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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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 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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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掷拿捏由心,梁萧暗暗佩服,但也不便示弱,依言坐下,仔细打量这位当朝帝师。只见他肌肤莹白,眉目俊秀,面上轮廓圆润,浑不类降龙伏虎的罗汉,却似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当下梁萧沉声道:“八思巴,还有一个人呢?”八思巴微哂道:“此间只得你我四人,还有他人么?”梁萧双眉倒立,方要发作。八思巴却敛眉一笑,叹道:“善哉善哉,檀越的心已乱了呢!”梁萧心道:“说得是,大敌当前,我不可自乱心旌。”他按捺怒气,摆手道:“别人暂且不提,眼前这个孩子,我非带走不可?”八思巴合十道:“好说好说,你我不妨赌斗一回,胜了某家,这孩子由你处置。”梁萧道:“怎生比法?”

    八思巴一笑,说道:“容某家先说一则故事。”梁萧未知他弄何玄虚,略一沉吟,立意静观其变,当下点头说道:“好,你说。”

    八思巴合手于胸,微微笑道:“却说昔日天竺有位国王,夜梦九色鹿王,美丽非凡。国王心向往之,张榜索求于国中……”他说话之际,双手结为诸般手印,如莲花,如宝剑,成方就圆,幻化如意。随他手印变化,铜镬上的乳白水汽渐渐凝成一头牝鹿,昂首奋蹄,跃跃欲活。

    梁萧见状心凛,寻思道:“以内力裹住水汽,令其成形原也不难。但要如此逼肖,却非易事。他这结印之法,便是密宗神通大手印么?”

    只听八思巴续道:“这一日,农夫发现鹿王踪迹,告诉了国王,国王大欢喜,发兵围猎。此时鹿王身边,尚有幼鹿二头,鹿王眼看无法逃脱,向国王跪拜道:我落在大王手里,剥皮食肉,敲骨吸髓,也是应该。但求大王慈悲,饶我孩儿性命。国王欣然答允,哪知两头幼鹿却说:‘母亲既去,我俩怎能独活,只恨年纪幼小,不能换得母亲性命,情愿同生共死,决不苟且偷生。’国王长叹道:‘鹿犹如此,何况人乎?’当即舍下鹿王,不顾而去。”随他言语,水汽聚散开合,幻出种种兽状人形,或大或小,若走若奔,较之皮影戏还要生动几分,直待国王释鹿,水汽幻象始才烟消,重归于混沌。

    梁萧虽不知这则寓言出自佛经,但言外之意却已明白:“这喇嘛无非向我示威,让我学这鹿王丢低服输,哼,老子却不是麋鹿之性。”

    他默然片刻,笑道:“好吧,帝师说过了,我也来说一则鹿的故事。”八思巴讶然道:“檀越也要说鹿?八思巴洗耳恭听。”

    梁萧缓缓道:“却说某山之中,生有一头牡鹿,俯饮清泉,仰食野果,也算逍遥快活。”他双掌虚拍,一掌以“陷空力”内收,一掌以“滔天炁”外烁,后者也是六大奇劲之一,威力奇大,若全力使出,大有怒浪滔天之势,这两大奇劲一放一收,又成六大奇劲之“生灭道”,涛生云灭间,白汽凝结成团,状若牡鹿纵跃。八思巴微露讶色,赞道:“好掌法。”

    只听梁萧续道:“却说这一日,牡鹿去溪边饮水,草中蹿出一头苍狼,将其扑食。苍狼餍足,尚未离去,却又来了一头猛虎,苍狼力弱,惨遭猛虎吞噬。猛虎踌躇满志,返归巢穴,哪知半路之中,又与一位猎户狭道相遇,猎户骁勇,以药箭钢叉杀死猛虎,满心欢喜,扛虎返家。怎奈山路陡滑,猎户失足跌落悬崖,连人带虎摔成粉碎,尸身散落于草莽之中,被虫豸钻咬,不久化为骷髅。虫豸朝生暮死,躯壳朽坏,归于土壤,土中草木重又生长。这一日开花结果,终又引来一头牡鹿……”随他掌力变化,水汽先后变为苍狼,饿虎,猎人……须臾之间,演出一个小小的生死轮回。

    直待牡鹿重出,梁萧方才拂散烟云,笑道:“常言说:‘柔弱处上,坚强处下’。帝师今日猎鹿,来日未始不为鹿所猎,天道循环,应验不爽。”

    八思巴阖目而坐,冥思半晌,忽道:“好寓言。”他轻轻一笑,拈指道:“胆巴!”胆巴应声上前。八思巴淡淡道:“我且问你,大手印中共有几多印法?”胆巴恭声道:“分为四十九大手印,一个大手印包含四十九中手印,一个中手印含有四十九小手印,三者叠乘,共计印法十一万七千六百四十九门。”

    八思巴道:“善哉,且问修习至今,你共得几多手印?”胆巴道:“胆巴鲁钝,仅得三千。”八思巴喟叹一声,道:“想为师十五岁时,便会三千了。”胆巴叹道:“师尊天纵奇才,远非胆巴可比。”八思巴摇了摇头,道:“但十八岁时,为师心中却只记得三百手印,又过八年,仅记得三十了……”胆巴一怔:“哪有越记越少的道理。”心中疑惑,却又不敢擅问,只听八思巴又道:“胆巴,你权且猜猜,现如今,为师还会几多手印?”

