,但见女郎们虽也美丽,但与风怜一比,尽皆失色。众女四面围着她,真如众星捧月一般,不由暗暗点头:“小妮子自称精绝族最美的姑娘,却也不是胡吹大气。”
众人拥马入营,却见营中青烟袅袅,每座帐篷都描画着一把小剑,帐前立了一个冶铁大炉,许多兵器黑沉沉的,兀自搁在打铁砧上。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上来,躬身道:“族长,恭喜你成功归来。”他目光落在火流星的身上,面露惊色。欧伦依摆手道:“全亏西昆仑帮助,咱们的功劳么?连一粒草籽也比不上啊。”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注在梁萧身上,女人们交头接耳,风怜早已快嘴快舌,说出了来龙去脉。
梁萧微感窘迫,拱手谦道:“大家出了许多力,我只是多些运气。”欧伦依笑道:“是啊,从来做事,做得多不如做得巧。孩儿们很辛苦,却少了些运气。”捷苏等一众战士正觉沮丧,听得这话,精神稍振。欧伦依又指着那名中年男子,道:“西昆仑,我与你引介,这是我儿子铁哲。”梁萧与铁哲相对作礼,欧伦依又问道:“铁哲,咱们不在,可有发生什么?”铁哲道:“安吉纳的突厥马贼来犯过,但没近营地,就被咱们打退了。”欧伦依浓眉一皱,重重哼道:“这笔账将来再算。”
梁萧仔细打量铁哲,只见他衣衫残破,满面尘土,手背多有灼痕,乍一瞧,不似一族副长,倒似冶铁匠人。铁哲闷声少言,向众人微一欠身,自去张罗酒肉。众人入帐,席地围坐,风怜端了一壶葡萄酒,给梁萧斟满,低声道:“西昆仑,阿爸是个没嘴的酒壶,不会说话,你别怪他。”梁萧笑了笑,道:“我怪他作什么?不爱说话的人,通常都很有本事。”风怜面露喜色,说道:“对呀,他是勇敢的战士,还是灵巧的工匠。”忽见捷苏死死盯着这边,秀眉一蹙,转身去了。
此次围猎,精绝人获得三千多匹雄壮骏马,更得到昆仑马神火流星,欢喜之情无以言表。当晚燃起篝火,杀羊烹牛,大开盛宴。一时酒肉飘香,光影纷乱,男男女女纵情歌舞、不饮自醉。族中长老轮番敬酒,梁萧酒到即干,并不推辞,也不知喝了多少碗酒,耳边歌声渐渐模糊,眼中人影恍惚错乱,终于迷迷糊糊,一下子醉了过去。
待得醒来之时,梁萧觉出自己躺在毡被上,鼻间充满香草气息,隐约觉出有人用浸湿的毛巾给自己擦脸,张开眼睛,便瞧见风怜白里透红的娇靥,翠羽般的长眉间露出关切之意,见他张眼,欢叫一声,喜道:“你醒啦。”梁萧支起身子,苦笑道:“惭愧惭愧。”风怜忙按住他道:“你快躺下来,别乱动。”伸手端了一杯羊奶,递到梁萧嘴边,梁萧喝下羊奶,默运内功,驱走酒意,遥听远方尚有鼓乐之声,便道:“宴会还没散吗?”风怜笑着点点头,说道:“你醒得真快,我当你要睡上三天三夜呢!嗯哪,你喝了好碗酒!醉得像团烂泥……”说到这里,她低下头,抿嘴笑道,“喝醉了还哭鼻子,不害臊么?”
梁萧一怔,醉后的事他一概不知,但听起来,似乎出了丑,不由双颊一热,却听风怜道:“你哭得好厉害,每个人都听见啦。爷爷亲自把你扶到这里来。他说,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比我这个小丫头,在众人面前哭,会很难堪。他还说,你……你有许多伤心事,你的双眼之中,那忧郁比草原上最大的海子还深。”她情不自禁,伸手抚上梁萧脸上那道疤痕,但又仿佛烫了手一般,倏地收回去,满面羞红。
梁萧别过头去,淡然道:“我没事的,你出去吧。”风怜默然片刻,迈着细碎的步子出帐去了。梁萧待她出去,方才直起身来,望着摇曳灯火,心头恍兮惚兮,想起诸多往事,眼中渐渐蒙眬一片。
忽然间,只听帐外传来激烈争吵声,听得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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