    胆巴不觉额上汗出,呆怔半晌,方才拢眉合掌叹道:“恕胆巴驽钝,猜不出来。”八思巴一挥手,飘然拍出,只见大镬下篝火旺盛依旧,大镬之上,却瞧不见一丝水汽。八思巴悠然道:“诚所谓万法归一,为师现今只得一法,即便是这八思巴印!”胆巴愣在当场,茫然不解。

    梁萧哼了一声,挥指点出,一道锐风,将八思巴封住大镬的掌力冲开一隙,浓白水汽汹涌而出。八思巴左掌拍出,又将罅隙堵上。梁萧所使乃是六大奇劲的“滴水劲”,所谓滴水穿石,“滴水劲”聚力于一点,无坚不摧。

    八思巴一手捏印,一手阻挡梁萧指力。顷刻间,二人拆了数招,梁萧出手好似强弩利箭,越发密集。八思巴眼见难以封镬,两掌乍分,自水汽中化出一头牡鹿,伸角冲向梁萧。梁萧深知这牡鹿看似虚幻,实则蕴藏极大威力,当下舒掌化出苍狼之形,二兽捉对儿厮杀,难分彼此。八思巴手一挥,又变猛虎扑狼,梁萧化出大熊,来攥猛虎,八思巴口宣佛号,化出蛟龙腾空,宛转射落,梁萧双掌忽交,变出一把大剪刀,向蛟龙拦腰剪到。

    八思巴见他使出这种孩子气的招术,不觉莞尔,双掌一合,水汽倏然凝聚,变成一尊自身形象,盘膝合十,须眉毕显。那“剪刀”与它一触,顿然烟消。胆巴见状,脱口叫道:“善哉妙矣,好一个万法归一,好一个八思巴印。”

    梁萧听得这声,心间猛流过朝云墓前,晓霜念过的那首偈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梁萧胸中豁然而开,忽地撤去掌力,任凭那尊云烟法相飘然迫近,朗声笑道:“区区八思巴印,何足道哉?”八思巴听他大言炎炎,心中不豫,淡然道:“檀越还有高招么?”梁萧摇头道:“高招没有。但请问帝师,诚所谓万法归一,那么一归何处?”

    八思巴浑身一震,双目大张,向着梁萧呆望片刻,低眉叹道:“善哉善哉,某家输了。胆巴,你将这孩儿给他吧!”胆巴诧道:“上师……”八思巴摆手道:“佛门弟子以佛法为先,武学小道耳。佛法既败,某家还有何话可说?”胆巴无奈,伸手拍开赵昺穴道。

    赵昺跳起来,奔到梁萧身旁,叫道:“叔叔。”梁萧抱住他道:“霜阿姨呢?”赵昺眼眶一红,哭道:“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梁萧心中隐约感到此中似有一个极大的阴谋,但真相如何,却如隔雾看花,一时难以洞明,犹疑间,忽听轰然大响,墙壁破开一个窟窿,花生灰头土脸闯将进来,一见梁萧,大声嚷嚷:“梁萧,他们一个打两个,俺打不过啦。”说话间,龙牙、狮心随后纵入。龙牙脸色惨白,狮心笑容不改,但俱是眉间泛青,显然尚未复元。

    梁萧站起身来,淡淡道:“花生,你带昺儿先走。”花生一愣,道:“你呢?”梁萧道:“我随后便来。”花生摸了摸光头,笑道:“俺去师父那里等你!你要和晓霜一起回来!”梁萧点头道:“那是自然。”

    花生见他举止从容不迫,大感放心,呵呵一笑,抱起赵昺便向外冲。龙牙、狮心同声呵斥,横身阻挡。梁萧忽地抢出,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二人在他手底吃尽苦头,早已是惊弓之鸟,梁萧掌风未至,二人便匆忙闪开,花生趁机掠出偏殿,一溜烟走了。

    八思巴叹道:“檀越人已到手,怎地还不走啊?”梁萧冷然道:“大师健忘了些。还有一个人在你手里,我怎会走?”八思巴敛眉笑道:“你说的是那女子?好,檀越若有耐性,再听某家说个故事!”

    梁萧忖道:“晓霜果然在他手里,哼,瞧你还弄什么玄虚?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他心中反倒镇定了些,颔首道:“请说。”八思巴长长叹了口气,缓声道:“却说从前,有个孩子自幼出家。他年少聪明,经文过目成诵,抑且口齿伶俐,擅长与高僧辩论。”梁萧莞尔道:“这说的是帝师自家么?”八思巴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又说道:“却说那一年,小喇嘛还未满十三岁。蒙古大军进逼吐蕃,他与弟弟随叔父去见蒙古大汗,求大汗不要进犯吐蕃。但蒙古大汗不理睬他们。后来,小喇嘛的叔父得病死了,只留下小喇嘛与他小弟弟。幸好,大汗的兄弟四王爷喜爱小喇嘛,收留了这对兄弟。小喇嘛费尽唇舌,侥幸说服了四王爷,让他信奉我佛妙谛,兵马不入吐蕃。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天,四王爷帐下来了一名老喇嘛,他与小喇嘛宗派不同,但本领高强,能言善辩。他污蔑小喇嘛出身邪派,妖言惑众。四王爷将信将疑,下令小喇嘛与他斗法,并说倘若胜了,就赶走老喇嘛,倘若败了,就处死小喇嘛兄弟。当时小喇嘛尚不满十五,修炼不足,但为活命,也唯有拼力苦斗。这一场斗法,足足较量了一个时辰,小喇嘛被对方逼到帐角,眼瞧便要输了……”说到这里,他忽然住口。

    梁萧追问道:“后来如何了?”八思巴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幽幽叹道:“后来……唉,观战的宾客中有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他年龄不大,但武功很好,他见老喇嘛以大欺少,大为不平,便趁众人不备,溜出帐外,悄悄站在小喇嘛背后,透过帐幕,将内力度入他背心。小喇嘛得了帮助,一举打败老喇嘛,不但保住了性命,更侥幸做了四王爷的上师。从那时起,小喇嘛便悄悄发誓,如有机会,定要报答这位恩人。”

    梁萧点头道:“这人急公好义,帮助弱小,是条了不起的好汉。只不过,大师的往事与我何干?”八思巴摆手道:“非也非也,大有关系。倘若这位恩人求我相助,某家是否应该答应他?”梁萧沉吟道:“大丈夫恩怨分明,焉能有恩不报?”八思巴叹道:“檀越说得是,八思巴修行半生,终究勘不破这恩怨二字。唉,既然如此,檀越请再接招吧!”他双掌一合即分,大手印猛然拍出,梁萧莫明其妙,但八思巴的手印来如惊雷,唯有以“碧海惊涛掌”抵挡。

    两人遥遥发掌,每交一掌,便各退寸许。掌力一时越发越频,风声漫天啸响。换作平时,鹿死谁手,尚难逆料。但梁萧入寺以来,连场苦斗,已然疲态显露。八思巴却以逸待劳,精力正旺。

    不一时,只瞧得梁萧头顶升起缕缕雾气,雪白浓重,笔直若柱。其他三人见八思巴胜券在握,纷纷相视而笑。

    又斗两招,梁萧一声大喝,一记“滔天炁”扫中铁镬下的柴火,火星迸射,落向八思巴。八思巴挥掌拂开,正欲反击,忽见梁萧大袖掸出,拂中大镬,这一拂用上了“涡旋劲”,大镬滴溜溜急速旋转,腾空而起,搅起一大股沸水,状若一条水龙,飞至八思巴身前。八思巴慌忙撤回掌力,将沸水荡开。梁萧占得先手,掌力绵绵不绝,搅得沸水柴火此起彼落,向八思巴冲到,全不给他喘息之机。八思巴武功虽高,但这般水火交煎,殊难抵挡。不一阵,光头被滚水溅上,疼痛至极,衣角也被火星点着,腾腾地燃烧起来。

    胆巴尊者见状,忍耐不住,撬起地上青砖,举手掷出,只听“当”的一声大响,大镬洞穿,沸水一泻而出,将篝火浸灭。一不做二不休,龙牙、狮心也各各出手。但四人抑或心里有愧,抑或顾惜身份,虽是群殴,却也不便一拥而上,只是各守一角,轮番出手,以车轮战消耗梁萧内力。

劫波卷 第十二章 终天长恨

    又斗半晌,梁萧只觉内力点滴消逝,暗暗叫苦,但不知晓霜下落,又不甘轻易离开,凭着“碧海惊涛掌”苦撑了一炷香工夫,渐渐眼花耳鸣,出掌越发滞涩,不由忖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罢了。”他猛往后跃,忽地一掌逼开龙牙,夺门而出,狮心发声沉喝,运掌拍他胁下。梁萧伸臂一挡,浑身热血上冲,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猛吸一口气,借着狮心掌力,背着身子蹿向门外。门前人影忽晃,一人出现在门口,猛地伸出一指,点向梁萧后心。梁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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